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本书名称: 玉殿春浓   本书作者: 香筠扇   简介:   程芳浓是太后唯一的侄女,生得仙姿玉色,袅娜妩艳,被太后降懿旨立后,嫁给病秧子皇帝。   听说皇帝活不过三月,太后命她早日怀上龙子,往后大晋便是她们母子的。   程芳浓不想做傀儡,却被下了药,身不由己。   软帐低垂,拢住久浸的药香和芳浓身上媚诱的异香,芳浓神昏意乱环住皇帝萧晟,被他使尽仅剩的力气推开。   萧晟唤来贴身侍卫替她解药,将太后和程家的美梦无情碾碎,还威胁她,叫她有口难言。   白日里,萧晟对她恩宠有加,甚至教她批阅奏折,可这些全是做给太后和程家看的。   夜里,他只会无情地将她塞给那精壮侍卫泄愤。   程家倒台这一日,程芳浓方知,他的病都是装出来的,为扳倒外戚,他用心良苦。   程芳浓自知难逃一死,当他又一次派那侍卫来羞辱她,程芳浓一反常态,温言软语唆引侍卫去刺杀皇帝。   她以为计划周密,万无一失。   哪知,醒来已是天明,本该行刺成功的侍卫仍未走,还顶着萧晟那张俊逸英朗的脸。   架空,1v1,SC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狗血 钓系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主角:程芳浓萧晟   一句话简介:他替身他自己,绝不承认爱她   立意:爱是一把双刃剑    第1章   来人步履声轻而缓,伴随衣料细微的摩擦声,徐徐逼近。   程芳浓身着翟衣霞帔,正襟危坐。   真红大袖袍艳灼如火,炙烤着她单薄的脊背。   自幼被捧在掌心,她头一遭体味这等煎熬。   恰是把她捧在掌心的至亲,亲手将她推入这火海。   程芳浓双手交叠膝头,眉眼低垂,目光定定落在手背。   不愿抬头,唯盼是一场梦。   对,这定然只是一场梦,等醒来,她仍是程府无忧无虑的闺中小姐。   她右手指尖微扣,暗暗掐紧左手指骨侧嫩肉,试图让自己快些惊醒。   喜帕下的金丝流苏轻晃,绚烂光影流过她眉睫,程芳浓猛然抬眸。   一杆朱漆龙纹喜秤探入眼帘,描金镶玉,光华射目。   程芳浓脊背绷得更紧,涂着绮丽蔻丹的指甲,几乎嵌进皮肉。   秤杆在她眼前悬停,直指眉心,似一柄索命的利箭。   一瞬间,程芳浓感到莫名的威压,心脏骤缩。   没等她辨清那感觉,秤杆诡奇地晃了晃。   握喜秤的男子动作颤颤巍巍,似乎有些乏力。   程芳浓错愕,绷紧的神经倒是莫名缓解些许。   后知后觉感受到指骨侧的刺痛,她颤手松开指尖力道。   她眨动一下睫羽,隔着喜帕愣愣朝外瞥去,望见那握着秤杆的男子的手。   骨节清晰,手指修长,肤色苍白。   绣龙织金的绛纱袍袖,也没能为其增添多少血色。   没来由的,一道模糊的明黄身影浮现在程芳浓脑海。   宫宴上,少年黄袍玉面,举觞环顾群臣、官眷,身姿颀长清癯,龙袍宽大不称身,勉强撑起几分威严。   那是数年前,尚未亲政的皇帝。   短短几年,他似乎更羸弱了些。   程芳浓视线略收,又看向眼前喜秤。   一杆喜秤罢了,虽说镶嵌玉石,又能有多沉呢?刚启蒙的孩童应当都能拿得稳。   程芳浓想起太后姑母的话,心内沉甸甸的。   这病秧子皇帝,当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么?   是以,她自幼敬仰的父亲和姑母,一夕之间全变了面孔,急着将她送入宫闱。   爱护她十数载的至亲,本是辅佐皇帝的朝廷肱骨,教养皇帝的后宫慈长,转眼竟变成谋夺江山的乱臣!   何止陌生?近乎可怖!   “皇帝缠绵病榻多年,沉疴难愈,太医秘禀哀家,他活不过三个月。阿浓,你是哀家唯一的侄女,唯有你配得上皇后的位置。哀家知道你委屈,可只要你肚子争气,早日怀上龙子,往后大晋便是你们母子的。若能执掌天下权,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姑母,芳浓只想嫁一位情意相投的郎君,不求荣华富贵,但求白首偕老。姑母素来疼我,便再疼我一次,收回成命好不好?”程芳浓此生第一次屈膝求人。   太后姑母笑望着她,眼神无奈,像哄幼时使性子的她:“傻孩子,等你长到哀家的年纪,便会明白,情情爱爱最是没趣,专耽误女儿家的青春。再则,哀家亲自降旨赐婚,哪能出尔反尔?哀家手里还攒着不少好东西呢,都给我们阿浓做嫁妆……”   热泪漫过眼瞳,视野变得模糊。   此刻回想,芳浓仍觉鼻尖酸滞,委屈极了。   倒不是如姑母说的那般,为着要嫁给一个病秧子而委屈。   而是她至今无法接受,素来将她捧在掌心里的父亲,对她视如己出、疼爱有加的姑母,竟不顾她百般推拒,执意将这份注定不幸的姻缘强加给她。   大晋会是她的?呵。   她何曾有过权倾天下的野心?   她是不及他们聪慧,可她也不是任人愚弄的傻瓜。   那个位置,根本不是要给她。   是父亲和姑母想要,是程家想要!   一直以为,凭她的出身,凭爹娘对她的宠爱,她定能嫁一位自己挑中的如意郎君。   戏文里那些不可理喻的联姻,绝不会落到她身上。   穿上嫁衣那一刻,程芳浓方知,她昔日的笃定有多天真可笑。   在父亲眼中,她从来只是一枚棋子。   阿娘是不是早就有所察觉?所以,近几年来,每逢入宫赴宴,阿娘便时常称病不入宫,还借口需要人侍疾让自己留在身边。   那时她傻得很,只当阿娘恬淡喜静,全然不懂阿娘的一番苦心。   金线绣翟鸟穿花的云锦喜帕被挑起,明炽的烛光晃疼芳浓的眼。   她眼睫本能收敛,以缓和眼瞳的酸疼。   不是梦,避无可避。   纷乱的心思空濛如雾,霎时被龙凤喜烛耀目的光亮驱散。   程芳浓垂眸藏起眼中未消的泪意,凝神端坐,纤纤脊骨硬撑出一副泰然模样。   皇帝隐忍克制,挑开喜帕的一刹那,看到的,便是女子螓首微垂的温婉情态。   金累丝十二龙九凤冠,缀满各色玉石,珠翠珊珊,华美无匹。   女子鼻尖微红,雪腮嫣然,娇若桃花,仪态淑静,柔丝溪柳。   初入眼,如临画境,无一处不美。   不愧是程家“精心”调教出的美人刀。   这便是程家给他送来的皇后,乱臣贼子之女。   皇帝不动声色睥着她,想到她身后口蜜腹剑的那些人,又想起史书上惑人心智、搅乱朝纲的奸妃妖后。   程家对皇位志在必得,倒也舍得下本钱。   殊不知,看轻了他。   皇帝略打量,暗自冷嗤,这女子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华,偏生工于心计、矜情作态。   表面恭顺,实则和她爹一样,老谋深算、狼子野心!   皇帝心中陡生冷意。   悄然按捺心内升腾的愠怒嫌恶,他神色如常,甚至佯装出几分不自在。   别开脸,将喜秤递给嬷嬷时,眼神躲闪,活像个青涩面薄的毛头小子。   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时时留意着皇帝的反应,好给太后回话。   这会子,眼见着皇帝一贯苍白的脸颊、耳根,染上可疑的红晕,悬着的心踏踏实实落回肚子里。   嬷嬷眉欢眼笑接过喜秤,顺嘴便是三五句吉祥话。   “赏。”皇帝声量不高,语气疲顿虚弱。   他稍一迈步,宫人赶忙搀扶住,小心伺候他坐到程芳浓身侧。   柔软的锦衾凹陷,程芳浓呼吸也随之一滞。   真的要嫁给这样一个人么?程芳浓没敢看他,只想逃。   可她已经逃过一次,如今身处深宫,孤立无援,哪有出路?   交叠裙面的双手,不自觉又握紧了些,指节泛白,心跳如擂鼓。   男子身上陌生的气息,令她紧张得汗毛倒竖。   程芳浓喉咙发干,朱唇轻启,想唤丫鬟进来奉茶。   身侧男子率先出声,正巧打断她。   皇帝语气虚弱,却温和有礼,透着妥帖的关切:“阿浓,宫仪繁缛,辛苦你了。”   声音清润好听,很能抚慰人心,不知不觉将她心间畏惧平息。   男子的手苍白修长,探过来,虚虚搭在她手背。   比看起来要硬实的触感,微微凉的体温,蓦然贴上她肌肤,程芳浓脑中一片空白。   她不适应这陌生的亲近,碍于身份,不能闪避,只矜重地蜷起指骨。   从头到尾,她没想过做他的妻,身心都毫无准备。   男子停顿一息,目光从她侧脸移至纤软柔荑,不期然窥见两弯尚未消退的红痕。   红痕凹嵌在凝白的肌理,格外显眼。   指甲掐出来的。   有意思。   皇帝长眉微动,眼中浮动点点兴味。   没说什么,也没再有任何亲昵举动,只云淡风轻松开她的手。   程芳浓惊疑不定。皇帝竟然会主动碰她?   他不知她为何会成为皇后吗?   莫非真如姑母说的那般,他娶她,并非迫于太后和重臣的威势,而是皇帝对她有意,真心求娶?   “哀家并未逼迫皇帝,只不过将你的画像与其他贵女的一道,摆上御案待选,是他亲手从诸多贵女里挑中你为后。芳浓,皇帝心悦你,你想承宠怀上龙嗣,不费吹灰之力。哀家都是为你好,你切莫再执迷不悟!”   姑母恩威并施,这番话,她原本没往心里去。   程芳浓呆怔着,视线随他手移动,脑中回响着皇帝那声充满善意的“辛苦”。   他瘦弱不堪,手掌却宽大,指尖微凉,掌心依然能传递给她丝丝暖意。   或许,皇帝对她确有几分喜爱?   那她若说不愿,他这般温和体贴的性子,应当不会强人所难是不是?   闻到身侧男子身上,龙涎香也无法掩饰的清苦药气,程芳浓忐忑的心不由又放松了些。   柳暗花明,她总算在这无望的煎熬里,看到一线希望。   皇帝龙体已差到这般田地,且温善好性,事情兴许还有转机,她不必如父亲和姑母所愿做个傀儡。   心口巨石暂且卸下,程芳浓缓缓侧首,视线沿着皇帝宽大的绛纱袍袖上移,抬起一双剪瞳。   她看清了近在咫尺的男子,和她一样,穿着世上最华美的吉服。   皇帝头戴十二梁五彩玉冠,朱缨垂于面庞两侧,眼神温和,气质卓然。   出乎意料,他看起来并非奄奄一息的死相,虽有明显疲态,却也生得浓眉星目、俊逸英朗。   亲政数年,他身上竟未浸染为君者慑人的威势,倒令人想到诗书里温润如玉、郎艳独绝的君子。   皇帝的诧异并不比她少。   女子抬眸间,杏眼横波,梅腮凝雪,委实当得起仙姿玉色的令名,有着丹青远不能描绘出的风姿。   若是萍水相逢,任谁也不会对她心生嫌恶。   可仔细辨认,少女脸上多少能辨出程玘那乱臣贼子的影子。   有其父必有其女,此女绝非善类,还生得一副极具欺骗性的皮囊。   皇帝心愈冷,神态愈温和。   手扶雕花床柱,自然倚靠着,同她叙话时,薄唇始终牵一丝浅笑:“阿浓可用过膳食?饿不饿?想吃什么,朕吩咐婢子们送来。”   程芳浓看得分明,只这般坐着说上几句话,皇帝已是辛苦支撑。可他屡番关心她,心神都放在她身上,半句不提他自个儿的难处。   她望望皇帝,心生恻隐。   这一日典仪繁多,她好好一个人也累得颈酸腿胀,他拖着病体撑下来,更辛苦吧?   程芳浓轻轻摇头,黛眉攒淡淡愁绪。   算起来,她竟是足有两三个时辰滴米未进,怎能不饿?   可眼下这窘境,便是送来麟肝凤髓,她也食不甘味。   合卺酒摆在一臂之距,因皇帝龙体有恙,嬷嬷未盯着他们对饮。   可姑母盼着她诞育龙子呢,嬷嬷定然会奉命在外候着,确保她肯与皇帝圆房,才会回慈安宫复命。   怎么办?皇帝或许会怜惜她,太后姑母却不好糊弄。   程芳浓焦急不已。   红烛高燃,旺盛的火光灼得她浑身发热,脸颊烫得很,额角隐隐沁出汗意。   昨夜,姑母亲自盯着她看完那些春宵图,她大概知道需要如何。   可她如何能与一个不爱的男子,做出那等亲昵淫逸之事?   她不想做傀儡,更不想再生个注定是遗腹子的小傀儡。   “皇上。”程芳浓低唤,嗓音甜润。   她轻咬唇瓣,心一横,朝皇帝倾身。   少女携着芳馥的香气凑近,猝不及防。   皇帝眼锋骤寒。   第一日便露出狐狸尾巴,真是急不可耐,不知廉耻!   欲起身避开她的碰触,又须得按捺着,不能太敏捷,叫她瞧出端倪。   稍迟疑,便被程芳浓钻了空子。   皇帝足底刚踩实,未及动作,程芳浓已将柔荑虚虚附在他耳畔:“皇上,臣妾害怕,您能不能先把里外的宫人都打发了?”   皇帝重新坐实,默然揣摩她的意图。   “老奴恭请皇上、皇后娘娘安寝!”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那位嬷嬷在催促。   如此明目张胆地催促,定然是太后授意。   程芳浓越想越心惊肉跳,姑母全然不顾皇帝颜面,是已经将后宫、前朝牢牢掌控,只欠东风了么?   芳浓端凝着皇帝脸色,他竟只流露出窘迫、紧张,不见一丝愠怒。   温善却懦弱,这样的皇帝,真的能帮她么?   程芳浓眼中希冀暗淡下来,强撑的那股心气儿顷刻溃散。   被冒犯却不敢怒不敢言,她望着这样的皇帝,指尖发颤,心神恍惚。   柔嫩的指腹轻轻触碰皇帝耳侧肌肤,勾出绵绵痒意,陌生的酥麻电光一般,顺着他血脉飞速流窜开。   皇帝眼神微变,程芳浓热得犯晕,本能地收回手拉扯衣领。   衣领扯松,肌肤热意稍稍纾解,她檀口微张,不自觉溢出一声舒服的低嗯。   周遭药香里,一股说不清的香气充盈她鼻腔,程芳浓脑子越发混沌,无法凝神思索,只惦记着一桩事。   得让皇帝帮她,她不要做傀儡皇后。   她望着皇帝,拉住他袍袖,低低央求:“皇上,您帮帮臣妾吧。”   少女嗓音多了几分迷媚情韵,双瞳湿漉漉,似秋水含烟。   身上香气似乎更浓郁了些,蛊惑倍增,摧残人的心智。   皇帝察觉到什么,不为所动,眼神讥诮轻蔑。   程家的女儿,不过如此,邀宠手段没有多高明,卑劣下贱,勾栏做派。   没得到回应,程芳浓拉住他袍袖不肯放。   他周身凉意逸散,莫名吸引她倾近。   忽而,她被人握住腕子,拉开距离。   大掌的温度隔着衣料烙在她肌肤,有些烫,力道不重。   程芳浓身上发软,稀里糊涂倒入帐间。   一瞬间,灯烛不知被哪个不懂规矩的灭掉,殿内陷入黑暗。   软帐垂落,拢住日积月累久浸出的药香,和芳浓身上媚诱的异香。   芳浓神昏意乱,环住居高临下睥睨她的皇帝,被他无情推开。   推开她,倒不需要多大力道。   眼见她神思迷离,皇帝仍未掉以轻心,假装使尽仅剩的力气,平复着气息,虚弱低问:“是谁教你这样做的?”   药是她自己用的,还是谁逼她用的?   皇帝能想到,最大的可能便是她自己豁出脸面,自甘下贱。   可他记得她手指侧的掐痕,鬼使神差想给她最后一点怜悯。   “难受。”程芳浓没听进去,也辨不清哪里难受,贪婪地朝散发凉意的身躯依去。   皇帝弯唇,笑意凉薄冷戾,对着帐外鬼魅似的黑影,沉声道:“姜远,赏你了。”    第2章   深宫幽寂,秋霖脉脉。   望不断的玉楼金阙,昨日晴空下何其光耀,此刻却是雨迷雾锁,阴湿萧森。   钦天监千挑万选出的,近来最好的吉日,论理至少三日内都该是好日头。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   昨儿后半夜,便落下急雨,将窗下精栽细养的美人蕉浸了个透。   飞檐下,朱漆花窗支开一臂宽,湿润的晨风横灌进寝殿。   龙凤呈祥缂丝屏风外,男子支颐闲坐,鬓边朱缨微动,明黄衣袂上的金龙仿佛活过来,随风游动。   他自己则岿然不动,盯着屏风,眼也未眨一下。   屏风内,帷幔因风起波澜,红帐里隐约窥见半张芙蓉面。   突兀的冷意,惹得佳人蛾眉轻颦。   皇帝收回视线,眼锋淡淡扫过跪在不远处浑身发抖的婢女,继而平静地落在膝头书页上。   程芳浓还是头一回被冻醒,滋味并不好受。   睡意如蛛网,将她眼睫、神思交织黏稠,她眼皮也懒得睁开。   只探出几根细指,轻攥住绵软绸衾,将身子拢紧些,闷声闷气吩咐:“溪云,把窗合上,好冷。”   语气透着一丝不满的嗔怪,一如闺中时的娇懒。   可那把柔润的好嗓音,分明干涩许多,她却未察觉。   跪地的婢女听到这声唤,本能抬膝,想起身伺候自家主子。   一瞥见不远处的明黄身影,登时冷汗涔涔。   被风一吹,更冷,她抖得更厉害,哑然顿首。   咚咚,婢女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响声沉闷。   程芳浓蜷缩身形忍耐一息,并未听到预料中关闭窗扇的轻响。   只听见闷闷的磕碰声,凉风翻动纸张的声音,以及殿外杳然不真切的风雨声。   意识缓缓回笼,从粘稠一点点变得清晰,麻木的身子也渐渐恢复知觉。   腰酸得很,脊背、大腿像是被人掐过,有些痛,难以启齿的地方,灼痛感最是分明。   程芳浓茫然,她这是大病了一场么?   闺房也很不寻常,今日动静怪怪的,溪云竟没在身边守着。   还有药气,溪云不关窗是为散药气吧。   程芳浓懒懒睁开眼,乌润的瞳孔从卷长的睫羽底下露出来,朦胧的视野倏然被填满。   艳炽的□□凤锦绣帷幔逼入眼帘,她愣愣神。   这不是她闺房。   哦,昨日大婚,她已入主中宫,做了皇后。   阔近百丈的青砖御街,严整肃立的三千甲卫,光彩夺目的翟羽七宝凤撵,绵延数里的盛大依仗,描金镶玉的喜秤,虚弱俊朗的皇帝……   无数画面争先恐后复现在她脑海,雪花似地一片片沉积在她心口,滋生出越来越真切的凉意。   终于,程芳浓明晰了自己的处境,却还有些想不通,她深深吸一口气。   忽而,她余光捕捉到什么。   睫羽压下些许,目光被帷幔底下散乱的深色衣料吸引住。   花青色银线绣海鱼纹的衣料,皱巴巴的,可她依然认得,这是银鱼服,非皇帝特赐亲卫不能着。   宫中侍卫规格最高的服制,她只偶然见到一次,可这东西万万不可能,也不会出现在皇后床上!   浑身的异样强势抓取着她的注意,程芳浓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害怕,她刻意忽略那些不适,什么也不去想。   “溪云,溪云。”程芳浓带着哭腔,急切地唤。   溪云是自小跟在她身边的,此番随嫁的人里,最能让她安心的便是溪云。   程芳浓扒开刺目的鸳鸯被,发软的手撑在床上,忍着周身酸疼,勉力支撑起身子。   屏风外传来一声极低的呜咽,溪云想应声,张开嘴却哑了口。   该唤“小姐”,还是“皇后”?   发生了那样天崩地裂的事,在皇帝面前,她怎么称呼都是该死。   溪云从未这般不听传唤。   除非,她出了事。   程芳浓的心又是一沉,手忙脚乱倾身扯过床尾的喜服,料子已皱得不像样,可顾不得。   提在手里,正欲往肩上披,却瞧见喜服上撕破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寸缕寸金的好料子,经纬俱裂。   一对精心绣制,栩栩如生的比翼翟鸟,生生分割裂痕两侧,好似被天堑隔绝。   不详的预感压下来,寒意从四面八方往她裸露的肌骨里刺。   “皇后醒了。”一道笃定的男声,从屏风外传来。   继而,是不紧不慢的步履声。   与她昨夜隔着喜帕听到的一样,却又有细微不同,脚步更从容些。   须臾,皇帝绕过屏风。   对上皇帝目光的一瞬间,程芳浓被他凉薄的眼神看得一激灵:“皇,皇上。”   昨晚那个温善懦弱的皇帝,像是一场幻觉。   眼前的皇帝很不客气,嘲讽蔑视的语气狠狠刮在她脸上:“睡到这时辰,看来昨夜侍卫伺候得很好,当赏。”   皇帝倚靠雕花床柱,病恹恹的,神情却再寻不见一丝温和,淡淡盯着人瞧,目光所落之处俱透着阴鸷与危险,像个平静的疯子。   程芳浓骇然,唇瓣翕动,面白如雪。   闭上眼,不看眼前的久病的疯子,竭力整理脑海中有关昨夜的零碎记忆。   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她神志很不清明,烛灭帐落后的事,都记不清了。   混杂药气的香味,芳馥迷人。   男人绷紧的腰弓,以及虎豹一般的力道与攻势。   那绝不是她嫁的病秧子皇帝能做到的。   皇帝说的,是真的。   昨夜与她在这龙床上同宿同栖,在她身上索取的男人,不是皇帝,是他身边哪个穿银鱼服的亲卫。   “姜远,赏你了。”神昏意乱之际,她依稀听到皇帝说了这句话。   那在晦暗里,钻入软帐,撕破她喜服的男人是……   “姜远。”程芳浓嗓音干涩颤抖。   太后和程家要她做母仪天下的皇后,可大婚之夜,她在这偌大的龙床上,与皇帝的贴身侍卫翻云覆雨半宿。   “皇后只能出自程家,芳浓,这是你的命。”   执意降旨立后时,姑母可曾想过,会将她推上这样的绝路?   “连情郎的名字都记住了?叫得可真是情意绵绵。”皇帝斜睇着她,被她钗亸鬓松、海棠着露的情态扰乱眼神。   他暗暗攥起指骨,目光移至他信手丢下的银鱼服上,冷情地落下又一刀:“当着朕的面,秽乱宫闱,程家的女儿当真是古今第一下贱。”   程芳浓头重身轻,狠狠晃了晃。   昨夜身子消耗太过,又久未进膳,本就虚着饿着,此刻惊惧、羞耻、绝望齐齐涌上心头。   她腹内翻江倒海,气血上涌,腥甜的滋味漫过舌尖,溢出唇瓣,沿着唇角滴落在大红鸳鸯锦被。   秽乱宫闱,足以抄家灭族的死罪。   程芳浓闭上眼,昏沉沉软倒在尚有余温的床笫间。    第3章   女子昏倒在床,面色素白如梨花,唇角点点殷红,格外醒目。   这就受不住了?皇帝无声冷嗤。   程家精心调教的美人刀,真是不堪一击!   大红鸳鸯被上斑斑血迹,洇出深红。   皇帝想到那条,已被嬷嬷取走,送去慈安宫的元帕。   破裂的喜服堆散她身侧,女子袅娜的身段,襟口半遮半掩的斑斓痕迹,无不提醒着他昨夜的一切。   皇帝自然垂在身侧的长指不由自主发麻。   他狠狠掐住酥麻的指腹,克制住靠近她的诡异冲动,冷声吩咐:“宣胡太医。”   若任她就这么死了,岂不是便宜了她?   她是没铸下什么大错,敢对他使出那般卑鄙的手段,也拿自己的身子付出了代价。   可程家卖官鬻爵,欺男霸女,恶贯满盈,她既是程氏女,素来享受着作恶所得的富贵荣华,就该承受程家人应得的反噬。   但凡是程家人,一个也别想善终。   皇帝指骨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别开脸,心冷似铁。   明面上,她到底是他的皇后,关乎他的颜面。   皇帝终是迈开长腿,走近一步,俯低身形,长臂横过她颈后,另一条手臂隔着绸衾托住她膝弯,将人抱起,安置在质地柔软的鸳枕上。   动作很是僵硬。   她在他臂弯,那样轻,正如昨夜,像一片一碰就要抖落的叶。   尚未梳洗,她身子依旧芳馥,昨夜那专程媚诱人的异香散尽,只余淡淡脂粉,及她身上自然的香气。   他鼻尖记得这香气,亦知晓最浓在何处。   皇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晦涩难辨的情绪已不见。   拉起衾被,遮住她松乱的里衣,留有男人指痕的细肩,再未看她一眼。   扯拢软帐,将昨夜一切关进床里,大步向外走去。   行至屏风侧,矫健的步伐陡然慢下来,挺拔的身形也平添几分虚弱的病态。   他慢吞吞挪步,经过跪地的婢女时,脚步略顿。   “刘全寿,带她下去,调教好了再送来伺候。”   刘全寿中等身量,见人三分笑,看起来平易近人。   可他是御前总管太监,溪云哪敢小觑?   人刚到近前请,溪云赶忙撑起已跪得失去知觉的双腿,赴死一般跟着去。   快走出寝殿时,终还是没忍住,冒着杀头的危险,回眸望一眼屏风方向,眼中满是忧色。   溪云被人蒙住眼,摘下巾帕时,她已身在一间陈设极简的屋子。   除了刘全寿坐的那张圈椅,其余什么也没有。   可溪云分明能感受到这屋子的不同,腐霉的空气里,有血腥味。   屋内昏暗,刘大伴身侧墙壁上的斑斑痕迹,叫人辨不清是血迹,还是墙壁失修脱了粉。   “溪云姑娘,主辱仆死的道理,你可懂得?”刘全寿上了年纪,嗓音不尖,语气轻松,可对溪云而言,压迫感并不少。   这屋子莫名憋闷,呼吸变得艰难,溪云噗通跪地:“刘大伴饶命!奴婢命贱,死不足惜,可我家小姐禀性纯善,断不该落得这般不堪的下场,求刘大伴发发慈悲,替我家小姐在皇上面前求个情吧。”   “求情?”刘全寿笑着捋捋拂尘一端的麈尾,“明知皇上圣体欠安,皇后娘娘还敢用那种虎狼之药迷惑皇上,若皇上真着了道,恐怕大晋今日已经翻了天。你说说,弑君的死罪,咱家敢说一个求情的字么?”   下药的事,溪云根本不得而知。   依据刘大伴的措辞,她隐隐猜到那药是干什么用的,当即跪直身形,急切替程芳浓辩解。   “请皇上和刘大伴明鉴,我家小姐金尊玉贵,那种腌臜手段她听都无从听说,小姐没经过什么事,胆子小,素日连虫蚁都不敢踩,岂敢伤害皇上?定是……”   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情急之下,溪云几乎要脱口而出。   脑中一激灵,又慌忙紧咬牙关忍住,再回想,惊出一身冷汗。   小姐被迫入宫,却也是皇后,皇帝不会自己害自己,那这深宫里还有谁能动手脚?自然是手眼通天,尊贵不亚于帝后之人。   “定是什么?”刘全寿意识到能从这丫鬟身上挖些东西,倾身问,语气更和蔼了,“说下去,都是伺候人的,咱家也想帮你,但须得你自个儿真想活命才成啊。”   溪云急的眼睛都红了,嘴巴却闭成蚌壳,就是不开口,只一个劲儿地磕头。   她额头早就磕得红肿,再磕下去,破了相,太后那边不好圆。   “行了,你不说,咱家还能逼你不成?”刘全寿催她起来,他自己也站起身,走到溪云跟前,语重心长道,“真要逼你,都不用咱家动手,底下人有的是手段。你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老人,自是金贵,咱家不为难你。”   “可你若真想活下去,若真想救皇后娘娘,就牢牢记住咱家接下来的话!”刘全寿正色,声音压得极低叮嘱。   寝殿内,胡太医隔着素色丝帕,为龙床上的女子诊脉。   帐幔低垂,只探出一只手。   因那迷香一事,天不亮他便被姜远悄悄带过来一次,也替皇帝诊过脉。   也已禀明皇帝,那迷香药效已过,对龙体并无不好的影响。   那时候,他并未见到新皇后。   眼下诊着皇后脉相,胡太医眉心越皱越紧,神情凝重。   “怎么?此女咎由自取,活不成了?”皇帝语气凉薄,内心想法却无人窥见。   胡太医收回手,深深叹一口气。   皇帝的脾性,他还算有几分了解,明白程家和太后皆是皇帝的心腹大患,皇帝对程家所有人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可想到里头那女子的年岁,比他儿子还小上一些,便忍不住劝两句。   “皇上,娘娘毕竟只是个弱女子,若是不讨皇上喜欢,冷落些也罢,何苦这般糟蹋呢?”胡太医一面劝着,一面观察皇帝的反应。   看皇帝抿直的唇线,古井无波的眼神,也料他根本听不进去。   胡太医又是一叹,只得打住话头,拿起笔墨:“微臣且先开个方子,对太后那边只说是养身助孕的,皇上务必着人一日三副煎好给娘娘服下。”   说到此处,他笔下顿住。   放下笔,躬身施礼:“微臣斗胆再多嘴一句,娘娘身子娇贵,皇上若再行事,还请怜惜些,且须隔上几日,等娘娘身子养好。”   皇帝面色不改,实则脸上火辣辣的。   眼锋如刀,凌厉地劈向胡太医面门,换做旁人这般以下犯上,他势必将其碎尸万段!   可这是胡太医,他看重的长者,也是少有的几个能对他直言进谏的人之一。   皇帝背过身,一手负于身后,身姿俊拔玉立。   “若非中了那迷药,你以为朕会碰她一下?”皇帝隐怒,“看诊即可,休得胡言,下不为例。”   胡太医望着他高大的背影,理理胡须,面无惧色。   “娘娘惊吓过度,急火攻心,微臣再斟酌用药。”说着走到桌边,泰然执笔。   送走胡太医,不多时,紫宸宫偏殿廊庑下,多了一座煎药炉子。   皇帝手持朱笔,凝神批阅奏折。   一劲装男子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立在御案侧一步远处,一臂环抱身前,一手捏着下巴,自言自语:“我怎么记得,有人进帐之前,吐词很清晰?中了药的人,是那样的吗?不成,我得去找胡太医弄点儿迷药来试试。”   “姜远。”皇帝握紧朱笔,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他抬眸,冷眼望向劲装男子。   相识数年,对方成日都是这副打扮,不知怎的,今日皇帝瞧他身穿银鱼服的模样分外扎眼。   姜远身量与皇帝相似,只是一身劲装恰到好处的勾勒出身形,显得结实精壮,同常年着宽袍掩饰身形的皇帝,看起来强弱分明。   他放下手,躬身,懒散地撑在御案边沿,眼睛发亮:“要不咱再打个赌,赌你不中迷药,还会不会再碰人家一根手指头?我赌会,若我赌赢了,过去的赌约一笔勾销,我可不做这劳什子侍卫了。”   皇帝不接他话茬,语气疏冷:“往后非诏不得入内,否则你就去接替万鹰。”   接替万鹰,劳心劳力帮皇帝训练龙虎卫?   姜远可吃不了那苦。   当即摆手,闪身不见。   皇帝手持朱笔,饱蘸朱砂墨,却久久未落笔。   待听到里间动静回神,明黄袍袖已沾染不少墨痕,一滴滴,红艳艳,像鲜血。   刘全寿让人把溪云拾掇一番,额头上也抹了药,才带着人回殿。   正想禀报什么,忽听皇帝问:“太后那边,遣人禀过话了?”   “是。”刘全寿躬身上前答话,“老奴已叫人禀报太后,皇后娘娘受累,身子欠安,皇上晚些时候再陪娘娘去慈安宫尽孝。”   “你主子醒了,进去伺候梳洗。”   溪云没反应过来,刘大伴朝她瞥一眼,她才晓得皇帝这话是吩咐她的。   “是,是,奴婢这就去!”   宫婢们捧盆奉帕,鱼贯而入,其中便有太后赏赐的陪嫁丫鬟望春。   论与主子亲厚,望春自然比不上溪云,也不与溪云争宠。   一早亲眼见到溪云进了紫宸宫,后来便没再见着,她以为溪云一直随侍程芳浓左右。   论宫规,她比溪云熟悉得多,吩咐人服侍芳浓,处处妥当,有条不紊。   程芳浓苏醒过来,身子虚,心事重,愣愣的,像个没有神魂的玉娃娃,任人摆弄。   落在悄然打量她的望春眼中,便是承恩后累极了,尚未恢复的情态。   盥栉妥当,望春关切问:“娘娘想用什么膳食?奴婢这就去取来。娘娘辛苦,得好生补补才是。”   程芳浓饿得没有力气,可她也没有胃口。   望春的话不经意又撕开她伤疤,提醒着她深埋心底的难堪、不贞与屈辱。   “都退下,我只要溪云。”程芳浓撑着一口心气儿吩咐。   望春等人不敢违逆,当即退出去。   溪云近身,程芳浓坐在妆凳上,无力地靠在她手臂侧,红着眼,珍珠大的泪一颗颗滚落:“溪云,我该怎么办?我好想出宫,好想阿娘。”   昨夜的事,皇帝必然压得极隐秘,直到想要她命的那一刻才会宣扬。   眼下她还在紫宸宫里,还有一群宫婢好生伺候着,说明那事还无人知晓,溪云定也不知晓。   忽而,她想到什么。   “溪云,你早些时候去了何处?是不是他们安排你办旁的差事了?”说话间,她抬眸看清溪云的脸,这才注意到她额头,讶然又心疼,“你额头怎么红肿了?”   溪云已落了许多泪,此刻已明白,哭也没用,她得宽慰小姐,让小姐能撑下去。   小姐不知她那时在屏风外,她便假装什么也不知晓,假装没受责罚,免得小姐更添一份难堪与担忧。   “娘娘,承宠是好事,您别哭了。”溪云轻柔替她拭泪,故作轻松,低声宽慰,“这样一来,太后总算能放心,不会逼您太紧。”   “至于奴婢额头的伤,说出来您可别笑话我。”溪云摸摸额头,笑得俏皮,“我早上办差晕头转向,没注意看路,撞树上了。幸好没人瞧见,否则平白给娘娘丢脸。”   “你呀,从前在府里也不见这样冒失的。”程芳浓见她果然一无所知,又被她逗得忍俊不禁,心头松快不少。   须臾,皇帝进来,身后跟着手捧食盒的望春。   皇帝伸手,握住程芳浓意欲躲闪的手,不容拒绝。   在丫鬟们面前,程芳浓不得不按捺着惶恐与恶心,由着他。   皇帝亲手扶着她,将她安置在膳桌旁,他自己方才落座,就坐在她身侧。   甚至温和含笑,冲丫鬟们道:“皇后面薄怕羞,不用你们伺候了,朕亲自伺候皇后用膳。”   望春闻言,眼中生出晶亮的喜色,太后娘娘可以高枕无忧了!   溪云的心像泡在黄连水里,面上却佯装出喜色:“奴婢替娘娘谢皇上恩典!”   丫鬟们退下,程芳浓方才从震惊中回神:“皇上不是想让我死么?这又是做什么?”   他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皇帝捏着银匙,舀起浅浅一勺鲜汤,直抵她唇瓣。   浓郁的肉荤气充斥鼻尖,银匙烫得她一颤,程芳浓秀眉颦起,本能后倾避开。   “叮”地一声,皇帝将银匙丢回瓷盅:“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似你这般工于心计,放浪下贱的女人,服侍你,倒脏了朕的手。自己用,吃完朕有话交代。”   再从他口中听到这等污秽的字眼,程芳浓竟不至于气血上涌了。   那等事再是羞耻,也不是她自己要做的,她才是受到伤害的那个。   如他所愿,羞愧而死,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不知我这样的女人,还有什么能为皇上做的?皇上吩咐便是。”程芳浓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也会这样说话。   皇帝冷眼睥睨她,默然不语,一副“朕不说第二遍”的神情。   着实饿了,程芳浓索性不管他要如何,先填饱肚子。   阿娘只有她一个女儿,她不能稀里糊涂死在深宫里,总得活着出去见娘亲。   鸡肉汤,炖得软烂鲜甜,她忍着脾胃的不适,吃了鸡肉,汤也喝下大半。   放下银匙,漱了口,拭净唇瓣。   抬眸间,听到皇帝慢条斯理问:“好吃吗?”   若是昨日,程芳浓还会单纯地以为他在关心她。   可是她已不是昨日那个程芳浓了。   她凝眸望着皇帝,思索他此话的深意。   但见他敛眸整理着沾染血迹的袍袖,却怎么也猜不透。   血迹?!   程芳浓目光骤然定格,一颗心骇然高悬。    第4章   “那是,谁的血?”   程芳浓足底窜起一阵寒意,僵坐着,喃喃挤出心中疑问。   皇帝抻平袍袖,状似随意放下手,袖口衣料摊开在他明黄衣摆,蹊跷的殷红色刿目怵心。   秋雨降下一重凉意,他本就不济的身体,似乎更差了些。   别开脸咳嗽几声,方才恹恹靠在绑了软垫的椅背,薄唇牵起浅笑。   同样的笑意,程芳浓再觉不出温和,只生出越来越浓的不安。   “皇后可还记得那两只活雁?”皇帝没应话,反与她叙起赐婚后的家常。   若是寻常夫妻,新婚燕尔,大抵是会如此,可他们不是。   程芳浓越是明白,越是无法自控地发慌。   那一双活雁在程家后园养过一阵,程芳浓还亲手喂过它们,摸过它们光滑的羽毛,自然记得。   她甚至记得,礼部的执事送来活雁时,笑着对父亲恭维,大雁是皇帝亲自捉来的,足见皇帝对程家的倚重。   听说民间的规矩,会在成婚后,等大雁养肥了,炖着吃。   大雁择一侣则终一生,乃忠贞之鸟,如此对待,未免太过残忍。   她虽未经缺衣少食之苦,却也晓得民生疾苦,是以,她听说的时候,只是嗟叹,并不苛求。   当时还想着,等她嫁得如意郎君,定要一道将对雁好生养着,护其终老。   哪料到,她最终嫁入皇宫。   宫里是不缺这几两肉的,所以宫里的规矩,历来是好生饲养对雁。   这大抵是她嫁入皇宫,唯一能想到的,让她欣慰的好事。   “彼时天已转凉,群雁已飞向南方越冬,要捉这活雁,可不容易。”皇帝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他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场面,笑意加深些许,“朕拖着这副破败不中用的身子,亲眼看着他们去捉,费了大气力,闹出不少笑话,才捉到那两只。”   “你没瞧见,那当真是两只矫健机灵的雁,看那个头,朕便猜测,滋味定然极肥美。”皇帝含笑乜视她,笑意讥诮。   蓦地,程芳浓眼皮一跳,生出十分不详的预感。   没等那一闪而过的猜测落到实处,便听皇帝继续道:“可那是要送给朕最尊贵的皇后的,朕如何舍得?直到今早,眼见着皇后疲累昏倒,亟需补养,朕才忍痛割爱,让人将它们炖作一锅,送来给皇后尝尝。”   如愿见到美人脸色煞白,杏眼盛满泪水与惊恐,皇帝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快意与兴奋,配上他唇角的笑,残暴不仁,癫狂到令人生怖。   “那两只小畜生还是被朕亲手割破喉咙的,扑腾了朕一身血。”他像是在邀功,“告诉朕,好吃吗?”   程芳浓霍然起身,迈着沉重的双腿,跑到对侧离他最远的距离。   小脸苍白,喉咙发紧,好一阵,发不出声音。   最可怕的不是父亲和姑母,而是她嫁的这个病秧子。   “你疯了。”   艰难吐出几个字,喉咙迟钝地开了闸,恶心感从腹中汹汹往上袭涌。   程芳浓捏起水红绣菊花丝帕,紧捂朱唇,旋身疾步行至鎏金唾壶侧,才进的些汤水给吐了个干净。   身后传来脚步声,伴随男子阴鸷的轻哂。   有种被魔鬼盯上的错觉,程芳浓调转足尖,想逃开。   却没能如愿。   男人沾血的袍袖勒住她腰肢,程芳浓被迫后退一步,薄背抵上冷硬的墙壁。   花罩垂落的帷幔,松松挽就,柔和优美的弧度拢在两人身侧。   宫婢隔着老远,只瞧见一双衣摆相贴的璧人,众人交换眼色偷笑,只当帝后情同鱼水。   唯有溪云眼睛被凉风吹得泛红,暗暗心疼。   帷幔后,程芳浓被皇帝捏住下巴,抬起霜白无血色的小脸。   他一个病秧子,力道不重,可他是皇帝,掌着天下人的生杀大权,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程芳浓没挣扎。   “你杀了我吧。”她闭上眼。   她以为自己能忍下昨夜那样的屈辱,便是无坚不摧。可不知怎的,她忽而有些心灰意冷。   程芳浓没看到,自己闭上眼的那一刻,皇帝眼神明显变化。   皇帝自己也辨不清,是因为她话里颓败的死意,还是因她皎若芙蕖的面容,不出一日便憔悴如即将凋零的白芍药。   指腹间,她光滑的肌肤,亦比昨夜少了一分莹润。   “求皇上念在我并未伤到皇上分毫的份上,能瞒着我的死讯,别教我阿娘知道。”说到最后一句,她嗓音哽咽,眼角坠下滴滴清泪。   泪水砸在皇帝腕间,微微烫。   先前她对着丫鬟哭,哭着说想见她娘。   眼下一副赴死的姿态,最惦记的仍是她娘。   自始至终,她不曾提及她的好父亲程玘。   他知道,程首辅的夫人出自谢氏,就是大晋开国便举族归隐青州的那一支。   谢氏一族在前朝时,人才辈出,风光无两。   可父皇即位后,屡番派人去请,皆是无功而返。   谢氏都是些孤高自许的硬骨头,阖族只有谢夫人在朝,还是因为程谢两家有婚约在先。   程玘那狼子野心的东西,暗自结党,扰乱超纲,窃国之意昭然,可这谢夫人据说深居简出,嫌少在官宦之家走动。   莫非她更亲近谢夫人?   可若真如此,她应当如谢氏一族那般,清高淡泊,怎会听从程玘和太后安排入宫做皇后?   皇帝端凝着她雪白清丽的脸,心下冷笑,呵,此女惯会以柔弱博取怜惜,此举不过是她以退为进的手段罢了。   他松开横在她腰间的手臂,信手抽走她手中丝帕,低着头,极有耐心,动作堪称温柔地为她擦拭唇角细微的污秽痕迹。   “卿卿可是朕半副銮驾迎娶的皇后,朕怎么舍得杀你?”皇帝指腹摩挲着她下颌。   他指腹微凉,令程芳浓联想到冷血的蛇虫毒物。   她睁开眼,撞进皇帝眼中诡异的缱绻温情。   “既然入了宫,便好好做朕的皇后,最好和朕一样,日日担惊受怕,夜不安枕,好生享受病痛的折磨,这才是与朕天生一对的好皇后。”皇帝弯唇,嗓音愈低,“朕是疯了,被你们逼疯的。多年来,朕备受煎熬,终于有个你来给朕做伴。”   “好好活着,一日一日陪着朕一起熬。否则,你昨夜做下的丑事,朕不介意让令慈知晓。”   言毕,他毫不留恋地松开手,像丢开什么脏东西。   “卿卿脾胃不和,朕吩咐她们再送些吃的。”   皇帝走出帷幔,步伐不快,缓缓被帷幔遮挡住。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背影,压在程芳浓心口的无形重量才消失。   腹中空空,惊惧交迫,程芳浓头晕眼眩,纤手虚虚扶着墙壁蹲身,在众人看不见的阴影里,短暂环抱住自己。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来。   今时今日,她才终于明白,皇帝的“真心求娶”,是怎样一种“真心”。   这个被病痛折磨多年,心理扭曲的疯子,大抵知道自己将死,无力对抗程家,便把所有无能为力的痛苦、怨恨都发泄在她身上。   所以,她一日之间经历的这一切痛苦、屈辱,都只是开始。   再送来的膳食更为丰盛,有溪云在旁伺候,程芳浓不想让她看出端倪,跟着难受,便逼着自己用了些。   可她不敢动那些荤腥,很怕疯皇帝再拿什么不能入口的东西来折磨她。   一小碗热米粥吃得见了底,她胃里暖起来,终于恢复些精力。   否则,她只怕撑不到去慈安宫。   巳时刚过,雨歇天青,古朴的宫道泛着水润的光。   御撵稳稳停在慈安宫外,皇帝搭着近侍手臂走出来,站到一侧,自然地将手臂递向后下来的程芳浓,笑意温和,眼神温柔。   慈安宫内外的宫人,皆看在眼中。   程芳浓不想再与他有任何接触,所有状似亲近的碰触都不可避免地让她想起昨夜。   他将她变成一个不贞的皇后,却还能在人前做戏,不知他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可她不能不配合,再是恶心,也得忍住。   她自幼得阿娘爱护,未曾回报万一,已是不孝,决不能让阿娘知道,她是一个这样不堪的女儿,令阿娘蒙羞。   程芳浓抬起手,压下睫羽,不去看他。   哪知,她的手并未如意料中触碰到他手臂衣料,而是一片温热。   猛然抬眸,竟见纤细的指被他宽大的手握进掌心。   女子鬓边莹细的珠滴晃动不安,水洗一般的明眸微瞠,盛着清晰的惊愕。   浑然天成的反应,美得刻意、虚伪。   入宫前,她必是研习过不少勾引人的手段,最是知晓自己风情所在,即便没有再引诱他的必要,举手投足仍是改不掉那股子故作无辜柔弱的媚态。   皇帝按捺住一刹那兵荒马乱的心跳,暗暗指摘她轻浮,不端庄。   多少双眼睛看着,凭着意志,他也能把戏演下去,绝不会因嫌恶而就此松开。   程芳浓僵滞一瞬,眼见皇帝收拢指骨,清瘦的手将她全然包裹住,一股热意轰然漫上两颊。   匀了胭脂的小脸,这下子气色更好,美得摄人心魄。   她眉眼低垂,木偶似地随皇帝走进宫门,浑身毛孔却像被热辣辣的细针扎刺着。   一些模糊的、残缺的画面在脑海中晃动,挥之不去。   男人重重压在她背上,鸳枕上娇艳的牡丹绣纹磨着她细嫩的侧脸,她攥紧身下软褥,男人握紧她的手。   男人的手掌宽大有力,将她包裹住,牢牢钉在床上。   汗滴落在她后颈,顺着锁骨滑下去。   她好像趴在沐洗后用过的棉浴巾上。   “阿浓,还是不舒服么?”耳畔传来皇帝关切的询问。   程芳浓陡然回神,发现姑母眼神愉悦地看着她,唇角却故意压下,做出三分厉色:“芳浓,你已是皇后,断不可恃宠而骄,更不可在外人面前这般魂不守舍的。”   仍握着她手的皇帝,略倾身,迫不及待为她辩解:“母后就别说阿浓了,千错万错,都是儿臣没照顾好她。阿浓年纪轻,慢慢适应就是了,后宫诸事,还请母后继续多费心。”   太后无奈摇头,脸上却满是欣慰笑意:“皇帝,你切莫把她宠坏了。”    第5章   用膳时,皇帝依然很照顾芳浓,主动为她布菜,皆是好克化养脾胃的菜色。   心有顾虑,程芳浓不得不配合。   落在太后眼中,自然是琴瑟调和。   膳后,坐一盏茶的功夫,皇帝便精力不济,起身告辞,说是要回去歇歇,晚些还有奏折等着批阅。   太后苦口婆心交待了好些关心的话,再三吩咐刘全寿等人务必照顾好皇帝,宛如嫡亲母子。   只是,她没有就此放程芳浓走,而是将其拉到身旁,笑道:“皇帝先回紫宸宫去,慈安宫冷清,哀家留皇后做个伴,晚些还你。”   皇帝自然明了她的意图,神情自若,并不阻挠,只深深望一眼程芳浓,语气透着情难自禁的不舍:“阿浓,朕回紫宸宫等你。”   比起紫宸宫那龙潭虎窟,程芳浓自是更愿意留在慈安宫,抓着太后手臂,柔柔颔首相送,状似赧然含羞。   没有外人在,太后说话变得直接。   倾身,紧盯着她:“阿浓,嬷嬷说你与皇帝昨晚,动静不小。”   程芳浓惊慌垂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像让姑母莫要再提昨夜之事,可她知道不可能,只得咬唇不语。   太后顿顿,端量着她这副新嫁娘的羞态,细眉微挑。   “阿浓,哀家膝下无子,素来拿你当亲生女儿一般看待,眼下只有咱们姑侄二人,有些话,姑母就直说了,你也别光怕羞,否则,将来如何撑得起那副重担?   到底还是没把自己当外人:“皇帝病了这么些年,身虚体弱,应当没那么大本事,在姑母面前,你就别装了。昨晚究竟怎么回事?皇帝,待你好不好?”   把芳浓放到皇帝枕边,便是最可靠的眼线。   芳浓性情纯善,是不会骗人的。   太后凝视着她,极有耐心地静等她回应。   岂料,程芳浓没乖乖应声,缓缓抬起小脸,挂着两行惹人生怜的清泪,泪珠还不住往下落。   她攥着帕子,眼眶泛红,嗓音细弱哽咽:“芳浓昨夜中了药,神魂意乱,身不由己,姑母难道不知么?”   太后面上笑意淡下来,眼神哀怜:“阿浓,你很聪明,别怪哀家,我都是为你好。”   君心难测,焉知皇帝的真心求娶是不是装出来的?她不得不做些手脚,推波助澜,确保生米煮成熟饭。   芳浓生得仙姿玉色,艳冠京城,性子又好,只要沾了手,不怕皇帝不喜欢。   “果然是姑母的安排。”程芳浓忍住泪意,不想再对着不爱她的人露出脆弱的一面,她红润的唇瓣咬出齿痕,隐隐尝到血丝,“姑母动手的时候,可有想过芳浓?皇上会如何看待我?又会如何看待程家?”   “那药事后了无痕迹,且哀家交代过胡太医,即便皇帝起疑,他也能圆过去,皇帝不会知道的。”太后眉眼间满是自信与骄傲,对于程芳浓的难受,她看在眼中,不以为意,“嫁了人,便放下千金贵女的清高,至少在床笫间必须放下。男人都一个样,皇帝不是很喜欢么?”   “胡太医是哀家的人,你若在紫宸宫遇到,只做不知。”太后叮嘱,“望春也可以信任,需要的时候,可以让她来传话。”   传话?望春是姑母安排监视她的吧?   想必她来之前,望春先行禀报了什么,否则姑母也不会轻易相信,皇帝很喜欢她。   程芳浓心中有数,平日里行事,须得提防望春。   她垂下眼帘,抬手拭干泪痕,露出一抹凄然苦笑:“芳浓知道了,姑母只想要小皇孙,芳浓的脸面不重要。”   话锋一转,鼓起勇气对上太后的视线:“可是,这短短几个月,我若怀不上呢?”   太后瞧着,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怎的冥顽不灵?有皇帝的宠爱,还不足以让你欢喜么?你这是在怪哀家?果然被你娘教得孤高自许,不知好歹,哀家早说过,该把你接进宫来,亲自教养的!”   姑母待她一贯慈和,甚少这般疾言厉色,却也冲动道出程芳浓不知道的事。   原来,阿娘将她护得这般好。   太后也知道,欲速则不达,姑娘家脸皮薄,昨夜是让她丢了脸面,一时想不通也是有的。   可一入深宫,哪个还能一直保持本心?来日方长,太后不怕她执拗。   芳浓的小姐脾气,也是该磨磨了。   太后思量着,手肘支在扶手上,轻捏眉心。   没再看她,只冲她扬扬手:“回去吧,记住哀家的话,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这三个月多把皇帝拢在你床上。胡太医日日去给皇帝请脉,哀家会让他也替你瞧瞧,开些汤药,好好调理身子。哀家的小皇孙,必须从你肚子里爬出来。”   最后一句,令程芳浓不寒而栗。   紫宸宫是龙潭虎窟,慈安宫也不遑多让。   回去路上,她没坐轿撵,由宫人们张起华盖伺候着,走在宫道上。   周遭宫宇林立,却没有一处是她想去的。   只有一个归处,她不能不去。   细细雨丝擦过眼睫,程芳浓睫羽轻颤,后知后觉想到一事,眼神慌乱惊恐。   皇帝绝不会碰她,姑母想要的小傀儡,不可能从她肚子里爬出来。   可是,有个她根本不认识的御前亲卫夺去她的清白,她若不及早做些什么,肚子里倒很可能爬出个小野种!   程芳浓脚步不自觉加快,脸颊胭脂被雨雾淡化,面色越显苍白。   朱红宫墙高高耸立,夹出长长的青色宫巷,一袭绯色身影朝着雨天混沌的方向跑去,墨发,纤背,衣袂乱如云。   紫宸宫中,皇帝批好一叠奏折,靠在椅背上,闭目暂歇。   刘全寿见状,奉来热茶,近身低禀:“皇上,娘娘带来的小丫头,老奴已经敲打过了。娘娘和那丫头都知道,昨夜是谁,只是,娘娘似乎以为那小丫头不知道,仍在遮掩。”   前者是皇帝吩咐的事,他闭目没说什么。   听到后一句,他睁开眼,语气淡淡:“与朕何干。”   “老奴多嘴!”刘全寿笑着告罪,双手递上茶盏。   皇帝慢条斯理呷茶,浑然未被皇后主仆影响。   倒是刘全寿,念及她们主仆相护之谊,心有戚戚。   “老奴斗胆,再多一句嘴。”刘全寿讪笑,躬身道,“皇上,关于昨夜那药,溪云姑娘说,皇后娘娘金尊玉贵,那种腌臜手段,听都无从听说,娘娘没吃过苦,性子善,平日连虫蚁都不敢去踩,绝不敢用药伤害皇上。”   皇帝动作一顿,将茶盏轻放御案,抬起眼皮。   饶是被倚重的老人,深知皇帝脾性,刘全寿仍被这洞察秋毫的眼神盯得发怵。   “皇上明鉴,这都是那小丫头的原话,老奴万万不敢擅自添言减字。”刘全寿跪叩谢罪。   “起来。”皇帝盯着他发顶,眼神复杂,没了品茗的心思。   抬指将茶盏推远,翻开一道未批的奏折,声音发沉:“磨墨。”   殿内静穆,皇帝神情端凝,笔走游龙,似乎一切如常。   刘全寿背上冷汗渐息,暗自庆幸,没有告诉皇帝,他觉得另有隐情。   皇帝最不喜恃宠而骄的佞臣,得讲真凭实据!   殊不知,皇帝的心并不如表现出的这般平静。   他对朝政素来郑重以待,数年来,少有的一心二用。   此刻,他眼中看着朝政大事,心里却惦着儿女情长,不,是惦着是非公允。   若那药不是她自己用的,她事先也一概不知,那他接连对她做的恶劣事,算什么?   对一个无辜的小姑娘而言,会不会有失公允?   看到盖好御印的奏折上,他无意识多加的一道玺印,皇帝陡然醒神。   想到程家的一贯做派,他摇了摇头,将那份没来由的,可能影响他决断的恻隐之心抹灭。   有其主必有其仆,主仆二人必是窜通好的。   程家人一个鼻孔出气,哪会对精心教养的娇小姐使那种药,还不告诉她,岂不是毫不顾惜她颜面?她可是程家嫡支唯一的女儿家。   一道绯色身影,卷携风雨冲进来。   皇帝循声望去,只见女子墨色发丝沾染无数细小雨珠,小脸雪白清丽,双颊嫣红,气喘吁吁,绣缠枝牡丹的裙摆,缀着珍珠的丝履俱已洇湿。   整个宫殿,似乎都被她带入一种凄艳的潮湿里。   她对上他的目光,停住脚步,隔着半个大殿,遥立着,单薄的身子被殿门外灌入的寒风吹得摇摇欲坠,若菡萏经风。   一种奇异陌生的情愫自心底猛烈窜生,皇帝眯起眼,强压住。   程家的美人刀,对他有种极为致命的诱惑力,他始料未及。   “我……”程芳浓刚要开口,却发现殿内还有个刘全寿。   皇帝见她状态不对,打断她的话,一手负于身后悄然紧攥,迈动长腿,缓步走向她,语气焦急关切。   “底下人都是怎么照顾皇后的?!外头下着雨,天冷地滑,卿卿就算急着回来寻朕,也该替朕多顾惜着身子。若着了凉,朕该多心疼?”   望春眼尖,抄走溪云手中披风,快步奉上来。   皇帝顺势接过,亲手披在程芳浓肩头,长臂环在她脊背,拥着她往殿内走:“备水,先奉些姜汤来。”   底下人得令,各自出去奔忙。   就连刘全寿也退到殿外,没去别处,极有眼力见地在门口吩咐事儿,实为把风。   无人处,自可卸下伪装。   皇帝松开手,披风坠地:“天昏日晚,卿卿这般急切跑回来,莫不是向朕讨情郎暖床?朕召他伺候沐洗,如何?”   听多了他嘲讽的话,程芳浓已有些麻木,只当他属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牢记着自己的来意,轻咬唇瓣,低声央求:“给我一副避子药吧,求你。”    第6章   她着急忙慌跑回来,原来是为求一副避子药。   皇帝百密一疏,竟忘了这茬。   错愕一瞬,便弯唇笑了,全然明白眼前的小皇后在怕什么。   在皇后的认知里,与之肌肤相亲的,乃是侍卫姜远。   太后催促她诞育皇嗣了吧?所以她想到昨夜种种,极可能在她腹中种下恶果。   毕竟,程家和太后要的是皇嗣,而不是她与侍卫私通生下的孽种。   她很清楚,若她肚子真的大起来,唯有一死。   还知道怕,说明什么?说明她现下已无那会子的求死之念,很想活下去。   皇帝笑意加深些许,没让程芳浓再多费口舌,便点头应允:“好,朕会让人安排。”   她不想怀上孽种,而他,不想她的腹中孕育他的骨血,一碗避子汤,确实两全其美。   听到皇帝一口答应,过于爽快,程芳浓反而不适应。   本以为皇帝会羞辱她,折磨她,看到她痛不欲生再松口。   “皇上又想如何折磨臣妾?”程芳浓眼神戒备,扬起小脸望着皇帝,他一定留有后手,想用一种她意想不到的方式折磨她。   隔着很近的距离并立,程芳浓须得仰首方能捕捉到他眼神,也终于意识到,他身子虽弱,身量却高。   她未曾谋面的那个男人似乎也很高,与皇帝不同的是,他还很健壮。   明知不该再想,明知那一切尽是屈辱,可她脑子和身体皆不由理智掌控,双腿莫名发软。   “信不过朕?”皇帝眉心微动,似笑非笑,“怎么,皇后还想生个野种来继承朕的皇位?”   程芳浓心尖一颤,连连后退,手撑到御案边方止,疑惑地探究着皇帝的细微表情。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是了,他毕竟是太祖皇帝唯一还活着的儿子,太祖皇帝曾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萧晟虽病弱,却也不会是傻子。   “皇上多虑了,臣妾岂敢。”程芳浓没有他以为的那种野心,可她是程家人,她无法不心虚。   她避开皇帝的眼睛,抿抿并不乱的发鬓,纤手顺势停留鬓边,以遮掩自己的面容。   “我能见见他吗?”程芳浓声音极低。   “谁?”皇帝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太匪夷所思,被他急切掐断。   可程芳浓的回应,迅速让那念头死灰复燃,烧得更旺。   “那个侍卫,姜远。”程芳浓飞快吐出几个字,便紧紧咬住唇内软肉。   她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竟敢提出这样的请求。   一阵风袭来,盛怒之下,他似乎突破了病体的局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她,扼住她脖颈,将她压在御案侧。   他眼神阴鸷,笑意轻佻:“你喜欢上他了?贱人。”   幸而他徒有其表,力道有限,程芳浓使力挣扎,终于掰开他指骨。   捂着他留下的浅浅指痕,大口喘着气,把自己从险些窒息的恐惧中解救出来,找回还活着的感觉。   惊魂甫定,她避开数步远,嗓音略干涩:“我只是想死个明白,知道自己的清白葬送何人之手。”   一个柔弱女子,提出这样的要求,一点儿也不过分。   皇帝抵抵齿根,缓步朝她迈近,眼神里有诡谲的温情:“葬送何人之手?卿卿还需要问么?自然是葬送在朕手里。”   程芳浓愣神,释然,接受。   这个疯子说的没错,她的清白是他亲手葬送的,侍卫姜远只是一柄奉命行事的凶器。   下颌被皇帝捏住,抬起,程芳浓被迫对上他眼中嘲弄。   “还想见吗?”   嘴上这般问,他眼神分明在说“让朕看看你这程氏女能有多不知廉耻”。   “不见了。”程芳浓摇摇头,避开他的触碰。   她是一个不贞的皇后,却不是任人轻薄、不知自爱的女子。   刘全寿捧着姜汤进来,程芳浓狠狠松一口气,至少暂时不必再担心被皇帝轻薄,或是一怒之下掐死。   刚煮好的姜汤,盛在保温的隔水盅里,很烫。   看到那热腾腾雾气,程芳浓便不敢等皇帝喂,只怕要被他烫破嘴皮,赶忙将汤匙抢在手里。   宫婢们正进出盥室备水,尤其望春,时不时假装不经意朝这边瞥一眼。   皇帝心知肚明,笑着冲刘全寿道:“你瞧,皇后心疼朕,不想叫朕受累。”   刘全寿干的便是揣摩圣意的差事,自是一番得心的附和,把戏演的真真。   自入宫,便没片刻安生,程芳浓有些累了,借着喝姜汤,没迎合一句。   女子十指纤白,蔻丹艳艳,轻捏着赤金小汤匙,将红润的小嘴微微嘟起,吹散些许热气,再小口小口把汤汁往嘴里送。   姜汤辛辣,辣得她蹙眉咋舌。   怎么看,都不甚庄重,时时在勾人心魂。   皇帝手握奏折,坐在她身侧,余光少不了留意到她,指骨不自觉收紧。   从前在闺中,一贯娇养着,程芳浓自知不是百病不侵的强壮体格,也很怕染上风寒,要吃那些苦药,徒增痛楚。   是以,盥室那厢刚准备妥当,程芳浓便携着溪云往里头去。   望春有心巴结,好和溪云一样,做程芳浓的心腹,不必吊在太后一棵树上,跟在后头也想伺候,被程芳浓制止。   “我沐浴不习惯太多人伺候,有溪云一人即可,你去清点嫁妆单子,明日我要看。”程芳浓找个由头,把她远远打发了去。   身上的痕迹不知还在不在,到底羞于见人,程芳浓连溪云也留在屏风外听唤,独自宽衣沐洗。   衣带解开,上好的料子层层散落。   兰釭斜照,辉光柔和,程芳浓清晰看到身上遍布的痕迹,双臂环抱,白着一张脸,迅速没入水中。   滴了香露的水,馨香浮动,温柔将她包裹。   漂浮的花瓣遮掩住那些罪恶的印记,她才慢慢放松下来,松开环在胸前的手臂。   她抬起手臂,舀水往微扬的脖颈浇下去。   水声泠泠,被一阵轻缓不和谐的脚步声扰乱。   “不是让你在别进来么?”程芳浓以为是溪云,侧首嗔怪。   余光却瞥见一道明黄身影,她定睛望去,水眸惊得圆睁。   随着对方走近,她第一反应是后退。   可她身处浴桶,身无寸缕,最远的退路也不过是另一侧的桶壁。   “慌什么?”皇帝走到紫檀木架侧,指腹沿着架子上干净的莲红色寝裙摩挲,语气慢条斯理,“朕不过是来验看一番,大婚之夜秽乱宫闱的千古一后,身上都留着怎样的罪证。”   “朕没叫画师围看,画下来为证,已是足够仁慈。”皇帝松开手,笑着走近浴桶,双手撑在浴桶边缘,附身问,“你说是不是?我的皇后。或许,你很失望,来伺候沐洗的,只是朕?”   他掌心湿漉漉的,沾染着与她身上同样的水泽。   昨夜帐间昏暗,什么也看不清,对她所有的了解皆出自这双手。   而眼下,他看的分明,女子钗环尽卸,铅华弗御,白皙的肌肤莹润皎洁几乎透亮,像是一尊水晶玻璃人,怯怯慌乱的情态,更令她美得惊心。   程芳浓知道,他在提点她,那个关于让姜远伺候沐洗的提议,彼时半真半假,此刻恐怕这疯子一念之差,真做的出。   她羞愤难当,大抵意识到,在对方眼中,她是怎样可轻可践的玩物。   “你出去。”程芳浓重新环住自己,往水下更深处躲藏,直到水波荡漾在她唇瓣。   “你慢慢考虑,朕不着急。母后夸你聪明,朕觉得也是。”皇帝松开浴桶,站直身形,信步行至一侧,长指一样一样点拨着程芳浓卸下的首饰。   程芳浓眼中生出雾气,她从未被人这般轻贱过。   他生就一副翩翩佳公子的皮相,怎就揣着一颗灭绝人性的魔鬼心肠?   温和的夸赞在耳边回响,程芳浓迟钝地体悟到更深沉骇人的威胁。   姑母今日刚赞过她一句聪明,当时四下明明只有她们姑侄二人。   他究竟是怎样可怕的存在?   桶中充裕的热水,也温暖不了程芳浓的心。   又要屈服吗?她不甘地问自己。   她无法将自己沦为玩物,她是个人,有心气有骄傲。   程芳浓连口鼻一起埋入水中,墨缎似的青丝散如水藻,像极了她心中不安定的千头万绪。   皇帝冷眼看着,攥紧手中金簪,他赌她不想死。   他心里默数着,估量着她的极限,就在他指尖抬起,欲伸手捞出她的一刹,女子放下倔强从水里钻出来,站起身。   赌对了,他指尖回勾。   无数的水珠沿一身雪色滚下,哗啦啦惊起无数涟漪。   她脸上挂着晶莹水珠,皇帝看不见她的泪,只看到她眼眶、鼻尖生生憋出的红,徒留最后一分倔强的抖动的唇。   他在心里为自己设下一道禁障,目光并未往她细颈之下落。   别开视线,牵动唇角,扯下架子上干燥的棉巾,递给她。   “好叫宫人们知道,朕有多离不得你。你同样希望母后和程首辅这般认为,不是吗?这一点上,你我倒难得夫妻同心。”   说这话时,他该是嘲讽不屑的,奇怪的是,他没有。   陷在极度难堪中,自尊清高被全然击溃的程芳浓,脑仁嗡嗡发胀,并未留意到这微不足道的变化。   她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是因为看不见的遍体鳞伤。   颤巍巍伸出手,望着男人轮廓分明的颌骨,确定着对方会不会再做出戏弄之举,小心翼翼接过这刽子手施舍的遮羞布。   皇帝应是乏了,或者看到她痛苦的丑态心满意足了,待她擦身穿衣之时,并未再出言羞辱,甚至背过身欣赏壁上挂画,懒得再看她一眼。   穿好寝衣,与皇帝一前一后出得盥室,程芳浓对上侍婢们含羞的眼神。   她低下头,紧握住溪云的手。   这是此刻唯一能给她安慰的支柱。   程芳浓恹恹躺在床上,她觉得自己大抵是病了。   和皇帝一样,病入膏肓。   他得逞了。   “小姐,累了就睡吧,睡醒就好了。”溪云人微言轻,有心无力,只有这么一句。   程芳浓闭上眼,极轻地颔首,总算没人再来扰她。   今晚,另有宫婢值夜,溪云一回到丫鬟住的排屋,便被望春拦住。   “娘娘睡下了?”望春唇角笑意压不住,“皇上宠娘娘到这地步,娘娘的地位定然稳固,只是瞧娘娘方才累坏了的模样,着实辛苦,赶明儿我备些滋补的汤水,咱俩一块到娘娘跟前多伺候着。”   “你是娘娘身边的老人,我没想抢你的功,就想给你搭把手,你带带我呗。”说着,拿手肘抵了溪云一下。   “这是皇宫,不是程府,谁能伺候娘娘,哪由我说了算呢?”溪云不置可否,拉起被子蒙住头。   她自己还不知道能陪伴小姐几日,若是运气不好,明日小命便交待在这宫里也说不定。   无人知晓的演武房里,皇帝与姜远连打三百回合。   还是姜远先收兵闪避,骂骂咧咧:“你今日怎么回事?一身使不完的牛劲!把人当反贼整啊?我都金盆洗手多少年了,现在是良民!”   皇帝收起长棍,发红的手张合几下。   掌心、虎口不适的灼伤感,尚能缓解,他心底藏着的情绪,却不能。   羞辱程芳浓,把程家在她身上养出的傲骨折断,看到她痛苦,皇帝以为自己会高兴,痛快。   可是,看到她破碎的样子,他感受不到丝毫快意,心口反倒闷郁一口难以言喻的浊气。    第7章   沐洗毕,皇帝换上干净寝袍,回到寝殿。   萤烛暧昧,阒若无人。   刘全寿说她在。   皇帝也相信,她不会跑,更跑不了。   可这样的安静,仍让他脚步不自觉加快几许。   他脚步轻捷,神不知鬼不觉越过值夜宫女,绕进屏风后私密的空间。   空气中照常弥散着他惯饮的苦药味,罗帷四角的银丝香球,只勉强让内室气味清爽些。   而这些苦药与名香相合的气味中,另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馨香勾缠他鼻尖。   那香气伴他一宿又一日,已算不得陌生。   皇帝探手,拨开罗帷,看到偌大的龙床上熟睡的女子,眉心反拧得更紧些。   在这张床上,发生过那样不堪的,能置她于死地的事,她竟还能在此安枕。   此女心大到,全然不在意那些羞辱?   显然不是,否则,她也不会急火攻心,吐血昏厥。   宁可睡在最厌恶可怕的地方,也不回皇后专属的坤羽宫去,是太后和程家殷殷教导过,还是她生怕程家看出她已没有价值?   皇帝唇角勾起一丝不屑,细细打量她,轻嘲又不由淡去。   她睡得很沉,面朝里,瞧不清眉心是舒是蹙。   那被他捏过的,细腻纤巧的下巴,被绸衾遮起,女子巴掌大的芙蓉面越显得娇小可怜。   与昨夜被他扼住手腕,压住腿的睡姿不同,此刻她紧紧蜷缩着,绸衾只隆起小小一团。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她睡在大床靠外的一侧。   姿态上,她并不期待任何人来扰眠。   床里侧有足够大的位置,只要皇帝想,便可悄然进去霸占大半龙床。   明朝女子睁眼,必又是一番不小的惊讶。   只要想到她那副受惊小鸟的情态,皇帝付诸实践的念头便潮涌难息。   终究,他又慈悲一回,只是深深望她一眼。   放下罗帷,离开。   权当是,对她昨夜伺候得力的恩典。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御书房内,光线昏暗,只案头掌一盏灯,豆大一点。   “那个女人受到了些惊吓,给她开一剂安神养身的药,明早给朕。”皇帝手支额角,把玩着一块拳心大的羊脂玉睡虎镇纸。   他眉眼隐于暗影,辨不清神情,胡太医端量好一阵,也看不出他究竟是心疼人家姑娘,还是不心疼。   没得到预料中的回应,皇帝放下撑在额角的手,抬眸望过去。   眼神平静无波:“明早先送一碗避子汤。”   哪里心疼了?胡太医暗暗叹一口气。   造孽啊!   可谁让那姑娘没投个好胎,偏流着程家的血呢。   “皇上容禀。”胡太医躬身施礼,语气郑重,“那边有密旨,吩咐微臣给娘娘开些补身助孕的汤药,且须日日也给娘娘请脉,烦请皇上定夺。”   此举为的是什么,连胡太医都猜得到。   是以,他头压得极低,仿佛如此能消减天子怒意。   玉虎被皇帝掌心的温度攥热,越发温腻光滑,似美人玉臂的丰肌弱骨。   沉吟半晌,皇帝一声低嗤打破室内瘀滞的静。   “如此甚好。”皇帝抓起玉虎,凑近灯侧,“即日起,你大大方方给那女人送补身汤药,用最好的东西给她调养身子,好生诊视。”   烛光灼照着上等羊脂玉,玉质愈发润泽剔透:“朕倒要瞧瞧,那女人如何能怀得上龙胎,能不能如他们的意。”   正愁没有新奇的手段打磨那颗美人棋,若是太后知晓,此举恰恰为他提供了新思路,行了方便,不知会不会后悔?   “朕的药,也是时候换换口味了。”皇帝眉峰隽耸,眼神漆深,御座后高墙上映着庞大的暗影,“姜远,送胡太医。”   皇帝放下镇纸,神色堪称愉悦,可胡太医眼皮蓦地一跳,心脏亦为之抽紧。   他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屋内最昏暗的角落里,姜远支起一条腿,坐姿颇不规矩地趴在膝头打盹。   听到这声吩咐,悠悠伸了个懒腰。   起身时,忍不住瞥一眼皇帝:“看把胡大叔吓的。”   随即拍拍胡太医肩膀:“你还不知道他?放心,死不了人。”   须臾,姜远送走胡太医,折回来,皇帝已斜卧在书房里间的便榻上。   眼睛闭着,但显然是在想心事,并未睡着。   姜远环抱双臂,斜倚博古架,懒懒散散:“还‘那个女人’,啧,人姑娘家的一身清白真是喂了……”   皇帝冷厉的眼锋骤然扫来,姜远险些咬到舌头,生生咽下大逆不道的措辞。   “冲我凶什么?”姜远颇压低声音嘀咕,愤愤不平,“糟蹋人的是你,平白让我担下恶名。你既真不喜欢,何不将错就错,干脆赏给我?好歹跟过你一场,将来我带她出宫隐姓埋名,总好过被你吓死不是?”   纵然知晓他说的是玩笑话,只为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可皇帝仍因他的口无遮拦,冷下面容。   “你倒是不介意。”皇帝盯着他,咬牙切齿。   “嘿,我又不是你们这些读书读傻了的道学先生,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姜远不惧,继续耍贫嘴,“那可是千金贵女,大家闺秀,我要能娶着这样的妻,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大造化,我立马回去给列祖列宗烧纸谢恩你信不信?”   “姜远,朕往日从不拿宫规拘着你,可你须谨记,朕留着她性命一日,她便是朕的皇后。你的玩笑,太过了。”皇帝语气淡淡,听不出恼怒。   可姜远跟随皇帝几年,皇帝真恼还是假恼,他还是知道的。   当即也意识到不妥。   毕竟,那虽不是皇帝想要的皇后,亦不被皇帝喜欢,可那程家小姐确实已与皇帝大婚,有了肌肤之亲,是名副其实的一国之母。   “属下该死,请皇上责罚。”姜远收起玩世不恭,跪拜谢罪。   皇帝和衣而卧:“皇后知你名姓,切勿在她面前出现。”   姜远与他是生死之交,又不会真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心思,他本意就是激将一番,让皇帝悠着些,别把人姑娘的心伤透了,往后万一后悔都回不了头。   听到这句提点,他自然连连颔首答应。   退到无人处,还忍不住痛扇自己嘴巴几下:“叫你还口无遮拦!”   帐内光线昏然,程芳浓睡醒,睁开眼,也辨不清是几时。   甚至有种不知是清早,还是黄昏的恍惚。   帐外有细微的动静,大抵是溪云在替她整理今日要穿的衣裙。   程芳浓左右看看,里侧绸衾叠放整齐,垫褥一丝褶印也无,与她昨夜入睡前一样,没有旁人睡过的痕迹。   心神莫名放松,昨日一连串的折辱,想起来也不那么要命了。   “溪云,你说得对,睡醒就好了。”撩开软帐时,程芳浓甚至还能挤出一丝故意叫人放心的浅笑。   可她话音刚落,笑意陡然僵住,面颊好不容易养出的血色,迅速消退。   屏风内侧,穿着明黄锦袍的男子侧身望过来。   他双手扣在织金镶玉的腰封上,带钩分离,不知原本是要扣上,还是刚刚解开。   “皇上。”程芳浓压下睫羽唤。   眼睛可以控制着,不往他身上落,可心绪纷乱如雪,顷刻失控。   皇帝昨夜宿在何处?   除非他想被人视作昏君,否则必不会让人误以为他白日宣淫,他该是刚起身?   从何处起身?她的枕边?!   皇帝病弱,又嫌弃她失了贞洁,倒是不会碰她。   事实上,她昨夜累极,睡得极好。   可是,他竟能忍受,睡在她与侍卫私通过的床上?这病秧子究竟还能疯到什么地步?   “卿卿醒了?正巧,过来替朕束好腰带,朕有了你,便不想再假他人之手。”皇帝扣着腰带,语气温情缱绻,眼神却透着旁人看不到的蓄意挑衅。   隔墙有耳,他是做给屏风外的人看的,程芳浓立时反应过来。   纵有千般不愿,她也不得不收拾好纷乱的心绪,从暖融融的衾被里出来,挽起一侧软帐,慢吞吞走近这冰冷无情、人面兽心的恶魔。   皇帝打量着她,将她闪躲的眼神,故意磨蹭的举动,悉数看在眼中。   看着她侧身挽罗帐,螓首低垂,纤腰袅娜的姣美丰姿,不禁想到,若她只是寻常官宦小姐,若他们之间没有隔着那么多的权力倾轧、阴谋诡计,这只是新婚燕尔的寻常清晨,他们该会是怎样一对眷侣?   女子已走到他跟前,低头摆弄他腰间未系好的束带。   垂散的墨发间,不经意露出肩窝处一小抹雪肤。   一双柔荑养护极好,白皙如脂玉,形态如娇兰,搭在他腰际,将相隔寸许的金镶玉带钩往腰腹正中合拢。   香艳不输她从浴桶间回首的惊鸿一瞥。   皇帝别开脸,腰腹无端收紧,一如那晚发狠之时。   原本自然放下,垂在腰侧的手,悄然藏负身后,攥紧拳,连呼吸也屏住,隔绝她身上无孔不入,扰人心智的馨香。   “好了。”程芳浓没察觉到眼前男人的任何异样,仍在整理好束带后,第一时间松开手,回到让她稍稍安心的距离。   “卿卿果然心灵手巧,甚得朕心。”皇帝说着,松开拳心,随手揽住程芳浓另一侧细肩,“走,让她们伺候梳洗,朕陪你用膳。”   绕出屏风,程芳浓在侍立的宫婢中,一眼看到最前头眼神关切的溪云,和她身侧眉欢眼笑的望春。   “皇后娘娘万安!”望春一团喜气,率先近身,“今日奴婢给娘娘挽发吧,保证皇上和娘娘喜欢。”   程芳浓知她是个传话的,也有心让姑母以为她圣眷优渥,免得再叫她去训话、催促,她能落得几日清净。   “好,你过来。”程芳浓冲她浅笑,待她比昨日熟稔许多。   用罢早膳不久,胡太医照例来给皇帝请脉。   今夜轮到望春值夜,程芳浓与她聊了几句嫁妆的事,便叫她退下歇息去,留溪云在身边。   皇帝那碗苦药,程芳浓光闻到便苦不堪言,悄然捏起熏过香料的帕子掩鼻,方才好受些。   可皇帝自己呢?颤颤巍巍捧起满满一碗苦药,眼睛也不眨,显然是喝惯了的。   正庆幸自己康健,不必吃这等苦,程芳浓却瞥见溪云往外头去,转眼端着承盘进来。   描金如意纹承盘里,赫然摆放一只凤穿牡丹粉彩瓷碗,碗口没比皇帝的小多少,白壁间黑褐色药汁轻晃。   “此药乃是给皇后娘娘补身的,还轻娘娘趁热饮下。”胡太医看一眼溪云,躬身朝程芳浓施礼,“药有些苦,娘娘恕罪。”   溪云昨日便看出程芳浓身子不大舒服,也不知这补身子的药,能不能医心。   可喝了总比不喝强些吧?多少能有些用处,身子养好,才能想法子活命。   “皇后娘娘,趁热喝吧。”溪云略显着急地放下承盘,拿汤匙舀起一勺,喂给程芳浓。   她知道自家小姐怕苦,又忍不住劝慰:“奴婢叫她们备了几样蜜饯,待会儿便送来,娘娘先忍着些。”   程芳浓没张口,下意识望向皇帝。   她身子并无大碍,今日也感觉有何不舒服,还不需要吃这没用的补药么?   “此药温补,娘娘先吃一剂,微臣会时常替娘娘诊脉,看何处需要添减剂量,必定尽心尽力,替娘娘调养贵体。”胡太医见她像是不肯喝,说了几句若有所指的话,打消她的顾虑。   原来这便是姑母口中那位胡太医!   程芳浓侧目,细细打量他一眼,鸦黑的卷睫轻轻颤动。   皇帝很相信他,才肯日日由他诊治吧?那皇帝知不知道,自己亲信的胡太医实则是姑母的人?   皇帝再厉害,也有被人蒙在鼓里的时候,他将死的情况,程家已了如指掌。   想到这一层,程芳浓心内好一阵快意。   有父亲和姑母在,只要她不自暴自弃,便不会死,倒是这狗皇帝,她定要在他病死前先气死他!   短短一日,她竟已不再抗拒父亲和姑母夺位了。   程芳浓愣了愣,一瞬间,对自己有些陌生。   她不愿深想,逃避似的将注意力放在眼前苦药上。   忽而,她想起另一桩事,猛地对上皇帝温情含笑的眼,她眼神焦急。   现下她最需要的不是补药,而是一碗避子药啊!皇帝昨日亲口答应过的!   程芳浓盯着皇帝,就是不肯张嘴吃药。   女子眼神如诉如怨,皇帝伸手接过溪云手中药碗:“下去吧,皇后怕苦,速去取蜜饯来。胡太医去偏殿等着,待朕哄了皇后吃药,再让人传唤。”   人都出去,只剩帝后二人对坐,皇帝随手将药碗放到桌上:“朕只会气人,可不会哄人,你喝是不喝?”   “说好的避子药,皇上昨日答应我的。”程芳浓轻咬朱唇,臊红雪颊,却不得不明言。   时间紧迫,她不能由皇帝糊弄,她不想怀上一个不明不白的孩子。   皇帝牵唇,闲闲扫一眼那碗药,长指一下一下点在药碗侧的桌面:“你以为这是什么?在你心里,竟然以为朕有那等善心,会叫人替你补身子?”   “胡太医开的药,朕让人换了。”皇帝笑意加深,端起药碗,“你若不想喝,朕拿去浇花。”   说着,便要起身。    第8章   若让这疯子把避子药倒掉,她便再无旁的门路求药了。   程芳浓赶忙倾身,手慌脚乱抢走他手中药碗。   药汁不可避免得洒出些,沾湿程芳浓衣襟,她丝毫未觉。   也顾不上苦,端起药碗,大口大口饮尽。   好不容易咽下,她忍住胃里翻涌的难受,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吐出来,怕药效会减弱。   直憋得眼圈盈泪,鼻尖泛红。   终于压下那一阵难受,她狠狠松一口气。   放下药碗,又深深吸气,补给自己更多新鲜空气,冲散口鼻间的清苦药气。   随着她的呼吸,胸口起伏幅度比寻常时候大,洇湿的一小片衣料贴在锁骨下隆起的弧线,曼妙惑人。   若说她不是有意,皇帝如何能信?   幸而,他不是那等色迷心窍的昏君,程家的算盘注定要落空。   窗外宫婢脚步声渐近,皇帝移开眼,搁在桌面的指骨微微曲起,低哂:“不过如此。”   他在说什么?   程芳浓正拿帕子擦拭唇角,动作顿住,茫然不解。   讥诮她没胆气,经不住吓?   便是被嘲笑,程芳浓也认了。   倘若为争一口气,不喝药,运气不好怀上,断送性命,那才真是蠢得可笑。   溪云刚进来,便听见皇帝吩咐:“先给你主子换身干净衣裳。”   溪云愣了愣,捧着盛满各式蜜饯的八宝攒盒,朝程芳浓身上瞧。   程芳浓错愕一瞬,垂眸,飞快打量自己何处不妥。   捕捉到襟口濡湿的风光,她慌忙将帕子按在胸口上方遮掩。   面颊蓦然烫起来。   倒不是害羞,毕竟昨夜已被迫被他看光了身子,她已学着宽慰自己,莫要当他是个男人,当他是个没有人性的疯子便好。   没想到,她还是不可避免地会感到难堪。   “不过如此。”是他在品评她的身段,连同昨夜的观感一起。   仿佛她是摆在御桌上的一盘菜肴,他不仅自己看不上,随手赏给侍卫,犹嫌自己忠心耿耿的侍卫没吃到好的。   “溪云,替我更衣。”程芳浓嗓音有些哑。   转身之际,眼泪再也忍不住。   她只庆幸,没再在皇帝面前落泪。   否则,他又该嘲笑她,是多么脆弱,多么不堪一击。   程芳浓绝然转过身,步履急促朝里间去,全然没留意到,就在她泪珠滚落的一刹,皇帝指尖一颤,刚拈起的蜜渍栗果,哒一声落回攒盒。   状似漫不经心挑拣蜜饯,皇帝注意力却系在余光里那道纤弱倩影。   这个认知,令皇帝薄唇不自觉抿紧。   待女子身影隐入帷幔,皇帝收回视线,目光逡巡数遍,也找不出掉落的那颗蜜栗。   不过是一枚蜜栗,盒中众多蜜栗无甚差别。   他随意拈起一枚,填入口中,味同嚼蜡,远不及记忆中甘甜。   为了活命,自儿时起,母妃便让他吃药装病。   谁会喜欢吃苦呢?他也不愿喝。每每吃了苦药,母妃便拿蜜饯哄他。   母妃位分低,不得宠,记忆中最甘甜的零嘴,便是满嘴苦药后的一颗蜜饯。   可惜,他即位才一个月,母妃便染上风寒,撒手人寰。   往后,苦药他依旧日日喝着,可再无人特意替他备上一颗蜜饯解苦。   不吃也罢,药再苦,他也喝惯了,只怕沾上那甘甜,便再不愿忍受这份苦。   数不清已喝下多少碗苦药,那清苦终日经年留在舌尖,他吃什么,都品不出多少滋味。   没想到,时隔多年,再尝尝这蜜饯,也不似记忆中的滋味了。   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   里间,溪云抓住程芳浓手臂,压低声音焦急问:“小姐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么?”   程芳浓别开脸,拭干泪痕,这才侧眸冲她笑着摇头:“我没事,就是药太苦,呛着了。”   自小在小姐身边伺候,溪云哪会不知小姐的性子?素来吃药都艰难得很,一碗药足得配上十来颗蜜饯,才能勉强咽下去。   若是由着她的性子,她哪会自己乖乖灌下那一整碗?   “小姐若是受了委屈,要不还是告诉老爷、夫人吧。”溪云不忍。   老爷、夫人疼爱小姐,老爷逼着小姐做皇后,没管小姐愿不愿意,可说到底,也是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给小姐啊。   溪云不信那些疼爱是假的,她相信,若小姐告诉老爷,太后弄巧成拙,害了小姐,老爷一定会把小姐接出宫去。   老爷是天底下最大的官了,一定能救小姐!   溪云一激动,把程芳浓手臂握得更紧,恨不得立时带自家小姐回府告状去。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程芳浓抽回手臂,握住她的手,故作轻松宽慰,“且不说我是皇后,没人敢叫我受委屈,便是受了委屈,也有皇上和姑母疼我,哪有回去冲爹娘哭鼻子的理?”   溪云不懂,爹和姑母看重的不是她,而是她的肚子。   她不敢想象,若是娘知道她在宫中经受的一切,会做出什么,她不能让娘心疼担忧。   “记着,若父亲问你,就说皇上对我极好,恩宠有加,我在宫里过得很好。”程芳浓叮嘱,笑眼晶莹,“这些你也都看到了,是不是?”   皇帝耳力好,一字不落,听得真切,神情莫测。   换上干净衣裙,由胡太医把了脉,程芳浓便被皇帝拉上御撵,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与皇帝谈论几句朝政,照例关心他身子,今日胡太医可诊了脉、说了什么、身子可有好转云云。   “知道你忙,哀家也不耽误你理政了,有皇后陪着哀家解闷呢。”太后拉着程芳浓的手,慈和含笑,逐客。   今日,皇帝却没着急走,温情望一眼程芳浓,又转向太后,语气虚弱温和:“母后,朕想接岳母入宫,陪伴芳浓一日,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他状似不经意一问,实则密切留意着太后和程芳浓的反应。   太后老成,惊诧只是一闪而逝。   程芳浓的反应明显些,笑意僵住,小脸煞白,帕子擦过裙角落在鞋尖。   还是太后及时将她这只手也握住,温声问:“是不是冷?你身子单薄,下回出来得穿件披风才是。”   “皇帝,你当知道,宫里过去是没这规矩的,你再是宠爱皇后,也不能屡番为她破例。”太后一派威严,义正词严,“听说昨夜皇后仍宿在紫宸宫?后宫现下只她一个,且你身子弱,她能从旁照顾着,哀家便不说什么。可接谢夫人入宫一事,哀家以为不妥。”   “芳浓身为皇后,必须学着立起来,不能纵容她依赖父母。”太后一锤定音,“按宫规来,一个月后再见不迟。”   大晋的规矩,帝后大婚一个月,皇后方可召父母入宫叙话,也是为着让皇后及早独立理事之意。   “多谢皇上体恤。”程芳浓起身,垂眸致谢,忍痛婉拒,“姑母教训的是,芳浓会好好学的。”   皇帝没坚持,眼底藏着玩味,起身告辞。   “听说昨夜你与皇帝没动静,怎么回事?你不愿意?”太后觉着,多半是程芳浓在执拗。   程芳浓羞愤不已,就连房事都要被人这般盯着么?   “姑母就不能容我歇一日么?难道胡太医说过,日日那样,更好受孕?”程芳浓也不懂,隐隐觉着,姑母应当是允许她养身子的。   果然,太后眉心舒展了些,语气也不那般严厉。   “你能想通便好,既来之则安之,做了皇帝的女人,便尽好你身为皇后的本分。”本分二字,她咬得格外重。   随机,又和缓下来:“胡太医今日替你诊过脉了?怎么说?肚子可有动静?”   她知道,程芳浓才嫁进宫两日,与皇帝同房才一宿,即便侥幸怀上身孕,也没这么快能把出喜脉。   她就是想一遍遍提醒程芳浓,要谨记当下最重要的本分是什么。   “胡太医不是姑母的人么?若有喜讯,他应当会第一个来给姑母报喜。”程芳浓倦了,这么多年的孺慕之情,终究错付,她与姑母竟没什么称心的话能说。   “姑母对我,若还有一分怜惜,求您别再让人窥视我房里的事。”程芳浓屈膝,绷直脊背,没理会太后怒容。   晚膳后,紫宸宫寝殿内,烛光昏暧。   皇帝没去书房,手持书卷,坐在程芳浓妆台侧的锦凳上。   程芳浓已盥洗好,身着寝裙,特意没穿他昨夜触碰过的那身莲红色的。   外间守着一个望春,程芳浓不能赶皇帝出去,可她脚步也未挪动分毫,不敢再往里去。   倒是皇帝,从镜中瞥见她,信手将书卷放到妆台,转身走向她。   女子身量纤细,身段婀娜,一袭柔和的玉绿色寝裙,山间晨雾似的包裹着她,美得玉洁冰清。   一臂之距时,程芳浓感到危险,下意识后退。   右脚刚离地,腰肢便被人扣住,他眼神、语气都不尊重:“这一身绿,是故意穿给朕看的?卿卿的心意,朕懂。”   他凑近她耳廓,声音低似情人间的呢喃:“不是要男人的恩宠么?朕成全你。”    第9章   皇帝体弱眠浅,外殿灯烛须得灭掉。   望春正急着博取帝后信任呢,自是把刘大伴说的规矩铭记于心。   遥见内殿帷幔后,一高一低两道身影依偎成双,难分难解,望春满意地扬起唇角,踏踏实实去熄灭烛火。   不多时,待她忙完,回到值守处,内殿中也已熄了灯,漆黑一片。   隐隐听到有人低语,隔得远,加之殿外风声干扰,望春竖起耳朵也辨不清只言片语。   而望春没听清的那一句,无比清晰地落在程芳浓耳畔,狠狠刺痛她耳膜。   “姜远,替朕好好疼疼她。”皇帝嗓音低沉邪肆。   程芳浓慌了,当即转身往外跑。   不,她不能重蹈覆辙。   那晚她是中了药,身不由己,才铸下大错,尚情有可原。   今夜却不同,她是清醒的,有能力拒绝,也必须拒绝!   可她刚调转足尖,没跑出一步,裙裾诡异地牵绊了一下,她身形不受控地朝后仰倒。   身侧并不强健的男人,趁虚而入,攥住她手臂,竟也能顺势将她扯入帐间。   程芳浓惊惶不已,身体总算比她脑子快一回,当即支起身形,拼命想要逃离。   可皇帝的腿横过她腰腹,将她刚支起一半的身形,生生压回床上。   程芳浓使力推搡,却无济于事,皇帝只是看起来瘦弱,毕竟是个及冠的男子,身量、力气皆在她之上。   眨眼之间,程芳浓便落了下风,被皇帝稳稳压制。   不知他何时备下的绸带,将她两只腕子缠缚极紧,绑在她发髻侧的雕花床柱上。   他是皇帝啊,该是自幼学的为君之道,怎能如此卑劣地对她一个弱女子?!   “放开我,别这么对我。”程芳浓低声恳求,热泪自眼尾滚落,明知他铁石心肠,仍抱着一丝侥幸,“求你。”   可她不得已的示弱,并未换来皇帝的怜惜。   他抓起一条看不清颜色的软绸,双手抻平,缓缓逼近她惶然不安的小脸。   内殿不见一丝光亮,窗口照入的微弱月光,也被屏风遮挡,半挽的软帐间,只有细微的光,仅能辨识人的轮廓。   可就在软绸覆上她震颤的眼睫的一刹,连那细微的光线也没遮挡住。   程芳浓再看不见一丝希望。   偏偏她对外界的感知,并未封闭,她清晰地感受到,皇帝手臂上的衣料轻轻磨蹭着她侧脸、发鬓。   他两手绕至她脑后,长指翻动着,慢条斯理将软绸打成结。   还扯了扯,确保那绳结不会松散。   程芳浓从未这般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呼吸,乱而稀薄,像是濒死的人才会有的。   “卿卿在害怕?”皇帝微凉的指尖抚过她脸颊,停在她下巴尖,“怕什么呢?夜夜恩宠,不正是你们所求的么?你想见他,朕即刻便让你见。朕会好好听着,听你有何情话要诉与情郎,听你如何享受朕的恩典。”   温热的喃喃低语,不堪入耳,句句如催命符。   他必是故意的,程芳浓笃定。   她说想见姜远,皇帝便召来姜远侍奉她,却专程遮住她双眼,叫她与之共枕却永不相识。   终于,他轻佻的手从她下颌肌肤移走,长而沉重的腿拿下去。   呼吸变得容易了些,可程芳浓明白,他并未放过她,等待她的,是一场荒谬的万劫不复。   帐钩碰撞在雕花漆柱,声音清脆,令人心颤。   气流的细微变化,让程芳浓能感受到软帐正垂拢。   皇帝的脚步声,轻而缓,逐渐走远。   “去吧。”一声低沉的吩咐,从屏风外传来。   皇帝话音刚落,程芳浓听到新的脚步声,轻而矫健,须臾便到帐外。   那人在帐外停顿了一息。   可也只是很短的时间,程芳浓便察觉到,软帐被人拨开,料子擦过她裙摆侧。   龙床,宿着皇后的龙床,对皇帝以外的人而言,乃是禁地,他怎么敢?!   想起那晚,程芳浓再不怀疑这侍卫的胆量。   她指尖贴着冷硬的床柱,冰凉,周身血液仿佛也不再流动。   “我是皇后。”程芳浓哑声向对方强调着自己的身份,也让对方知道她的清醒与不愿,“你不能,否则,我会杀了你。”   她以为,至少能让对方迟疑,争取更多时间想到脱身之法。   岂料,有其主必有其仆,这只听皇命的忠仆,也是个不怕死的疯子。   男人未发一语,干脆利落地捧起她脸颊,含住她的唇。   这一瞬,程芳浓脑中万念俱散,一片空白。   双眼被遮,双唇被堵,双腿被压制,程芳浓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男人解开她腕间绸带,程芳浓双手得救的第一时间,便本能地朝他挠去。   可男人身手极为敏捷,她哪能如愿?   双手被按在枕上,心脏落入男人掌间时,程芳浓才深深体悟到,不会有退路。   男人与皇帝明显不同,精壮的肌肉能硌人,宽大的手掌是灼热的。   他杀人又放火,程芳浓冰凉的指尖一点点被烧烫,发麻。   她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溢出一点声音。   再面对皇帝时,她能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男人精力极其旺盛,程芳浓不知他何时走的。   她睡得很沉,醒来方觉,眼前还遮着绸布。   程芳浓躺着没动,也不去摘绸带,昨夜种种,历历在目,她清晰地记得发生的一切。   身体残留的感受也不容她假装遗忘。   绸带遮目,她并不知天已明,帐已挽,有人坐在床边打量着她。   皇帝散朝后,便来看她,看了好一会子。   女子云鬟松散,柔美如水中洇散的浓墨。欺霜赛雪的小脸横着一条红绸,平添几分艳色。   唇瓣上小小的齿痕结了痂,已干涸,仍显得楚楚可怜。   雪腕勒出的痕迹,美玉微瑕,让人想要替她抚去。   皇帝鬼使神差探出手,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举动,又生生止住,悬停一息,察觉到她气息的变化,不着痕迹收回。   这个倔强柔韧的小女子,醒了。   “皇后舍不得起,是在回味什么?”   一道突兀的男声响在耳畔,程芳浓扯开绸带,看见皇帝那张病弱也不减丰姿的俊颜。   口舌之争,吃亏的只会是她。   程芳浓敛起睫羽,望着手中红艳的绸带,认清她当下最该做的事。   “请皇上赐药。”   已如了他的意,他应当不会吝啬一碗避子汤吧?   可君心难测,只要没听到他答应,程芳浓心里便没底。   她垂眸等待,等他施舍一点慈悲。   幸而,皇帝并未让她久等,沉声给了她想要的定心丸。   “好。”   胡太医照例替她诊了脉,只叮嘱她调养身子,并未说旁的,那便是没怀。   对程芳浓而言,是喜讯。   她捧着溪云端来的热汤药,没碰备好的蜜饯,乖顺地喝下去。   药依旧很苦,可是竟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或许是因为,她心里的苦更甚。   “娘娘,您好歹吃一颗吧。”溪云看不得她故作坚强,拈一枚她最爱的蜜枣,温声恳求。   “确实太苦了。”程芳浓皱皱眉,故作娇俏地咬住蜜枣,让溪云能安心。   可没人知道,她心里有些不踏实。   是以,她不着痕迹将宫婢们支出去,独自面对皇帝,道出心中困惑:“今日的汤药,与上回喝的,滋味不太一样,为何?”   难道皇帝改了主意,在骗她,给她喝的不是避子药?   “这有什么?不过是叫人换了更万无一失的方子,往后都照这方子来。”皇帝漫不经心拈起一枚色泽红亮的蜜枣,与她刚才吃过的一样,塞入口中咀嚼着,凝着她微肿的唇瓣,“若有差池,朕只会比你更不能接受。”    第10章   不知为何,皇帝盯着她的眼神,令程芳浓想到吃饱肉仍意犹未尽,还能再吃几口的饿虎。   当然不可能是对她,他厌恶她还来不及,更不会在听了她和别的男人床脚之后,还对她有任何绮念。   程芳浓茫然不解,直到他咽下口中蜜枣,又拈起一枚,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在记仇。   怨她吃了一枚他喜欢的蜜枣?!   他不仅疯,还是个吝啬鬼!   程芳浓暗自鄙夷,指尖微动,琢磨着要不再拿一颗蜜枣来吃。   只要能给他添堵,让他不高兴,她心里多少能好受些。   可她终究忍下了,没必要为逞一时之快,主动招惹这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最重要的是,她下意识感觉到不该靠近他,尤其是此刻的他。   殊不知,她尚未学会掩饰真实情绪,水眸不知不觉泄露出心底的鄙夷。   皇帝敏锐地捕捉到,大抵能猜到她漂亮的小脑瓜在想什么。   口中蜜枣甘甜不腻,令人心情愉悦,他微微眯起眼,藏起洞悉一切,成功将人玩弄于股掌的骄矜与得意,不与她计较。   今日皇帝有朝政要处理,暂时无暇去慈安宫,程芳浓也不想去听姑母耳提面命,便借口身子不适,还得熟悉宫中事务,只让刘全寿和望春去代为问安。   可姑母并未放过她。   望春奉命带回两匣血燕,交给程芳浓:“太后娘娘很是担心皇后娘娘,命奴婢带回这血燕给娘娘补身。此乃极品血燕,最是补气养血,太后娘娘叮嘱奴婢,务必每日看着皇后娘娘吃上一两。”   左一个太后,右一个太后,俨然将太后的话奉为圭臬。   不消说,这丫鬟又拿她昨夜“承欢”之事表功去了。   程芳浓羞愤至极,反笑:“太后还说了什么?”   看到她笑,望春以为她心情好,忙不迭回话,说的眉飞色舞:“太后娘娘还说呀,待皇后娘娘歇好了,去慈安宫用午膳,太后娘娘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了补身子的汤水,专等皇后娘娘过去呢!”   程芳浓摆摆手:“知道了,你且下去歇着,慈安宫那边,我让溪云陪着去。”   语气透出不加掩饰的疲惫。   昨夜望春听墙根听得真切,只当她是累着的,当即红着脸忍笑,把血燕拿去收拾,容她清净歇一会子。   若她不肯去,以姑母的脾气,大抵会亲自过来瞧。   紫宸宫可不是方便说话的地方。   程芳浓怅然抿唇,心中已有决断。   她腰酸腿软,也只容自己歇上一盏茶的功夫,便打起精神,换了身窄袖竖领绣襦,丁香色撒花裙,乘肩舆往那头去。   “这鸡汤足足煨了两个时辰,极是软烂、滋补。”太后和颜悦色,连汤带肉亲手盛了大半碗,放到程芳浓面前,“阿浓,快趁热喝。”   一面还细细打量程芳浓的脸色。   晨起那会儿,程芳浓魂不守舍,实在无心梳妆打扮,只让丫鬟们为她薄施粉黛,稍稍遮掩眼皮倦色。   太后瞧得出,她气色不太好。   但眼尾眉梢间,有别于姑娘家的妩媚风韵,却是实打实的。   先帝后宫佳丽无数,身为昔日的六宫之主,太后的眼睛自是毒辣。   至于程芳浓唇上的伤,太后默默瞧在眼中,笑意打心眼里溢出来。   皇帝不知道怜香惜玉,却是当真喜爱芳浓。   见程芳浓不动,太后叹道:“阿浓,你太瘦了,须得多吃点儿,养得丰腴些,才好生养。”   程芳浓盯着眼前的鸡汤,脸色转而苍白。   碗中鸡骨,像极了大婚翌日,皇帝特意赏给她的那碗大雁尸骨。   太后见她挑嘴,不大情愿喝,拧眉:“进了宫还这般娇气,哀家亲手喂你成不成?”   说着,拿汤匙舀起飘着金色油花的鸡汤,递至程芳浓唇边。   熟悉的油腥气钻入鼻尖,程芳浓终于忍不住。   慌忙抓起帕子掩唇,侧过身,干呕声连连。   太后见状,想到一种可能,喜上眉梢:“快去请胡太医!”   姑母是看出她不舒服,着急请胡太医来瞧吧?姑母到底还是疼她的,程芳浓心中稍稍宽慰。   甚至想到,这段时日她因皇帝的折磨,心境大变,时常陷在痛苦里,或许放大了姑母的不好,对姑母有所误解。   姑母是她在这宫里最亲的人,不是她的敌人。   没吐出来,胃里仍不舒服,可程芳浓心里到底感到些许暖意。   岂料,宫婢刚迈出门槛去,程芳浓便听姑母扶着她双肩,激动不已:“须得请胡太医来好好诊诊,兴许已经坐了胎呢?当初哀家怀暄儿的时候……”   太后的话戛然而止,激动的神情被突如其来的落寞悲痛冲淡了些。   程芳浓心口闷痛,露出一丝苦笑。   原来姑母并不是在关心她,说不失望,是假的,可是她要怎样责怪姑母?   那时她还小,并不记得那位短暂来过人世的小表弟。后来无意中听阿娘说起,才知道姑母有过一个儿子,没养成,两三岁染上天花,没了。   姑母消沉过好一阵,后来再没怀上过。   是不是因为那份伤痛,姑母便对程家女儿必须生下皇嗣有种执念?   “姑母,我好多了。”程芳浓轻轻环抱住太后。   她自己已足够可怜,也不知怎还会有多余的善良去可怜姑母。   可血浓于水,她看不得一贯威严的姑母露出这副神情。   不多时,胡太医提着医箱快步赶来,只看到姑侄俩对坐着,平和叙话。   当中的方桌上,放搁了一碗蒙着层油膜的冷鸡汤。   太后已重新匀过脸,面色如常,庄肃吩咐:“方才皇后连连干呕,什么也吃不下,胡太医你快给瞧瞧,她是脾胃不调,还是你早上误诊了?”   误诊是不可能误诊的,胡太医相信自己的医术。可他在宫中多年,安稳无虞,揣摩上意便是他的生存之道。   他知道,太后在盼着他误诊了什么,希望听到什么:“太后稍待,容臣复诊。”   隔着丝帕,足足诊了一刻,期间也没听胡太医说话。   程芳浓原本应付一下的心思,也不由紧张起来。   难道她的脉相,真像是怀上了?   是那前后两副避子药都对她不起作用,还是皇帝给她吃的压根不是避子药?!   正想的心惊肉跳,便听胡太医起身回禀:“微臣已细细诊视,皇后娘娘此番确系脾胃不调所致,只不过,还有一重因素,使得皇后娘娘见了荤腥会作呕。”   “有话直说!”太后薄怒。   “倒不是坏事,皆因皇后娘娘是极易受孕的体质,才会在行房后对荤腥格外敏感,莫要顿顿大鱼大肉过度进补即可。”胡太医眼睛也不眨,信口胡诌。   太医救人,也不是次次都要用医术。   闻言,太后大悦,连催嬷嬷看赏。   程芳浓拉拉袖口,将险些露出来的红痕遮严实,心中惊疑不定。   入宫前,她一个姑娘家哪里听说过这等说法?可胡太医敢对太后这样说,应当是真的。   她怎么偏偏就是这种倒霉体质?!   是不是皇帝无意中察觉到,才在第二次,特意让人换上更万无一失的避子汤?   午膳换成清淡的菜式,太后没再逼着程芳浓喝肉汤,可她仍没什么胃口。   “怎么?怕一旦你怀上孩子,皇帝就没用处了?怕孩子一出生就没爹?”太后放下碗箸,郑重教导,“哀家入宫几十年,什么没见过?君王的宠爱都是过眼云烟。他萧晟或许不一样,毕竟他也活不到另觅新欢的时候。可你,须得记着,不管他待你多好,多宠爱你,别对他动情,别对一个将死之人浪费感情。”   “否则,伤的是你自己。”   是教导,也是敲打。   女子容易被情爱冲昏头脑,可太后决不允许程家出这种扶不起来的女儿,平白耽误大事。   紫宸宫前殿,皇帝与程首辅、章阁老议事,赐膳后,才遣人好生送章阁老出宫。   而首辅程玘,借故多留了一阵,有意无意试探着皇帝对皇后的态度。   “岳父大人既不放心,朕便让人请阿浓过来,与岳父小聚,不惊动人,也不算违反宫规。”皇帝说着,便招呼刘全寿近前。   程玘忙推辞:“万万不可!微臣身为百官之首,岂能因一己私欲,破坏宫中惯例?再说,把小女芳浓交给皇上,微臣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她自幼被臣惯坏了,若有不周到之处,皆因老臣没教好之过,还请皇上体恤、怜惜。”   言辞恳切,俨然一位爱女心切的好父亲。   但他程玘是谁?他与太后暗中勾结、谋朝篡位的时候,接受皇后入宫仪仗逾制的时候,考虑过宫规么?   做父亲的,并不想见女儿。   皇帝得到这个颇有价值的认知。   事情有些蹊跷,就像太后和皇后拒绝让谢夫人入宫一样怪异。   “朝政大事,朕力有不逮,都能依首辅大人。可朕作为夫君,想讨皇后欢心,还请岳父大人莫再推辞。”皇帝不给程玘拒绝的机会,冲刘全寿使了个眼色。   程玘刚张嘴,刘全寿人都跑没影了。   程芳浓刚从肩舆下来,没来得及回寝殿歇歇,便被刘全寿截住。   没想到会这么快见到父亲。   没见到时,心里抱怨无数。   可眼下见到了,闺中时孺慕的惯性越过理智,程芳浓热泪盈盈,朝身着朝服的程玘疾步扑去:“爹爹!”   少女神情委屈,容貌、气度俨然就是,他的宝贝女儿芳浓!   程玘大惊,阿浓此刻不是该远离京师,快到昌州了么?!   饶是程玘迅速藏起情绪,也瞒不过有心试探的皇帝。   皇帝唇角含笑,眼底藏着得逞与玩味。   程玘这老狐狸见到皇后似乎很惊讶,皇后不该是眼前的女子?   皇帝撑起“虚弱”的身子,揽住程芳浓,温柔替她拭泪,嘴里尽是温言软语的宽慰。    第11章   遏制着怒意与不甘,匆匆回府。   程玘立时传人来质问:“我让你安排稳妥的人手,秘密把小姐送往昌州,你把小姐送哪儿去了?”   手下一脸茫然:“昌州?老爷不是又改了主意,让悄悄换回来么?还是太后娘娘的人及时来传话,再晚一步便赶不上大婚了。”   此人话音刚落,一方铜鎏金镇纸掷在他额角。   “蠢东西,滚!”程玘连手边的茶盏也掼到地上。   他最喜爱的洒蓝釉金口瓷盏,迸裂成无数碎瓷,覆水难收。   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百密一疏,被自己的亲妹妹摆了一道。   府中,小佛堂里,谢夫人刚默念完一卷保平安的经文,捋着手中一百零八子的檀香珠串,微微失神。   “夫人,老爷刚从宫里回来,急匆匆的,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丫鬟上前禀话,盼着自家夫人能去关心两句。   谢夫人眼神微微波动,心里有数,素手拨动着紫黑色佛珠,不在意地笑:“朝廷的事,我也不懂,你去我库房包二两清火的茶叶给他送去,便是我的心意了。”   多年夫妻,她了解程玘,劝不动,她也不再劝。   只要她的阿浓远离这是非浮华,平平安安,无灾无难便好。   青州路途遥远,她且再耐心等些时日,安顿好芳浓,哥哥自会给她来信报平安,阿浓自己也是。   看到桌上的清火茶,程玘背过身去,望着墙上多年未换的旧挂画,那是他与夫人年轻时,一起描绘的山水图。   夫人性情淡泊,想把芳浓送给谢氏一族藏起来。   他知道,故意没说破,他有旁的安排,他们的女儿值得世上最好的。   可惜,事与愿违,他与夫人的安排都落了空,阿浓进宫了。   多年心血,叫他如何甘心?且他想不通,素来与他一条心的太后,为何从中作梗。   到底忍不住,他往宫里送了帖子。   “不见。”太后已听说父女二人在宫里见面的事,她不想解释。   对自己兄长,她只有这两个字。   晾一阵子,哥哥自然会改变计划,按照她的来。   有妹妹和女儿两个筹码,甚至还会多个外孙,太后不怕他不变节。   这厢,皇帝把程家的小水花尽收眼底。   他垂眸挥毫,听姜远说完,落下忍字刀上那一点,才抬眸问:“太后那边,可有别的异动?”   姜远听他若有所指,细细思量,摇头:“我会亲自盯着。”   如此,皇帝没什么不放心的:“去吧。”   凝着刚写好的“忍”字欣赏片刻,终究不甚满意,抓起来,胡乱揉成一团,毫不犹豫地丢入渣斗。   快到收网的时候,便是他,也有些沾沾自喜、心浮气躁了,这样可不好。   胡太医进来时,皇帝正在看舆图,头也没回:“有要紧事?”   论理,胡太医早上诊过脉,没有特别的事,不会再过来。   “刚奉命给皇后娘娘送了调养脾胃的药。”胡太医放下药箱,轻叹一声,“皇上,今日太后急召臣去慈安宫,皇后娘娘脾胃虚弱,太后特意准备的鸡汤,臣瞧着她一口没动,只闻到荤腥,便险些吐了。”   “微臣愚钝,不知皇上将来打算如何发落她,可那毕竟是往后的事。”胡太医于心不忍,他是医者,看见了便不能不管,“眼下若不好好照料,只怕娘娘的身子会迅速衰败下去,吃不下东西,再好的底子也熬不住。”   “你怎么变得和刘全寿一样多嘴。”皇帝转过身,望着他,没好气。   将聒噪的胡太医赶走,书房安静下来,没人扰他,皇帝却盯着舆图失神。   问题出在那碗鸡汤吧?   他告诉她,那碗普通的鸡汤是定亲的对雁炖的,她信以为真。   今日看到与那碗相似的汤,哪能喝得下去?   早膳前先饮了苦药,她早膳也没用几口。   胡太医说的不错,照这么下去,不必他折磨,她自己便先饿死了。   “朕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朕要你好好活着。”皇帝的目光描摹着舆图上的山河枝蔓,喃喃自语。   他可不是被胡太医说动,怜惜程氏女,不过是想让她亲眼看着,程家如何走向覆灭。   也让程家诸人看清楚,美人计对她无用,占了皇后的位置,也休想窃国!   忽而,听到身后有响动,皇帝猛然回首,目光如霹雳。   胡太医硬着头皮,指指御案,战战兢兢讪笑:“臣的药箱没拿。”   抓起药箱,没敢多嘴一句,在皇帝不善的眼神中,屏息逃离。   从书房出来,胡太医才敢大喘气,擦擦额角的汗。   “皇上那是跟谁说话呢?”他低声嘀咕。   暗处,刚吩咐完事回来的姜远,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扯的嫩草茎,眼神戏谑。   “跟谁说话,自己骗自己呗。”   暮色渐浓,膳厅中,宫婢们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摆膳。   程芳浓能感觉到饿,可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她却提不起食欲。   正想着,眼前突然多了一碗细粥。   与粥同色的雪白鱼肉,配上青翠的菜丝,不见油腻,却鲜香扑鼻。   皇帝跟前却没有。   程芳浓抬眸,困惑地看向刚把粥放下的望春。   是姑母让人给她准备的?   “听说娘娘胃口不佳,皇上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娘娘慢用。”望春含笑解释。   若是让溪云来,那个笨嘴拙舌的,肯定不知道替皇上说话,哪及她会讨巧?望春暗自得意。   没见皇帝不悦,刘全寿也顺势添补:“可不是,还怕旁人说不清楚,吩咐老奴亲自去传的话。必得要暖胃养身的肉粥,还不要鸡肉,不许有骨头,御膳房才做了这素丝鲜鱼粥。”   待他说完,皇帝慢悠悠丢出一句:“聒噪。”   望春和刘全寿先后告罪,可任谁也瞧得出,他没生气。   哦,不是姑母的关心,而是皇帝对她的恩宠。   宫人们被蒙在鼓里,她还不清楚皇帝么?程芳浓并未表现出受宠若惊。   这疯皇帝演戏上瘾,为表现出对她的宠爱,真是不遗余力。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今夜他必定会召那侍卫过来,变本加厉折辱她,以血白日假装恩宠之耻。   想到那样的漫漫长夜,饿着肚子更吃不消,程芳浓便逼着自己多吃了几口。   不仅碗里的鱼粥吃的见了底,还吃了些旁的饱腹的肉菜,只除了鸡肉。   入夜,帐内昏暗。   男人解开缠缚着她手腕的绸带,剥开她特意穿在寝裙外,用以遮掩身形的外衣,扯落她衣袖时,顺势将她双手反剪身后。   居高临下,姿态霸道,俯贴她唇瓣。   程芳浓自知不敌,也不再白费力气。   闭上被红绸遮挡的双眼,仰面承吻,心里一遍遍宽慰自己,不要在意,只当被钝刀或是木棍捅了几下。   男人浅尝即止,程芳浓意料中更过分的侵犯,并未到来。   困惑间,男人大掌扣住她细肩,一言不发将她放倒。   高大伟岸的身躯随即躺在她身后,滚热的胸膛贴着她纤瘦窈窕的脊背,严丝合缝,肌骨结实的长臂横在她腰际。   程芳浓悬心,睁着眼,直到颈后的男人呼吸渐匀。    第12章   侍卫没碰她,就这么搂着她睡着了?   一个只听命于皇帝的工具,恐怕不会也不敢有这样的好心。   是皇帝吩咐他这么做的?为什么?   那今夜皇帝还在屏风外头听床脚么?   似乎只过了很短的时间,程芳浓心中却涌出无数疑问。   想起身看看,皇帝在不在外头,甚至直接去问,他今日究竟想做什么。   可她被个陌生男人搂在怀里,不合时宜。   她没有那等勇气。   罢了,多思无益,皇帝还能把她从梦里叫起来折磨不成?   程芳浓闭上眼,努力不再胡思乱想。   可躺了好一阵,胳膊都压麻了,仍无睡意。   晚膳吃多了,腹中饱胀感让她难以入眠。   程芳浓小幅度活动着指骨、手腕,缓解发麻的手臂。   一面暗自叹息,也不知该庆幸躲过一劫,还是该懊恼,为了历这劫吃撑,弄巧成拙。   忽而,她动作僵滞住,因脑海中闪现的念头,激动地指尖发颤。   身后的男人睡着了,而她的手已获得自由,这意味着什么?   她可以悄悄解开遮目的绸带,看清与她肌肤相亲的是怎样一个男人!   若能活到父亲和姑母夺权那日,她定要第一个找出这个男人,杀了他,也杀死皇帝,世上便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她这些不堪的过往。   思及此,程芳浓稳住心神,竖起耳朵细听身后的动静。   甚至曲起的手肘状似无意识往后顶了一下,不知碰到了男人腰腹还是胸膛,但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她确定对方睡得很熟。   是以,程芳浓按捺着激动,缓缓抬手,指尖触碰到遮目绸带的那一瞬,她心口都在发烫。   她指骨微曲,攥住绸带上缘,欲使力的一瞬,手腕猝然被一只大手捉住。   男人肩臂紧紧钳制着她纤弱窈窕的身段,手上力道极重,程芳浓只觉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   “疼。”她溢出一声哑然轻呼。   手指被迫张开,松开绸带,疼得发颤。   男人力道减轻了些,却并未放开她。   他握着她手腕,按在她松乱的发顶,利落翻身,压得她全无挣扎的空间。   帐间昏暗,看不清面容,皇帝凝着身下女子的柔美轮廓,又好气,又想笑,恨得齿根发痒。   晚膳时,她将乖乖吃完一整碗鱼粥,他还以为她知道乖顺了。   念在她身娇体弱,他今夜本也没想折腾她。   可谁能想到,她和程家其他人一样,骨子里就不是安分的,竟敢趁他睡着,私自摘红绸窥探!   敢忤逆他,自然该付出些代价。   隔着绸带,程芳浓也能感受到男人的虎视眈眈。   但很明显他在迟疑,必是因为不能违反皇命而迟疑。   程芳浓抓住她唯一能找到的弱点,急切低语:“今夜皇帝没让你动我是不是?下去,你僭越了。”   本以为能呵退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男人色胆包天,竟真的敢违抗皇命。   程芳浓咬紧齿关,却被他探入心衣的手扰乱了气息,就在她本能吸气的刹那,他舌尖趁势越过她齿关。   女子身份很可疑,皇帝已命姜远暗查,却尚未得到有用的消息。   在确定她身份之前,皇帝原想容她休养几日的。   甚至起初的小打小闹,也只是想吓唬她,让她不敢再妄想见那“侍卫”的脸。   可他小瞧了此女对他的蛊惑力。   她身上的馨香,她的滋味,轻易便能勾动他最原始的贪欲。   也罢,不管她真正的身份是谁,是程家女儿程芳浓,还是哪个替嫁入宫的小可怜,都是他的女人。   若是后者,她的结果反而会好些,他或许会怜香惜玉,留她一命。   男人动了真格。   他很了解她。   身体的反应与感受,渐渐脱离她掌控,程芳浓咬唇承受,凭着理智、倔强,迫使自己的心不在这荒谬的亲近中陷溺。   感官与理智各自为政,水火不容,激荡起没顶的愤然与羞耻。   这无人可诉的羞耻,在她心口滋生出迫切的恨意。   她要杀了这个男人!   一定是仗着皇帝不在,这侍卫才敢阳奉阴违。   明日,她便是豁出脸面,也要向皇帝告上一状。   若皇帝盛怒之下处死这个男人,最好不过!   即便不处死,皇帝对他的信任也会大打折扣,她再想旁的法子弄死他。   潮涨潮退,月隐日升。   程芳浓醒来,闻到熟悉的清苦药气。   不止是帐中混合奇异香气的,还有帐外飘散来的。   支起酸麻的身子,她懒懒伸手,缓缓摘下遮目的红绸。   不出所料,对上皇帝似笑非笑的眼。   而他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深褐色汤药。   “卿卿终于醒了?”皇帝把药碗递送存许,语气温柔,“先把药吃了,趁热。”   望春和溪云各自捧着衣饰,并肩候再屏风外。   望春看一眼溪云,等她说些什么。   可这个闷葫芦,机会让给她都不知道抓住。   当即,望春壮着胆子,朗声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皇上散朝后,第一惦记的便是娘娘补身子的药,还亲自去看着火候,当真是把娘娘放在心尖上呢。”   把她放在心尖上?程芳浓听笑了。   皇帝的心,是凌迟酷刑所用的刀,被挑在这样的刀尖上,谁觉得是福气,她可以让出位置。   床中女子斜靠明黄软帐侧,雾鬓风鬟,娇懒妩媚。   雪白的小脸比昨日多了几分血色,嫣然一笑间,线条迤逦柔美的眼湿润润的,整个人明润如宝珠。   便是当个漂亮花觚摆在屋里,也让人身心愉悦。   皇帝背着宫婢们,在内室私密的空间里,眯起笑眼望他,心底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这个女人最好别是真正的程芳浓。   “多嘴。”皇帝轻斥,“皇后脸皮薄,都退下吧。”   程芳浓不知皇帝在瞧什么,可他眼神不庄重,大抵和那晚在盥室里看她身子一样,没安什么好心。   有些事,想必不用她说,他也一眼能看出,她在他的龙床上又做过什么。   那侍卫定然已向皇帝坦白,否则皇帝也不会早早备下这避子汤等着她醒。   “多谢皇上。”程芳浓接过药碗,屏住呼吸,避免闻到浓重的苦味,快速将药汁饮下。   与昨日喝的,是一样的味道。   程芳浓莫名安心。   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会为能喝到药而高兴。   一股想吐的冲动窜上来,程芳浓忙拿帕子掩住唇,忍得泪光点点,才把这股不适忍下去。   抬眸欲语,刚张开唇瓣,声音便被突然抵上唇珠的蜜枣堵在喉间。   拈着蜜枣的人,是皇帝。   程芳浓错愕。    第13章   上回她自己吃了颗蜜枣,惹得皇帝不悦。   怎么皇帝今日转了性,把他喜欢的东西,亲手喂到她嘴边?   “不苦吗?”皇帝挑眉。   暂且歇了折腾她的心思,待她好些,她倒不领情。   苦啊,程芳浓心里默应。   可她心里的苦,说与他听有何用?那都是他加诸在她身上的。   程芳浓不语,嘴巴再张开些,两排莹洁的贝齿轻咬住枣肉。   丝丝甘甜化在舌尖,在口中漫开,驱散药的苦味。   就连心里的苦楚,仿佛也无形中驱散了些。   想在这宫里,在皇帝股掌间活下去,她得学着苦中作乐。   “他呢?去领罚了?”程芳浓垂眸,凝着手中带着旖旎情致的红绸,嗓音低柔问。   女子丰润的唇瓣,犹沾着蜜枣表面的蜜渍,泛亮,该是如蜜般的甜润可口。   还有她小口啃咬时,不经意露出的一点点舌尖,是引人遐思的绯色,皇帝领略过它的倔强与灵巧。   他甚至记得清楚,昨夜是使的怎样的法子,撬开她齿关,追缠那灵巧的丁香。   此刻,看着她小嘴开开合合,皇帝竟觉口舌生津,喉间干涩。   他眼神深沉,默默移开视线。   张开紧攥的拳,信手拈起一颗蜜枣,填入口中,聊以慰藉。   预想中的甜蜜浸润唇齿,皇帝细细咂摸着程芳浓的话。   结合她昨夜说的那句,她有怎样的误解,再明了不过。   皇帝睥着她被蹭乱的,反而显得有些俏皮的发顶,语气低而轻佻:“难不成,皇后想为他求情?”   闻言,程芳浓越发笃定自己的推测。   所以昨夜那侍卫本不该碰她,只因她险些看到他面容,害他失职,他才改变想法。   可他若想泄愤,有许多方式,为何以那种违抗圣命的方式?   只要他不说,皇帝或许也不会知道,偏偏他自己坦白,向皇帝领罚去了。   程芳浓脑子快速思量着,忽而捕捉到一种可能。   那侍卫喜欢她。   或者说,对她的身子有种超越理智的贪恋。   所以他才会一时头脑发昏,事过之后,又懊悔自责,认为自己对皇帝不够忠心。   程芳浓并不因此可怜他:“那人抗旨不尊,有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如此不忠之人,皇上竟只是罚他么?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弱质纤纤的美人口中,吐出“杀”这个字,皇帝听得眼皮一跳。   眼中戏谑与玩味隐去,沉沉望着她,若有所思:“他办事不利,伺候的不好么?一夜夫妻百夜恩,他好歹有几日苦劳,皇后竟想要他的命。”   说着,他话锋一转:“可朕听他描述过与皇后的每一个细节,皇后似乎并未对他不满意。”   此话狠狠刮在程芳浓面前,不啻惊雷。   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暗暗将那下作男人骂了千百遍,他究竟是怎样愚忠的木头?连与她的房事都要事无巨细禀报给皇帝么?!   羞愤之余,程芳浓恍然大悟。   难怪皇帝不再守在屏风外听床脚了,因为他听过两次,过了新鲜刺激劲儿,便觉不必再听。   左右他想知道的,那胆大愚钝的侍卫都会如实回禀。   “他胡说!”程芳浓脸颊、唇瓣几欲滴血,连耳根、脖颈也染上绮艳的绯红。   皇帝看在眼中,眼尾不由自主透出笑意,逗她倒是比折磨她更有趣。   “虽说在朕眼中,皇后不过如此,毫无魅力,可朕也没想到,你偏能入他的眼。”皇帝似乎觉着这巧合很有趣,低低失笑,“一个是朕的左膀右臂,一个是可有可无的玩意儿,孰轻孰重,朕自有分寸。”   他倾身,扬眉,目光肆意描摹着程芳浓由红转白的小脸:“皇后还妄想借刀杀人吗?”   她的心思,被他识破了,程芳浓满怀期待的心,沉了下去。   可是,她绝不是他口中“可有可无的玩意儿”。   “皇上说得对,他确实是个尽心尽力的好奴才,对皇上忠心,对臣妾卖力,臣妾很满意。”程芳浓几乎是咬着齿关,做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反击,“总好过,让臣妾伺候皇上这副病弱不中用的身子。”   定然是皇帝自己没有男子气概,心思才会这般阴暗扭曲。   程芳浓甚至怀疑,是不是多年泡在药罐子里,他根本就是个废人,做不了男人了?   果然,她的话刺中皇帝命门,他面上阴云密布,钳制住她下颌,因愤怒而粗重的呼吸,拂在她鼻尖:“找死。”   他眼中闪过杀意,但只是一瞬。   很快,他奇迹般松开力道,轻抚她下颌肌肤,顺势往她扬起的细白脖颈游移。   皇帝勾起一丝笑,诡谲缱绻:“卿卿不愿伺候朕,只喜欢被男人伺候,那往后,朕来伺候你,可好?”   这是什么疯话?   程芳浓睁大眼睛,没听懂,下意识不敢听懂,不敢细想,只震惊地望着他。   颈间冰凉的指,令她尾椎窜起阵阵寒意,不由自主地战栗。   程首辅求见太后,却被拒绝的事,皇帝知道,他假装一无所觉,只要得空,日日都会如往常一般,带着程芳浓去慈安宫请安。   甚至,在太后意有所指,教导程芳浓要懂得为他分忧时,皇帝极贴心地提出,让程芳浓陪他批阅奏折,分担朝政。   “这怎么能行?后宫不得干政,古已有之。”太后严词拒绝。   皇帝亲昵地握住程芳浓的手,含笑争取:“时移世易,也不必凡事都照着旧例来。阿浓不是有野心的女子,朕对她很放心,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待天冷些,势必更难支撑,少不得让阿浓代笔。不如趁儿臣还有精力的时候,慢慢教她,母后可不许一味心疼阿浓,不体谅儿臣的辛苦。”   话说到这份儿上,太后哪能不应?   回到紫宸宫,刘全寿备好纸笔,便立在一旁磨墨。   皇帝让她先练两页字,程芳浓欲言又止,却不好说什么,只得执起他递来的朱笔。   两张小字写完,天色已暗下来。   “今日辛苦皇后了,明日朕再教你批奏折。”皇帝当着刘全寿和溪云他们的面,轻捏程芳浓鼻尖,“朝政之事固然重要,却不能累着朕的皇后。”   皇帝去了书房议事,程芳浓便活动着手腕,回去歇歇,呼吸一会儿自由的空气。   殊不知,皇帝人在书房,议的却不是朝事。   “姜远,在朕后背伪造几道鞭伤,只要摸起来像即可。”皇帝呷一口茶,没头没尾吩咐。   姜远不明就里,但“摸”这个字又让他隐隐抓到些什么。   “三教九流,坑蒙拐骗,我倒是略通一二,能伪造出几分。”姜远抬腿,洒脱不羁坐到御案侧,“倒是你,真不必等确定了她身份,再决定这出戏该怎么唱下去?”    第14章   姜远的疑问自然没得到回应。   皇帝扫一眼他不规矩的坐姿,抬眸,漠然的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容忽略的嫌弃。   “得,算我多余操心。”姜远拂拂衣摆站起来,身姿挺拔,骂骂咧咧,“我这就去准备,成了吧?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门扇打开,又合上,书房内安静下来。   皇帝拿起一方奏折,目光自然游移间,不经意瞥见堆叠的奏折那边,熟悉的碧玉竹石纹镇尺下,压着一沓熟宣,红艳艳一片小字,字迹陌生。   动作顿住,眼睛定了定。   是程芳浓拿他的御笔,写下的那两张小字。   他将奏折放回去,展臂抓起微凉的镇尺,抽出最上头的两张,摆到近前。   一目十行扫过两张字迹,皇帝眼中多了些不一样的神采。   他微微挑眉,拿起宣纸,凑近银烛,细细端量。   那会子,作势教她批阅奏折,处理朝事,不过是糊弄人的。   是以,他只丢给她两张纸,叫她练字消磨功夫,实则并未上心,更没留意她字迹优劣。   他并不认为她一个弱女子的字,能有多出彩。   望着眼前清清爽爽,风骨特秀的字迹,即便不喜程家,皇帝也不得不承认,她实在写得一手极漂亮的字。   就连几位公主里,性子最要强,样样出挑的同昌长公主,他的皇姐,笔力与她相比,竟也略逊一筹。   那女子手书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不得假。   可细细思量,皇帝得到的关于她的消息里,并未听说程家有为她延请名师,教习书法。   练字费时费力,程家一心调教她蛊惑君王,学的皆是狐媚之道,岂会容她将精力耗在这上头?   京中倒是盛传,首辅千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可京中哪个高门大户,没为待字闺中的小姐宣扬这样的好名声?   皇帝盯着这让人惊艳的字迹,心中那杆看不见的称不由倾斜得更分明了些。   大抵,她并不是真正的程芳浓。   听到姜远回来的动静,皇帝把纸张放回去,随手抓过一道奏折,拧眉凝神,一派专注。   “还看呢?”姜远把深色包袱放在御案上,边解开边嘀咕,“都想做皇帝,也不知做皇帝有什么好的,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得随时防备着有人造反。就你这位置,送我都不坐。”   皇帝笔势娴熟,快速落下朱批,语气轻松,莞尔:“普天之下,或许也只有你不稀罕这个位置。”   寝殿内,程芳浓坐在兰釭侧,手持拨烛芯的紫铜片发呆。   灯影悠悠荡荡,将她眼神也晃得虚而散。   皇帝披着一张温善的皮,实则疯癫扭曲到让人无法琢磨,他恨她和程家,但又无力撼动程家,所以他是不会放过她的。   在过去一段时日,和接下来还会继续的各种折磨里,她只能被迫承受,独自痛苦,让他快意么?   回想起那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反击,程芳浓眼神流露哀伤,不由环抱双膝,将小脸埋入臂弯的阴影里。   那般阴损、直白、粗鄙的话,绝不是入宫前的程芳浓能说出口的。   她的教养、骄傲,被一道宫门夹碎了。   短短数日,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不,她不要这样坐以待毙,一点点被痛苦吞噬,变成和皇帝一样的疯子。   大婚前一日,阿娘悄悄安排她从府里逃出去的时候,声声叮嘱她,不管前路如何艰难,务必放宽心,别回头,总会柳暗花明的。   那会子,阿娘是担心爹和朝廷会派人追捕她吧?   她也没想到,父亲会找人假扮她,再暗中把她找回来,没惊动任何人。   若当初成功逃走,日子会不会艰难,她已无从得知。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可如今的日子,她确实须得放宽心,才能撑得下去,也须得想想法子,寻找她的柳暗花明。   从回忆中汲取了些勇气,程芳浓心神放松不少。   拿帕子掩唇打了个哈欠,她才后知后觉,眼皮倦而沉。   夜已有些深,料想皇帝被旁的事绊住脚,今日不会叫人折腾她。   程芳浓吩咐溪云灭了外殿的烛火,她自己则按熄内室的。   内室灯烛俱灭,只有外殿尚未灭完的烛火,隔着屏风,投来昏黄的光。   程芳浓松开床尾帐钩,听到溪云请安的声音:“皇上吉祥。”   “嗯,继续。”皇帝沉声吩咐。   他步履慢,却未有丝毫停滞,径直往里走。   溪云望着他背影,脸色发白,想说什么阻挠的话,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一般难受。   屏风内,程芳浓听到简短的对话,很清楚来人是谁,也清楚今夜清净会被怎样打破。   但她只是轻轻晃了晃身形,扶着床柱站稳,很快便整理好心绪。   她钻入软帐,借着幽白微弱的月光,摸出枕下红绸,亲手遮住双眼,绑在脑后。   皇帝进来,一眼便瞧见身着寝裙的女子手攥帐钩,坐姿袅袅婷婷。   她不闹,不见怒色,柔顺安静,甚至连绸带都自己绑好了。   皇帝脚步为之一滞。   “卿卿怎么转性了?”皇帝不信,不久前还想借他的手杀掉“侍卫”,骂他不中用的小女子,旦夕之间便温顺至此,“听说上回你还想偷瞧他长什么样,今日不想看了?”   程芳浓指骨略收紧,语气却淡然柔润:“区区小事,不敢劳烦皇上。”   “皇上日理万机,早些安寝吧。”   她看不到皇帝神色变化,却能根据他脚步声判断,他在朝她走近。   下一瞬,她下巴被他微凉的指尖捏住,抬起。   皇帝语气低沉轻慢:“你在赶朕?还是,在邀请朕?”   “臣妾不敢。”程芳浓没来由想起他那句“朕来伺候你”,心口砰砰直跳,语气变得急促。   一声低笑近在咫尺,和他温热的气息一道,暧昧地落在她眉间。   幸而,皇帝只将手指移至她脑后,摸了摸系紧的结,便心满意足转身走了。   没说让人难堪的话,也没有轻薄的举动。   果然,她表现得柔顺些,便能少吃些苦。   但那份苦她已吃够,不想只吃苦了。   她脱口而出,刺激皇帝的那句话,虽粗鄙,理却不糙。   与其叫她委屈自己,去伺候不中用的,擅长折磨人的病秧子皇帝,不如让侍卫伺候她。   既然避不开,那便让自己舒服些。   历来都是皇帝三宫六院,佳丽无数,她贵为皇后,只当收了个男宠在帐间,又如何?   况且,这男宠也不是她自己寻的,是皇帝“赏赐”她的,哪能算得上私通?   男人刚探身入帐,程芳浓便主动依过来,环住他窄劲的腰。    第15章   男人似乎对她的举动很震惊,结实的腰腹骤然绷紧,半晌未动。   “听说你受了责罚,伤在何处?”程芳浓纤柔的指摸索着他腰间革带,清脆的一声低响散在帐间。   她手指刚上移寸许,还没摸到男人襟口,便被他猛然环抱住。   “大胆!”程芳浓双手撑在他身前,不轻不重捶了一记,轻柔的语气带着对爱侣撒娇的意味,“轻些,你抱疼本宫了。”   到底是个侍卫,被她斥了一句,便松开些许力道。   皇帝端量着怀中女子,眼神锐利玩味,宛如用利爪按住猎物却不着急吃的兽。   程芳浓并不像往常一样挣扎。   而是伏在他怀中,细指沿着他襟口纹样缓缓描摹,停在他心口。   “明知会受罚,可能还会丢命,为何还敢就范?”隔着衣料,感受到他鼓噪的心跳,她扬起小脸,弯起唇角,“你喜欢我,是不是?”   女子声线柔媚,听得人骨酥耳热,恰如其分的骄傲,又极易勾动男人的征服欲。   今日的她,格外不同。   皇帝没开口,不想叫她对“侍卫”的身份有丝毫怀疑,否则,便少了太多乐趣。   他倒是要瞧瞧,这屡屡令他意外的女子,又在悄悄琢磨什么。   帐间陷入短暂的沉默,男人仍旧不肯与她说上一句话。   或许,他是她平日里遇到过的哪个侍卫,怕被她记住声音,才不敢开口?   这个念头快速从程芳浓脑海中闪过,未及细思,腕间便是一紧。   男人握住她手腕,将她指背抵至唇畔,印上细密温柔的吻。   程芳浓指尖酥痒,颤了颤,那吻便俯低。   察觉到他灼热的气息逼近,程芳浓忽而别开脸,吻错误的落在她侧脸。   侍卫亲昵珍视的举动,显然是在默默回应她的话。   程芳浓很满意。   黑暗中,她抬起手,堵住男人唇瓣,轻轻推开极短的距离。   另一只手攥住他松散的衣襟,她立直腰肢,气息与他的纠缠在一处,如兰似麝:“皇上让你来伺候我,可你须记着,你只不过是个卑贱的侍卫,往后,如何伺候好本宫,你得听我的。”   卑贱二字,听得皇帝一愣。   随即,咂摸一遍程芳浓的话,他气笑了,无声弯唇,抵了抵齿根。   他是个“卑贱的侍卫”,得听她的,好好伺候她。   在他的龙床上,她倒是摆起皇后的架子来。   呵。   他倒是要瞧瞧,怀里的女人想耍什么花招。   男人倒也听话,默默点头。   程芳浓松开捂在他唇上的手,顺势抚摸着他脸庞,想象着他的容貌:“给我瞧瞧你的伤,不然我心里不踏实。若牵扯到你伤口,你指望谁心疼?”   靠着指腹的感知,程芳浓并不能想象出男人确切的长相,只知对方下颌如削,嘴唇薄,鼻梁高挺,眉峰优越。   她甚至能触摸到,男人额角偾张的青筋。   是个年轻、旺盛、英俊的男人。   可惜,皇帝的银鱼卫神龙见首不见尾,程芳浓并不认得,更辨不出是哪一个。   一瞬的沉默之后,帐间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程芳浓听得出,男人在宽衣解带。   很快,男人抓住她的手,绕过他宽直的肩,将她手指牵引至他肩胛处。   指腹触摸到隆起的伤痕,足有一指粗。   只这粗粝的触感,便吓得程芳浓战栗不已,不知伤痕有多深,多可怖。   她指尖沿着狰狞的痂痕,缓缓游移,不自觉发颤。   “他口口声声说你是他的左膀右臂,怎么舍得下手这样狠?”程芳浓嗓音哽咽,鼻音浓重,似乎又怕又心疼。   这会子,她倒是很庆幸双眼被遮住,男人便看不到她一滴眼泪也没流。   她移开指腹,就势环住男人脖颈,温柔地将脸颊靠在他颈侧,替他鸣不平:“是他命令你过来,你才会情不自禁,千错万错,也是他的错。你这呆子对他忠心耿耿,他却暴虐无情,本宫都替你难受。”   继而,吸吸鼻子,像是在忍哭:“明日我找些上好的伤药,你记得早些过来,我替你上药,也能好得快些,少吃几日苦头。”   殊不知,她说出这番话时,皇帝一直默默凝视着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不久前,对他这个“侍卫”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眼下碰到他的“伤”,就心疼得落泪?   且她的措辞,引导性太鲜明,以皇帝的心智,不必细品,便觉出其中古怪。   忽而,皇帝想到一种可能,茅塞顿开,眼底流露出极为欣赏的笑意。   当真是被她外表所惑,低估了这小女子。   她一计不成,竟还敢故技重施。   今日所有的温柔体贴,皆是为了把侍卫磨成趁手的刀剑,锋刃对准他!   不愧是程家调教出来的。   不得不说,她勾引侍卫耽于情爱,背叛主子的想法,按常理推断,胜算极大。   只可惜,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他的身份。   想杀他?   他倒要看看,这小女子一通瞎忙活,最终仍栽在他手里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这一宿,只温存一回,程芳浓便扒开腰侧的大手,不许他再碰。   “若伤口崩开,你当不好差,岂不又要受罚?”程芳浓嘴里说着不会心疼他,却依偎在他汗意未消的胸膛,处处为他考虑,“你总得顾惜自个儿身子。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躺下后,皇帝久久难眠。   听到枕边女子匀浅的呼吸,感受着体内涌动的,难以消解的热意,皇帝暗暗自嘲。   若他真是个体弱多病的皇帝,这会子或许还好受许多。   偏他是个正常的青壮男人,搂着的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却碍于身份,夜里只能做小伏低?   算不算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起来冲个冷水澡,亦能消解,可他不能。   阖宫皆知,他病得快死了。   在她身上,皇帝第一次尝到作茧自缚的滋味。   他深深吸气,努力平复自己,却无意将女子身上诱人的甜香深深吸入肺腑,越发难捱。   终于,他掀开衾被,起身,悄无声息行至窗畔。   窗扇未关严,秋夜凉风从不宽的罅隙灌进来,鼓动他里衣袍袖,带走血脉叫嚣在肌肤下的热意。   清晨,程芳浓解下红绸,剪瞳莹润,双颊嫣然,气色好得连胭脂都省了。   皇帝手里捧着一碗药,笑着打量她:“这补药,皇后还喝吗?”   “喝呀。”程芳浓拿着掌心大的小铜镜照照自己,“皇上瞧,胡太医的方子很有用呢,臣妾今日气色好多了,是不是?且皇上日日吃苦药,臣妾于心不忍,吃上一碗补身子的药,也算略尽陪伴之心。”   随即,她放下铜镜,倾身接过药碗,以袖遮面,蹙眉饮尽。   屏风外侍立的宫婢影影绰绰,人不少。   她明知碗里不是补身的药,而是避子药,却能演得这般情真意切,实在让人刮目相看。   皇帝伸手,端起高几上另一碗属于他的药,弯唇饮下,竟觉不似那么苦了。   或许是因有人与他一起?   亦或许,他遇到了令他欣赏的对手。   外表柔弱,内心坚韧。   换做旁的女人遇到与她同样的事,只怕已想不开,悬三尺白绫吊死。   她却能在看不到出路的困境里,自谋生机。   若她是假的程芳浓,被程玘发现委身侍卫,必死无疑。可若她有本事杀了他,提前替程玘清道,便能将功赎罪。   她很聪明,也很懂以退为进。   某些方面,他们的想法,竟无比契合,是与床笫间不同,却同样令人心悸的契合。   皇帝拈起一枚红亮的蜜枣,递至她唇边。   有人愿意喂,能缓解她口中的苦,她才不会推辞,程芳浓张开唇瓣,贝齿即将咬住蜜枣的一刹,皇帝却无端将手缩回些许。   程芳浓贝齿轻合,咬了个空,错愕。   皇帝脾着她,眼神晦涩,笑意浅淡。   不知怎的,程芳浓蓦然想起昨夜。   侍卫亲她,她故意别开脸,让那一吻落不到想落的位置。   吊着他,磨他的性子。   侍卫把那事儿也告诉皇帝了?   程芳浓面色发白,有种被人看光、看透的羞耻。   夜里必得哄着那侍卫别再瞎传话才是!   正胡思乱想,却听皇帝理直气壮道:“礼尚往来,卿卿不该也喂朕一颗么?有苦同饮,有甜自然应当共享。”   只是这样?   霎时,程芳浓臊红了脸颊。   她怎就,怎就想到那种事上?!   宫婢们在外头,程芳浓也着恼,便没如他的意。   拈起一枚蜜枣,在皇帝得意、笃定的目光中,果断塞进自己嘴里。   甘甜滋润唇齿,她语气娇纵:“皇上让下人喂去,臣妾可不会伺候人。”   人前,她不是备受宠爱的正宫皇后么?   她就是恃宠而骄了。   合情合理!    第16章   天色放晴,晨阳从高阔如洗的碧空洒下来,斜斜照入冰裂纹镶嵌五色琉璃的绮窗。   剔透的琉璃将刺目的金色日光,蜕变成柔和的光线,投射在程芳浓藕荷色裙裾旁的金砖上,五彩斑斓。   深阔幽凉的华殿,变得温暖。   绚丽的光线,悄无声息驱散她心间沉积多日的阴霾,程芳浓心情不自觉变好。   大婚当日的惊变,让她着相了,才苦了自己这么些时日。   此刻想想,这皇后不是她抢着做的,与侍卫欢好也不是她谋求的,便是出了天大的错,错的也不是她,她为何要任由自己被痛苦蚕食?   算算时日,皇帝大抵活不过年关。   姑姑是太后,父亲权倾朝野,皇帝虽忌惮他们,恨他们,却撼动不了他们分毫,一时也不能杀了她。   那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皇帝无情无义,她又犯不着为皇帝守贞。   不与侍卫生个孩子,继承他的皇位,便算她良善了。   只要与侍卫欢好的事,不暴露,她在宫里也能过得很好。   想明白这些,程芳浓便不再为接下来的日子焦心。   她接过望春递来的小银匙,连银匙柄端悬坠的折枝金桂,也觉可爱。   优雅地抬指拨动一下,才笑眼弯弯品尝姑母送的血燕。   忽略姑母的目的,这血燕品相、味道还不错,且能调养身子,她踏踏实实享用便是。   姑母不爱她,皇帝不爱她,她便自己爱自己。   她唇角含笑吃着血燕,只当捧着书卷,坐在一旁等她的皇帝不存在。   是以,她并未留意到皇帝的目光。   皇帝坐在塞了软枕的圈椅中,微微眯起眼,饶有兴致地审视着她。   吃着补身助孕的东西,她是怎么甘之如饴,笑得出来的?   她变得不一样了,从昨夜开始。   那次故意让她见到程玘,父女二人并未说什么特别的话,姜远暗中盯着,也没见有人往紫宸宫里递消息。   皇帝思来想去,也想不通她转变的缘由。   凝着她唇畔浅笑,对她越发好奇。   自入宫来,甚少见到她笑,水眸里时常噙着泪,凝着哀愁,濛濛堪怜。   这会子,整个人好似外头被晴光涤洗的宫苑,变得鲜灵、耀眼。   不得不说,她的变化,叫人惊艳。   待她吃好,皇帝扬扬手,刘全寿便躬身退下,去偏殿请胡太医过来。   胡太医照例为二人诊脉,先替皇帝诊视,说了些程芳浓几乎能背下来的套话。   听得出,就是靠药吊着命。   再到程芳浓自己,溪云拿着丝帕,本该过来替她搭在腕间,可这丫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站着不动,双眼木呆呆的,在失神。   早上伺候盥洗也是,素来最了解她的溪云,竟还不及望春伶俐。   程芳浓眼皮蓦地一跳,夜里她与侍卫的事,该不会被溪云察觉了吧?   她悄然攥攥指骨,将令她心惊肉跳的猜测暂且压下去。   倒是望春伶俐,另拿了条丝帕,替溪云为她搭上。   依旧平安无事,未诊出喜脉,看来皇帝日日给她吃的避子药极为管用,程芳浓眉梢不自觉流露出喜色。   有人欢喜,亦有人愁,望春听到胡太医的话,顿时愁得比溪云还萎靡。   明明帝后恩爱非常,日日如胶似漆,怎么就怀不上呢?   该不会是皇帝吃多了药,不行?   这可不好,若皇后娘娘一直怀不上,她在这儿不就白干了?太后不高兴,她回去别说做大宫女,不被罚就不错了!   望春急得很,悄然退到宫婢们后头不起眼的地方去,她得溜去慈安宫一趟。   程芳浓的身子养好了些,补药的配方、剂量,胡太医做了些改动。   左右这些药就是幌子,她日日喝着的又不是补药,是避子药呢,程芳浓没在意。   但胡太医写好药方后,程芳浓还是客气地道了声有劳。   不为别的,她另有事找胡太医帮忙。   “胡太医,你这里可有治鞭伤的药?最好是能不留疤的。”程芳浓从容开口。   闻言,坐在一旁品茶的皇帝,耳尖微动,想到什么,眼底隐隐有笑意浮动。   她做戏倒是做的全,不止是在床上哄哄那“侍卫”,当真会为他求药。   胡太医被问懵了,抬眸,猛然望向皇帝,眼神震惊。   皇帝再如何不喜程家,也万万不该拿鞭子抽一个小姑娘!简直禽兽不如!   大逆不道的话,滚雷一般从他脑中轰隆隆过去,忽而被皇帝不悦的眼神震慑住,才惊觉自己想岔了。   接受到皇帝的暗示,胡太医讪讪低下头,这才回程芳浓的话。   “治鞭伤的药,微臣倒是有,可都是给粗人用的,若要不留疤,还是御用的贡品玉肌膏最佳。”胡太医低下头,掩饰心虚,“须得请皇上赐药。”   这么麻烦?程芳浓微微拧眉,有些犯愁,向皇帝讨药,只要说是治鞭伤,皇帝不是立刻知道她是为谁求药了?   恐怕不太妙。   程芳浓没说话,胡太医察觉到事情有玄机,也不敢多嘴问。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咳。”一声轻咳从程芳浓身后传来,打破殿内寂静。   程芳浓脸一热。   今日皇帝话少,她也刻意忽略皇帝的存在,竟真忘了皇帝还坐在她身后御案旁。   “那本宫向皇上讨药吧。”程芳浓想到胡太医的身份,怕他多嘴,回头禀报太后,状似无意补了一句,“我二哥成日里惹二叔生气,总挨罚,偏还爱美得很,有了这药,也省得家里被他吵得头疼。”   胡太医走后,程芳浓支开宫婢们,单独向皇帝求药。   鼓起勇气,厚着脸皮,转过身:“皇……”   鼻尖猝不及防擦过皇帝襟口金线绣纹,吓得程芳浓声音卡在喉间,心跳陡然加快。   这人走路没声音的?离她这么近做什么?   程芳浓抬起足跟,想要后退。   刚有动作,便被皇帝展臂扣住后腰,拦住退路。   程芳浓抬眸,对上皇帝似笑非笑的眼。   他语气慢条斯理,透着洞悉一切的骄傲:“治鞭伤的药,恐怕不是给程浔的吧,卿卿是在为你的好情郎求药?是他伺候得力,讨了卿卿欢心,所以你又不恨他了?你又当朕是什么?你凭什么让朕给你的姘头治伤?”   他能猜到,程芳浓并不意外。   只是,她失策了。   就该当着宫人们的面,直接开口要的,那样他反而不好拒绝,也没机会说这一篮子挖苦人的话。   “皇上英明!皇上也说了,一夜夫妻百夜恩,说起来,姜远也算是替皇上尽夫君的本分。”程芳浓仰面望他,刻意忽略过于亲近的姿态,语气如常,“皇上罚也罚了,何不网开一面,做个顺水人情?他的伤早些好,也好为皇上办差。”   昨夜,她主动依偎在他怀中,大抵便是这般姿态。   不,该更柔顺妩媚些,没这般牙尖嘴利。   可惜,夜里他瞧不清她的好。   白日里,她近在咫尺,他却只有用强硬的手段,才能片刻揽她在怀,还得不到她一丝温情,哪怕是虚情假意。   还有姜远的名字。   从她嘴里吐出来,着实令他烦闷恼恨。   皇帝扣在她后腰的手,缓缓游移,隔着衣料抚弄她脊背。   如愿欣赏到程芳浓花容失色的情态,他心里才稍稍舒坦些,低笑逗她:“若朕不答应呢?”   程芳浓脊背绷紧,不适感瞬间攀升至发顶。   她手臂曲起,撑在他身前,试图拉开彼此的距离。   可他身子弱,她又不敢使力,万一推出什么毛病,担上弑君的罪名,她多冤?   皇帝不肯松手,她只得放弃。   也罢,一个侍卫,留不留疤有什么要紧,随便赐他一瓶伤药,来历编得贵重些,骗骗他,一样能笼络人心。   “那玉肌膏,皇上不愿给,我不要就是了。”程芳浓轻叹,可到底还有些不甘心,顺嘴激他,“只不过,宫婢们大抵都会以为我能求到药,改日求到我面前来,我拿不出东西,所有人都会知道,皇上宠着臣妾,却连一瓶玉肌膏也舍不得给呢。”   “你在威胁朕。”皇帝沉下脸。   程芳浓摇摇头,云鬟侧垂坠的珠滴摇曳生姿,玎玲动听:“臣妾一心为皇上考虑呢。”   似乎被她威胁到,皇帝垂眸,隐怒失笑:“好得很。”   再抬起眼眸时,他眼中多了几分邪肆诡谲的神采:“想让朕赐药给他,也不是不行。朕突然很想看看,你们这对野鸳鸯的感情,究竟有多真,你又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一种莫名的危机感油然而生,程芳浓嘴巴比脑子快一步,愣愣问:“你想如何?”   “他素来对朕忠心不二,唯有一事破例。”皇帝抬手,掌心托起她小脸,姿态极诊视,吐出来的话却令人心惊,“朕想知道,你身上有什么好处值得他背叛朕。”   程芳浓骇然,羞愤怒斥:“你无耻!”   话音刚落,她后知后觉去掰他的手。   皇帝没再禁锢她,让她感受到自由。   却笑着越过她,唤刘全寿:“去取两瓶玉肌膏来。”    第17章   慈安宫内,太后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嬷嬷和望春。   “太后娘娘,奴婢实在担心,皇上多年来泡在药罐子里,万一伤了本元,皇后娘娘如何会怀上皇嗣呢?”望春抄近路,偷跑过来,跑得快,心里又着急,额发被汗水沾湿,“还请太后娘娘想想法子!”   “放肆!哪里容你这小丫头教娘娘做事?!”心腹嬷嬷板起脸训斥她一句,转而对太后温声细语,“娘娘,望春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太后端着茶盏,一下一下刮着茶汤表面,涟漪不止。   沉默片刻,她笑着打量望春:“你很机灵,用心为哀家做事,哀家不会亏待你的。”   “是!”望春忙施礼,“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将赏赐揣进怀里,准备离开时,望春回眸,又望了一眼太后身边的嬷嬷,满心羡慕。   嬷嬷头发斑白,脸上也有了风霜,可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每样都是好东西,这就是主子最信任的宫人才会有的体面了。   在这宫里,与她相熟的宫女不算少,她们多数都想熬到二十五岁,拿笔银子出宫。   或是嫁人,或是置办屋宅田产,到宫外安身立命,不必再伺候人。   可她不想出宫,她就是在宫外长大的,能不知道宫外是什么世道?   不伺候人?她可没有那么好的命。   若是出去,她多半得像她娘一样,伺候夫君、公婆半辈子,做身鲜亮衣裳都得看人脸色。   在宫里可不一样,只要她干得好,会讨主子喜欢,除了固定的五两月银、四季新衣,还时常能拿到赏钱,比月银还多!   从刚入宫,她便极羡慕教她们规矩的姑姑,真威风。   她要在宫里站稳脚跟,当上大宫女、掌事姑姑、为主子出谋划策的心腹嬷嬷!   今日给姑母请安时,姑母一直盯着她瞧,若有所思。   程芳浓猜不到姑母在想什么,但胡太医定然已告诉姑母,她未怀上身孕,姑母想必不会高兴。   问清楚了,她也不会愿意听从姑母安排,不如不问。   程芳浓与太后叙话,语气如常,假装没察觉。   太后呢,细细端量着程芳浓,眼瞧着对方气色极好,身子定然养好了许多。   程家的千金贵女,从未缺过什么,身体底子自然好,且胡太医也说芳浓是极易受孕的体质。   可是,她与皇帝,偏偏就是怀不上。   难不成,真如望春担心的那样,皇帝被药败坏了身子,没有绵延皇嗣的能力?   太后不禁皱起眉心,如真如此,可就难办了。   今日,程芳浓被皇帝的话吓着,一时不想回紫宸宫,想在慈安宫多留一会子,等天黑再回。   哪知,太后心里存着事,借口赶人:“哀家今日有些乏,想歇歇,阿浓,你回去吧,记得好好照顾皇帝,替皇帝分忧。”   后头这句才是她真正想说的。   程芳浓暂时没有身孕,趁机多接触朝政也好,笼络更多的朝臣到他们这边,到那一日,势必顺利很多。   “姑母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程芳浓拉住她的手撒娇,“我要留下照顾姑母。”   可惜,她撒娇耍赖也不管用,太后坚持:“哀家好好的呢,你这丫头,可别咒我,快回去,省得皇帝待会儿来找哀家要人。”   望着程芳浓鲜妍袅娜的背景,太后很欣慰,阿浓终于转过弯来,不像刚入宫时那般执拗不受教了。   离开慈安宫,程芳浓并未回去,而是一路赏景,朝着御花园方向去。   几位随侍的宫人被她支开,领命去折花插瓶。   只留了溪云给她做伴。   园子里丛竹蓊然,林红菊淡,芙蓉吐娇,还有几株美人蕉照水争艳。   杨柳、枫叶、蒲苇的倒影,将一汪碧水染成烂漫浓艳的色调。   溪云将帕子铺在岸边造型别致的湖石上,程芳浓捋裙坐下,手中捧着信手摘的朱柿,探首欣赏湖中自在游弋的锦鲤。   不知她最后能不能如意,得到她想要的自在?   怅然一瞬,她目光又被不远处的残荷吸引。   纵然荷花早已开败,莲叶也枯萎成焦褐色,折垂下来,可那看起来细弱的莲杆仍挺拔直立。   溪云也跟着往水里瞧,指着颜色最特别的那条锦鲤让程芳浓看。   程芳浓深思回笼,笑笑,视线回收,望着水中溪云的倒影,声音低而柔和:“溪云,你今日为何频频失神?在想什么?”   风吹池皱,细浪拍岸,溪云的影子也随波晃了晃。   见程芳浓没看她,溪云很快镇定下来,笑着掩饰情绪:“没,没想什么啊。许是昨晚值夜,精神不济,小姐恕罪,午后我回去睡一会子就好了。”   私底下,溪云总像在府里一般唤她小姐,程芳浓本以为,是溪云叫习惯了,难改口。   今日方意识到,或许不是。   溪云知道一些事,很早就知道,所以更知道她不是什么名副其实的皇后。   “溪云。”程芳浓把玩着柿子,浅笑抬眸望她,“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别人或许不了解你,我却不会。”   “你何时知道的?”程芳浓仍笑着。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对着情同姐妹的溪云问出这话,她眼圈却控制不住地红了。   溪云大惊,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盯着程芳浓,嗫嚅几息,她终是白着一张脸,跪在程芳浓面前。   “小姐,对不起,奴婢人微言轻,实在不知能为小姐做些什么。”溪云难受得喘不上气,她能照顾好小姐的衣食,却在小姐最痛苦的时候,只能袖手旁观。   “傻溪云,你做的很好。”程芳浓倾身拉她起来,拿帕子替她掸去灰尘,“我很好,不像你想的那样遭,别担心,也不必替我做什么。”   说话间,程芳浓将柿子塞到溪云手里,向溪云许诺,也告诉她自己:“我会保护好自己,我们都会好好的。”   与皇帝之间,她必须是活到最后的那一个。   有些事不必追问,程芳浓也渐渐明晰。   比如大婚第二日,屏风外沉闷的磕碰声,溪云额上的伤,还有她迟迟找不到人,比如溪云时常泛红的眼圈,模棱两可宽慰人的话,都是何故。   溪云哭了一通,回到歇息的排屋时,正巧碰到望春。   见她眼圈红通通的,望春盯着她,讶然问:“溪云,你怎么了?今日怎么又是魂不守舍,又是哭鼻子的?”   溪云提防她,本不愿搭话,可又怕望春多想,偷偷去查探什么,反而给小姐惹麻烦。   是以,她吸吸鼻子,故作委屈:“没什么,就是昨晚值夜没睡好,早上犯困没办好差,被皇后娘娘训斥了。小姐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训我。”   说着,似乎委屈得又要哭出来。   望春递给她一方帕子,唏嘘又羡慕,只有一贯被善待的才会因一次训斥就这般委屈。   在这宫里,她都没有委屈的资格。   “没事儿,皇后娘娘宅心仁厚,又素来倚重你,等你歇息好,再好好当差就是了。”望春想着,顺口提议,“要不,往后我替你值夜?”   如此一来,既能让溪云不排斥她,又能让皇后娘娘看到她吃苦耐劳可以信任,还让太后娘娘看到她办事多用心,简直一举三得!   望春眼睛放光,跃跃欲试。   可溪云警醒着呢,当即拒绝:“那怎么成?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我是皇后娘娘带进宫的,更不能偷懒,丢了她的脸面。”   最重要的是,夜里与小姐欢好的是侍卫,不是皇帝!望春机灵,值夜的机会越多,小姐暴露的风险越高,溪云恨不得自己顶替她值夜呢,断不能答应!   她语气有些不善,望春错愕。   溪云也意识到,她的拒绝生硬了些,语气和软道:“我知道你是好心,谢谢。胡太医看诊的时候,也多亏你机灵,若有机会,我会在娘娘面前为你说好话的。”   后面这句应承,是望春求了多日也求不来的。   怎么也没想到,溪云这会子自己松了口。   望春看看她眼睛,调转足尖道:“你先回屋歇着,我去去就来。”   溪云一头雾水,不知她要做什么。   刚收拾好铺盖,听到脚步声回身,便见望春捧着洗脸的铜盆进来。   “我拿冷盐水替你擦擦,再拿茶包敷敷,很快就不红了,明日也不会肿。”望春边说,边将沾了盐水的湿帕盖在溪云眼皮上。   帕子冰凉,溪云吸一口气,很快便感觉眼睛舒服了些。   望春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东西,把铜盆夹在臂弯,腾出手替她关好门扇。   屋里,假装要睡的溪云,探首望着她背影,第一次觉着,这人也不是那么招人烦。   皇帝金口一开,给了程芳浓两瓶玉肌膏,过了明路的,不要白不要。   为了圆在胡太医面前撒的谎,省的姑母知道起疑,程芳浓还是匀出一瓶,吩咐宫人送去程家二房,给她的二堂兄程浔。   入夜,程芳浓双眼仍被皇帝遮起,她静静坐在帐间,手里攥着玉瓶,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软帐被撩开时,程芳浓便知他来了。   她坐直身形,摸索着,在黑暗中寻找他腰间革带扣。   男人腰腹骤紧,气息渐沉,捧起她脸颊,沿着她眉心、鼻尖落下缠绵灼热的吻。   大手也不规矩,抚过她脖颈肌肤,挑开交叠的襟口,熟门熟路攥住她心衣上缘。   程芳浓气息微乱,嗔怪地拍开他的手,娇声斥:“急什么?”   “衣裳脱了,本宫先替你上药。”    第18章   看不到,也吃不尽兴,皇帝有些负气,没动。   哪知,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竟敢继续捋虎须,她使力在他胸膛推了一把,语气娇纵:“本宫还使唤不动你了?难道要本宫替你宽衣?”   分明透着对他身份的轻蔑,仿佛他敢说一个不字,程芳浓即刻便将他从床上赶下去。   训狗似的,真当他是侍卫了?可这不正式他想要的么?皇帝胸口憋闷,深吸了几口气,方才平复心绪,屈尊脱衣。   “你可知,本宫为替你求这药,受了多少委屈?你竟还不领情。”程芳浓衣襟松散,虚虚伏在他肩头,细颈与他颈侧涌动的经脉相贴,纤柔的指腹沾了些许药膏,沿着他背上狰狞的疤痕涂抹,动作极轻柔。   药膏清凉,女子指腹柔软,奇异的触感惹得男人几乎要控制不住战栗。   他握住她腰肢,稍稍侧首,鼻尖抵在她颈侧。   程芳浓指尖颤了颤,忽略他的干扰,继续涂药,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目的。   “也就是为了你,本宫才甘愿放下身段去求。本宫给你欢愉,给你恩赏,可你是如何报答本宫的?”说到此处,她似乎恨得牙痒痒。   停下手上的动作,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听到男人的闷哼,程芳浓才松开,把玉瓶塞到他手里,使起性子:“我当你是枕边人,你却转头便将我们的事,事无巨细回禀他。你只对他尽忠,却对本宫不忠,本宫还替你抹什么药?你死了我也不会心疼!”   撂下一句狠话,便气呼呼转过身去。   男人果然舍不下她,见她着恼,也顾不上背上的伤了,从背后环住她,以极温柔的方式亲她哄她。   虽然他仍守着皇帝的命令,不肯开口对她说一句话,可程芳浓能感受到,他听进去了,至少不会在皇帝面前乱说话。   翌日,程芳浓醒的比平日晚些,身上也没有往日的不适感。   大抵是那瓶玉肌膏的效用。   想起来,她脸颊便不由自主发烫。   她原不知玉肌膏还有这等妙用,都怪那侍卫自作主张!   男人听话是听话,却也有执拗的时候,知道那玉肌膏是好东西,非要用在她身上。   程芳浓咬了咬唇,扯下红绸,将脑中旖旎的回忆抛散。   一睁眼,对上皇帝戏谑的眼神:“卿卿在回味什么?”   他手里捏着一支娇艳的粉芙蓉,唇角微弯脾着她。   也不知看了她多久。   但很显然,她方才短暂隐晦的情绪波动,皆被他抓个正着。   程芳浓脸颊火辣辣的,羞窘不已,有种被他捉奸在床的羞耻。   皇帝爱怜地轻抚娇嫩的芙蓉花,极有耐心地等待她回应。   昨夜的男人该不会把那样羞人的事都告诉皇帝了吧?   不,不可能!   程芳浓心口怦怦直跳,面上勉强维持着镇定:“昨日晚膳那道烤鸭很不错。”   “赏。”皇帝简单一声吩咐,刘全寿便下去打赏昨日掌勺的御厨。   屏风内,皇帝忽而倾身,将彼此的距离逼得极近。   那似笑非笑,透着侵略意味的眼神,令程芳浓想起他昨日赐药时说的话。   “望春!”程芳浓朗声唤人,嗓音发颤,“你进来伺候。”   绝不能与这疯皇帝单独待在一处!   只要有外人在,他就须得收敛。   其实溪云更让她安心,可她不能叫溪云,皇帝也不会因溪云的存在有任何顾忌。   “奴婢在。”望春应声,快步朝屏风里走。   刚走到屏风侧,便见帝后一坐一站,额头几乎相贴,姿态极为亲昵。   “滚出去。”皇帝沉声斥。   是因为想与皇后娘娘亲近,被她这个不懂眼色的不速之客打搅,皇帝不高兴了么?   望春忙调转足尖:“奴婢这就滚。”   红着脸,一溜烟跑没影了。   皇帝一手撑在床边,身形又俯低些,程芳浓被他迫得后仰,鼻尖仅隔一指节的距离,紊乱的气息与他的悄然融合一处。   “你不能。”程芳浓松散的青丝滑落肩头,嫣润的水眸蓄着紧张与惶然。   “青天白日的,你以为朕会做什么?”皇帝露出得逞的笑,抬起手,轻轻将娇艳的芙蓉花簪在她鬓边。   欣赏着女子与花还娇艳的玉颜,皇帝满意地站起身形,撤走对她的压制:“朕不过是替皇后簪一支花,有什么不能?”   程芳浓错愕。   对方招惹了他,又事不关己地,带着嘲弄的笑意走出去,程芳浓羞愤难堪,抓起床头软枕朝他离开的方向丢去。   今日起风,天冷了些。   程芳浓从慈安宫回来,换上一身袄裙,才跟刘全寿去书房。   皇帝身子似乎有些不适,盖着绒毯,斜躺在御案边的短榻上,屋子里还摆着炭盆。   有这么冷么?   程芳浓穿着袄裙有些热,边拿帕子拭汗,边想,皇帝未免太弱了些。   奏折摆在案头,足足两大摞,地上箱笼里还有。   皇帝闭目歇着,让她念着听,需要批注什么,便由皇帝告诉她如何写。   偶尔,皇帝也会问问她的想法,若她言之有物,皇帝竟也听得进去。   程芳浓本不想替他受累,折子也实在枯燥,可她若不批,谁来干,任由朝事堆积成山么?碰到赈灾、军需之类的急事,可耽搁不得。   况且,等把皇帝熬死,或是气死了,她还会是皇后。   若不想做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她便须得了解这些。   是以,程芳浓耐着性子,与皇帝配合着,一点点把折子批完。   搁下朱笔,活动着泛酸的手腕,程芳浓看着便榻上苍白虚弱的皇帝,心情复杂。   她与皇帝自来水火不容,竟也有配合默契的时候。   饶是她恨毒了皇帝,恨不得他原地暴毙,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思维敏捷,谋虑周全,若身体康健,应当也会是一位明君。   即便功绩及不上太祖,也会是大晋之幸。   可惜,他若不死,便是她的不幸了。   走出书房时,外头正掌灯,灯笼还没挂上去。   程芳浓立在院中,背对着院门,看着宫人站在梯子上配合掌灯。   忽而,有人从她身侧急掠而过,衣裳有些眼熟。   那身影已跃至廊庑下,程芳浓定睛望去,瞳孔不自觉扩张。   花青色,银线绣海鱼纹。   那侍卫穿的是银鱼服!   “站住!”程芳浓急急喝道。   听到呼唤,男人本能驻足,想回头看看是哪个女人敢在御书房外大呼小叫。   头刚偏侧些许,他猛然意识到,除了被皇帝骗来批奏折的苦命小皇后,还能是谁?!   姜远忙把头又转正,背对着程芳浓施礼。   在身后的脚步声近身之前,快步窜入书房,横上门闩!   那个男人跑了,他不敢回头,只敢逃跑。   除了姜远,还会有第二种可能吗?   程芳浓捉裙迈上白玉阶,一步一步朝着紧闭的门扇逼近,胸口被汹涌的情绪胀疼,连眼睛也泛疼。   明明他们日日一起伴君,夜夜一起共度,白日里她却从未碰到过他。   这是唯一的一次,应是个意外,却也是她捉到他的最好机会。   程芳浓步子迈得飞快,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外,险些被裙摆绊倒。   她及时撑在厚重的门扇上,攥起门环,张开唇。   “姜远,你给本宫出来!”这句话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忽而卡在嗓子眼,狠狠划割着她每一根理智的神经。   她一个新来的皇后,怎会知道有个银鱼卫名叫姜远?   把姜远叫出来,她当下又能如何?   盛怒之下,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与姜远关系不清白?   况且,皇帝在里面,他是不会让自己见姜远的。   “皇后,朕素来宠你,你在旁的事上可以恃宠而骄,可银鱼卫的密差,不是你该打听的。”皇帝虚弱而严肃的嗓音从门里传出来,“回去,朕晚些去看你。”   “皇上真小气。”程芳浓惊出一声冷汗,还不忘摆出宠后的娇纵姿态。   “不打听就不打听。”她跺跺脚,气呼呼甩下裙摆走了。   书房内,姜远惊得冷汗不住往外冒,拿帕子擦个不停:“我的老天爷,这也太不凑巧了!”   “慌什么,她不敢声张。”皇帝拿起一道她批过的奏折,欣赏着她字迹,表面淡然。   做样子的绒毯,早被他仍在一旁,北窗的凉风吹进来,屋子里清爽许多。   姜远仍陷在无边的后怕里:“这要是被看到,记恨上,我得多冤?不成,咱先说好,下回若再这般不凑巧,你必须实话实说,把我摘出来。你造的孽,我可不背。”   皇帝捏着奏折,抬眸,唇角笑意浅浅,眼神却冰冷:“你的意思是,下次还敢贸然往这里闯?”   “什么意思?”姜远愕然,震惊,指着自己鼻子,“你觉得这事儿怪我?!”   “说吧,什么事这么急?”皇帝一脸嫌弃,垂眸继续欣赏女子留下的朱批。   姜远终于想起正事,拍拍脑袋,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正色禀:“太后那边,有动静了。程家密宅里藏了个女子,蒙着面,不知其容貌,被太后的人秘密送出京城已有两日。我看过舆图,最大可能是往昌州方向。”   昌州,贤王叔的地界。   程家悄悄给贤王叔送女人,且那女人藏头露尾,不能被人看到容貌。   皇帝稍稍一想,含笑的眼划过一丝了然。   果然不出他所料,宫里这个程芳浓是假冒的。   难怪他们能不顾皇后颜面,大婚之夜给她用那种虎狼之药,只为利用她迷惑他。   原本他还纳闷,程玘为何要冒着风险,做这种偷梁换柱的事。   如今全明白了,程玘这老狐狸,竟是想把真正的宝贝女儿献给贤王叔。   那为何太后还日日催着皇后诞育皇嗣?   障眼法?还是他们程家做了两手准备?   若宫里的皇后能有孕,他们便背弃贤王,若这一计不成,还有贤王那条路。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就是可怜了娇娇滴滴的小皇后,不管哪一条路,都不会是她的生路。   幸好,她还算讨人喜欢,他会怜惜这个小可怜的。    第19章   窗外摇曳的宫灯,无声驱赶着黑暗。   静谧明亮的寝殿内,程芳浓立在书案侧,手持狼毫,神情专注,细细描绘着什么。   她身着雪青色寝衣,被烛光镀上一重柔色,秀雅而单薄。   菊花的叶片轮廓在她笔下舒展,忽而程芳浓肩头一沉,有人为她披上氅衣。   程芳浓头也没抬,无奈嗔道:“溪云,你险些弄坏我的画。”   一气呵成,收了笔,还算满意,程芳浓眉眼弯弯。   未及抬眸,耳畔传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没想到,卿卿竟是这般兰心蕙质,这副赏秋图真是精妙绝伦。”   日日只会折辱她的人,竟突然说出这等夸赞的话,实在比他把刀架在她脖子上,还让程芳浓心惊。   她心口擂鼓一般跳动着,眼中是自然流露的戒备。   对上他眼中赞许,再压低目光,望望肩上御寒的衣料,戒备不知不觉减淡,更多的是茫然。   他又想做什么?   今日她险些看到姜远的脸,皇帝是特意来敲打她的?   为了她能听话,不再妄图认识姜远,才施舍一般说几句好听话,来个软硬兼施?   “皇上谬赞,臣妾愧不敢当。”程芳浓不露声色,谦虚一句,并不主动提及书房外遇到姜远的事。   探手拿起案头的玉质镇尺,将尚未画完的画作压好,她住了笔。   “接着画,朕不打扰你。”皇帝说着,侧过身,顺手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书,坐到书案侧的圈椅中。   程芳浓盯着他,皇帝看起来并不像有话要说。   难道是她猜错了?   程芳浓心不在焉,摇摇头,她已没有了作画的兴致。   猜也猜得到,皇帝仍是不愿她见到姜远的真容。   或许,这也是他有意为之,用来折辱她的手段。   让她日日与那个男人欢好,却永远不知那男人是谁,让程家谋求的宠爱,沦为荒唐的笑话。   罢了,她不求他。   她日日进出皇帝的书房,只要那人还在宫里,不怕遇不到。   与皇帝没什么可说的,程芳浓调转足尖,身形贴近书架一侧,从他身边经过,往内殿去。   她宁愿去床上面对姜远,也不想敷衍眼前的皇帝。   真心实意的夸赞,得到的却是女子的视若无睹。   她一个不知从哪里找来,任人摆布的小小棋子,竟敢以这般轻慢的姿态待他。   皇帝指尖轻轻在扶手侧扣了扣,随手将书卷弃置书案。   刚走过皇帝身侧,程芳浓便忍不住催他出去:“时辰不早,皇上早些安寝。”   话音刚落,她腰间忽而一紧,被一只大手按在书架上。   皇帝身子弱,身形却高,挡住她眼前所有光亮。   程芳浓一时不适应,看不清他神情,不禁有些心慌。   “今日我并未看到他的脸,他对皇上忠心耿耿,皇上交代的事,他时刻不忘,皇上还不满意么?”程芳浓终是忍不住道出心中不甘与气恼。   她想到什么便说了,但也不只是冲动为之,她想让皇帝记住,那侍卫一贯忠心,等她将那侍卫彻底收服,反杀皇帝,才能杀皇帝一个措手不及。   “白日里没见到,夜里便迫不及待想见?还是,男人的伺候,更让你急不可耐?”皇帝嗓音低沉,狠狠盯着她,咬牙切齿。   天知道,书房外她唤住姜远的那一刻,他心脏骤然紧缩,心跳瞬间停滞,周身血脉冰冻住,是怎样的滋味。   在姜远面前,他表现得毫不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那一刻起,他心间便烧着一团火。   再听她提起姜远,这团火烧得越发炽旺。   若真叫她看到姜远的长相,夜里交颈之时,她心里浮现出的,会是谁的容貌?   是姜远。   只要一想到,这小女子承欢之时,脑中想着的是旁的男人,嫉妒与愤怒,几乎要将他所有理智淹没。   可他绝不甘心告诉她,与她夜夜相伴的,贪恋着她身子的男人,是他。   绝不让这假冒的小可怜得意,也不让程家得意。   他眼神深邃,看不清的情绪在翻涌,漩涡一般,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适应了暗一些的光线,程芳浓分明瞧见,他眼中的怒与欲。   他虎视眈眈盯着她。   余光里,皇帝撑在她颊边紫檀木书架上的手,指骨张开,又攥起,她甚至能察觉到他手背明显贲胀的青筋。   明明病得快死的人,却像是能捏爆她心脏。   程芳浓的唇瓣因极度心慌而发颤。   她也不知自己怎会有这般诡异的错觉。   但寻求安全的本能告诉她,该远离这个男人。   程芳浓拢着肩头氅衣,鼓起勇气,挣脱他,疾步朝内殿逃去。   身后,偌大的寝殿,灯烛似被她慌乱的步伐踏中开关,一盏盏骤灭,黑暗似一袭广大的黑袍朝她围拢。   进到屏风后,程芳浓惊惶地回眸望一眼,正瞧见皇帝一步一步从黑暗里踱近。   程芳浓背靠雕花床柱,纤手扣在镂空的纹路,支撑着自己发软的双腿。   她语气已不能维持镇定:“皇,皇上息怒,我不会再见他,我,我会自己系好红绸,不劳皇上动手。”   想赶他出去,可她这会子不知被谁偷走了勇气。   她不敢。   女子身形发抖而不自知,分明怕极了他。   不,他不要她怕他,他要她爱上他。   他才不稀罕这个愚蠢的女人,只不过,得到她的爱,必能得到她的忠心。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他要她心甘情愿站出来,呈献程家贪赃枉法、偷梁换柱的证据。   “今夜,他不会来了。”皇帝缓缓抬手,掌心轻轻托起她脸颊,拇指指腹摩挲着她泫然欲泣的眼尾,语气温柔,似情人间的低喁,“卿卿不是想看么?那便看着朕。”   屏风后的小空间里,琉璃罩护着唯一一盏孤弱的灯。   程芳浓被皇帝逼至床尾,烛光从床头半挽的软帐下斜照进来,照亮她如雪的肌肤,和皇帝抵在她下颌的金冠。   衣襟敞开,柔顺的寝衣堆叠在臂弯,微微缩起的细肩在帐上投出姣好的翳影,颤动如蝶。   程芳浓眼睫湿润,悬着雨雾似的泪,濛濛视野中是埋在她胸口的男人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   这个男人,是皇帝。   程芳浓闭上眼,咬着唇,不去感受身体的本能反应。   姜远,她在心里恨恨唤着这个名字。   你若不手刃这无耻的狗皇帝,都不算是个男人!   可惜,这一晚,程芳浓盼了又盼,姜远那个愚忠的懦夫终究没出现。   与她共度的,是皇帝。   因着姜远先前事无巨细的禀报,皇帝对她的身体似乎极为了解,知道一切摧毁她理智,逼她折服的方法。   只是,皇帝到底还是嫌弃,不曾触碰她的唇,也未与她骨肉相融。   甚至,在她支撑不住,伏在皇帝肩头,最为失态之时,他一身锦袍仍齐整得穿在身上,只袍摆上沾染了与他指尖同样的异香。   他志得意满地脾着她,像能掌控人悲喜的神祇,优雅,淡漠。   睡去,醒来,吃药,含着蜜糖,将身子浸泡在浴桶中,小半日过去,程芳浓才从昨夜变故中醒神。   身上遍布的红痕,哪些是侍卫留下的,哪些是皇帝新添的,她竟分不清。   “看着朕,记着朕。”昨夜皇帝捧起她的脸,不容拒绝的轻哄,言犹在耳,“你是朕的人,不管身在何处,心里只能装着朕。”   他那般轻薄她,不带一分情爱,仅仅出于君王可笑的占有欲。   只因为她的身份是他的皇后,他不允许她心里惦记旁的男人,所以用这法子惩罚她。   可一开始,不正是皇帝将她推给侍卫的吗?   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程芳浓气色又不大好,仿佛做什么也打不起精神,恹恹的。   望春呈上一盅血燕,还和溪云一起,将殿内摆放的花果全换成她喜欢的。   可似乎仍无济于事。   “娘娘这是怎么了?昨日不是还好好的么?”望春挠挠头,“会不会是昨夜起风,着了凉?”   溪云也不太懂,昨夜是她值夜,与之前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同。   小姐想得开,并为因那事自苦,那还有什么更不好的事,让小姐灰心丧气吗?   “胡太医早上来诊过脉,娘娘好着呢。”溪云忽而想到什么,掰着指头算日子。   片刻,她眼睛一亮,轻呼:“太好了!娘娘小日子快到了,该就在这两日,娘娘癸水一向准,不会错的。”   “你小声些!”望春恨铁不成钢地拍一下她手臂,压低声音,直犯愁,“皇上独宠娘娘一人,娘娘却迟迟未孕,这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好事么?你呀,怎么成日里傻愣愣的,就不知道着急。”   溪云当然不急,若是小姐有孕,她才会急得跳脚好吧?!   正想说什么,忽而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这是你们闲聊的地方么?还不下去做事去!”   是刘大伴。   望春和溪云头皮俱是一紧,缩着脖颈回头施礼,看到刘全寿跟前还站着个不辨喜怒的皇帝,恨不得把下巴戳到地里去。   把两个散漫的小丫头赶走,刘全寿小心翼翼将宝琴放置在琴案上,堆着笑走近落地花罩里,冲捧着书卷发愣的程芳浓道:“皇后娘娘,那把宝琴乃前朝留下来的宝物,一直在皇上私库里,从未舍得赏人,今日特意吩咐老奴找出来,送来给娘娘解闷。”   程芳浓抬眸,视线越过皇上,望向那古朴雅致的宝琴。   虽隔着些距离,她也一眼认出,那是前朝哪一把名琴。   刘全寿倒没说错,这是一把极好的琴,一位擅长斫琴的隐士所造,名唤“幽篁”。   昨夜终于如愿看到她情动之时,最为娇艳美好的情态,直到此刻,再看到她,皇帝心口仍不受控制地鼓噪,心神无端被她牵动着。   可这个女人,却对他视而不见。   他对她的影响,还及不上一个死物。   皇帝自然气恼,可昨夜已是吓着她,他本意是想待她好,让她真心实意归顺于他的。   是以,皇帝按捺着怒意,修长的身形挡住她视线,占据她视野,攫取她心里眼里所有的注意力。   他语气温和,一如大婚之夜那副温润君子之姿:“宝剑赠英雄,听闻皇后琴艺卓绝,不知朕今日可有耳福?”    第20章   她琴艺卓绝?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皇帝哄人之前,不会先打听一番么?   思及此,程芳浓一愣,皇帝还真有可能打听过了,才会想到送她幽篁琴。   闺中之时,爹爹总要她多花些心思,练琴习舞,还说那是女儿家将来固宠的本事。   当时她便不以为然,时常借口手指痛、脚崴了,躲懒,不肯练。   气走了好几位师父,父亲才勉强歇了心思。   她年纪虽轻,却也不是那般好骗的,阿娘琴技普通,只在想心事时聊以自娱,她更是从未见过阿娘跳舞,这么多年,爹身边不是只有阿娘一个么?   即便阿娘时常对爹不冷不热,爹依然倾心相付。   是以,她想自己挑一位志趣相投的如意郎君,她的夫君该是爱重她这个人,无须她自轻自贱去邀宠。   要她为着取悦一个不知是圆是扁的男人而学,她才不干。   有那功夫,她不如静静翻一卷书,画一丛花,习一页字,想法子修补她悄悄找来的那些古籍残篇。   爹虽歇了逼她练琴习舞的心思,却没放弃在京中为她博个好名声,连溪云都听说外头传言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料想是底下那些人对父亲投其所好,故意宣扬的。   彼时,她实在不懂,父亲已位极人臣,她不需要这样的才名,已是京中最引人注目的贵女,父亲为何多此一举?   赐婚旨意摆在面前的时候,她才懂得,父亲想让她迷惑的男人是皇帝。   可是,她其实学艺不精啊。   程芳浓不想弹,若是弹给皇帝听,岂非又给他机会嘲笑她?   窗外廊下,传来宫人走动的脚步声,程芳浓心思百转。   她是“宠冠后宫的皇后”,完全可以拒绝给所有人听。   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程芳浓鬼使神差迟疑了。   落到这华美的囚笼里,皆因父亲和姑母的贪念而起,念及生养之恩,她不能对他们拔刀相向,可她难道还不能做些事,让他们不痛快么?   姑母成日里为着她未怀上身孕而烦忧,父亲在宫外却是高枕无忧。   那她便弹奏一曲,让父亲为她的“好才名”伤脑筋去吧。   顺便,也让皇帝好好欣赏一番,她的琴技究竟有多好。   “难得皇上有此雅兴,臣妾献丑了。”程芳浓露出今日第一抹笑意,美目流盼瞥一眼皇帝,起身唤,“溪云,替我准备。”   不知是因肌肤相亲过,还是他送的幽篁琴正巧送到她心坎上,皇帝能感受到,这眼神与往昔迥然不同。   仿佛递来绵绵情意,流淌在他心口。   皇帝从未想过,他竟会因为女子的一个眼神,心里柔软一片。   她既喜欢,他便将宫里收藏的名琴都赠与她便是。   倒不是有多想宠着她,左右那些琴躺在库房里吃灰,也是浪费,不如送给懂琴之人,不令明珠蒙尘。   如今,他身边只她一个,没有旁人可送,暂且便宜她罢了。   皇帝暗自说服自己,英隽的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为库房里的宝物颇为骄傲,更为自己俘获芳心的智谋而骄傲。   一把琴尚且能换来她一次温柔顾盼,得了那些好东西,下回再亲近,她应当不至于如昨夜般委屈了。   更衣,净手,焚香,调弦,程芳浓将弹琴前所有高雅的仪式一一完成。   神情虔诚,仪态秀雅,气度清绝,一看便是擅琴之人。   见识过她的字迹,她的画作,皇帝深知她名不虚传,书画双绝。   程家为培养这个赝品,也算下了不小的功夫。   京中贵女几乎人人会苦苦钻研的琴艺,她自然也会是其中的佼佼者。   皇帝端坐上首,捧一盏热茶,满怀期待,耐心等着。   终于,程芳浓在琴案后坐定,做了个起手的姿势。   皇帝竖起耳朵,身姿连他自己也未察觉地向前微倾。   琴声自她纤柔的指尖散开,皇帝浅浅弯唇,她倒是无心炫技,挑了一支好弹奏的曲子。   这曲子虽不难,却很应景,秋日天高云阔、层林尽染的胜景,随着乐曲流泻,如画轴般铺陈在脑海。   皇帝暗赞一声,他这小皇后倒是心思玲珑,会讨巧。   他合上双眼,靠在椅背上,凝神细听。   忽而,一声不和谐的调子划过他耳膜,皇帝眉心蓦然蹙起,睁开眼,望向弹琴的女子。   她没抬眼,美眸落在琴弦上,香腮染上薄薄绯色,娇美绮艳。   显然是知道自己弹错了调子。   她努力假装镇定的模样,与昨夜在他掌间苦撑,不肯投降的情态,同样的惹人爱怜。   这支曲子,但凡学过几年琴的,皆耳熟能详,在她身上,更是不可能出错。   除非,小皇后是故意为之。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她以为他没用心听,所以故意弹错一音,引起他注意的?   细想想,她骨子里从不柔顺,叫她喂他吃颗蜜饯,她尚且不肯,今日却未讨价还价,甘愿为他抚琴。   经过昨夜,她待他总算多了几丝不一样的情意。   这个认知,越想越令皇帝愉悦。   他以手支颐,欣赏着女子抚琴时美好的姿态。   当程芳浓弹错第二次,他微微错愕。   第三次时,他深邃的眼中生出疑惑。   终于,漫长的一曲弹毕,他唇角最后一分礼貌的笑意,即将维持不住。   “皇上,臣妾弹得好吗?”程芳浓似乎很欢喜,清水般的眸子里盛着潋滟的笑意,期待地询问。   她没意识到自己弹错了,甚至以为自己弹得很好,她在骄傲?!   听到她自信满满的询问,侍立在皇帝身侧的刘全寿都有些绷不住,想说两句奉承话,嘴角却抽动着,迟迟没发生声音。   他攥着麈尾,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不是早修炼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么?今日怎么活成个锯嘴葫芦了?!   “皇后是故意的?”皇帝最后一丝笑意消失,沉凝的神色间怒意隐隐。   他念在她昨夜委屈,赠她一把旁人想要也求不得的好琴,她却故意把曲子弹得乱七八糟,来折磨他的耳朵。   本以为,她已被他打动,没想到,令他志得意满的一瞥,醉翁之意与他想象的毫不相干,皆是他自作多情。   这个女人,实在可恶,可恶至极!   “是,臣妾以为,这支曲子虽简单,却不负殿外的大好秋景。”程芳浓将他的话当做夸赞,眼睛亮晶晶的,兴致勃勃道,“臣妾又想到一曲,比这支更妙,还请皇上品鉴!”   乐音再度响起,美人依旧绰约多姿,皇帝却全然没有了初时的期待,甚至有些坐不住。   可是,没能及时掐灭她再弹一曲的勇气,眼下已难找到合适的时机。   况且,今日的她顾盼神飞,柔顺多情,是他期待已久的模样。罢了,便是将她当一株牡丹芍药欣赏,也是赏心悦目,虽说吵人了些。   程芳浓琴艺不佳,但也没差到这般地步,她就是故意的。   狗皇帝不是想听她弹琴么?看他下次还敢不敢起这念头。   状似沉浸在琴音中,程芳浓余光却不动声色留意着皇帝,察觉到皇帝如坐针毡,她心中悄然乐开了花。   也算报了昨夜被他轻薄无礼之仇。   又一曲毕,程芳浓捉裙绕过琴案,疾步行至皇帝跟前,杏眼含光,急切又期待地问:“皇上喜欢吗?”   这般仙姿玉色,袅娜妩艳的美人,即便她是故意的,可对上她春水般的期待,谁又忍心说一句真实的鄙薄?   “喜欢。”皇帝咬牙,重重吐出两个字。   “太好了!”程芳浓欢喜不已,甚至忘了刘全寿还在,腰肢一扭,坐到皇帝膝上,亲昵地环住他脖颈,“那臣妾便日日弹给皇上听。”   该死的病秧子,喜秤都拿不稳,压这一下,也够他休养几日的,看他还敢欺负她。   皇帝被她的话呛着,轻咳几声,断然拒绝:“不必了。”   捕捉到程芳浓眼中一闪而逝的痛快,他明白对方在想什么,顺势推开她,假装弱不可支,靠在椅背上,恹恹道:“弹琴劳神费力,朕可舍不得皇后如此。”   进到书房,刘全寿一面替皇帝按摩额角,一面纳闷:“真是奇了,皇后娘娘书画皆得皇上盛赞,怎的琴艺这般……”   他欲言又止,终是没敢说下去。   即便皇帝不喜欢,那毕竟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娘娘。   可是,皇上真不喜欢么?   刘全寿前一个疑惑未解,反又添了一个。   而后头这个,他可没胆子问。   美人生恼,皇帝勉强还能耐住性子怜香惜玉,对刘全寿他可没有这样的耐心。   他摆摆手,不耐烦地示意刘全寿退下。   随即,召来姜远,沉声吩咐:“朕要见万鹰。”   俗话说,福无双至,愉快用罢晚膳,察觉到身下异样的程芳浓,对此却不认同。   她月事来了,这不是今日第二桩好事么?!   溪云找来干净月事带,替她收拾,程芳浓侧眸问:“消息递出去了?”   “小姐这是何苦呢?”溪云轻叹,“是,奴婢亲手把信送给老爷的,当时老爷与几位阁老门议事,没看,回去也必会看到的。”   “那就好。”程芳浓莞尔。   终究还是回不到从前了,她连爹都敢对付,可是这感觉又很不错。   谁让她不痛快,她便也让他不痛快,如此,她就能痛快些。   蓦地,程芳浓心念微动,那爹和阿娘呢?   爹一向待阿娘很好,阿娘为何总像捂不热?是爹做了什么让阿娘不痛快的事吗?   没等她细想,皇帝来了。   许是今日的琴音起了作用,皇帝并未再有轻佻之举,只是赐给她两套精致贵重的头面,应当是赔礼。   真难得。   皇帝今日不仅没奚落她,还能隐忍着听她弹完两支曲子,甚至送东西哄她。   昨日那番未动真刀真枪的亲近,足以让他有这么大的改变么?   他不中用,但看到女人在他掌间动情,他很骄傲,很受用?   程芳浓被蒙上眼,坐在帐内默默想着。   越琢磨越觉皇帝跟太监也没什么两样,心理一样扭曲病态。   侍卫来了,程芳浓腰有些酸,躺着没动,更没像先前一般主动依偎。   奇的是,这人竟也没动手动脚,而是将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小腹,像是男宠从良变作君子,规规矩矩躺在她身后,温柔拥抱着她。   不得不说,他的懂事,让程芳浓很满意。   她月事来了,本就不想,也不能,这下不必跟他费口舌了。   正高兴,程芳浓忽而呼吸一滞。   这般私密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除了皇帝和刘全寿偶然听到,该没有第三个男人知道。   哦,这两个也不能算是男人。   不知怎的,程芳浓心底生起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令她脊背发寒,手脚冰凉。   她转过身,面朝男人躺着,以一种依恋的姿态,蜷缩在他怀中,双手摸索着,沿着他下颌、脸庞轮廓往上,再次凭借指尖触觉,悄然感知他的面容。   指尖抚过男人眉骨,猛地一颤。   她依偎着的这个男人,该不会是,皇帝?!    第21章   帐内昏暗,纵然皇帝能视物,也辨不清女子的神情。   她的主动依偎,她的触碰,无不令人心猿意马。   皇帝享受着女人的温柔,眼神也因她变得柔和。   察觉到她指尖猛然发颤的一刹,皇帝心口重重一跳,终于后知后觉想到什么,他身形僵直,眼神凝重。   揽在她后腰的指骨动了动,想将女人迟疑的、探寻的柔荑拿开!   却又凭着理智,生生按捺住。   若是反应过激,岂不更让她起疑?   对,眼下她什么也看不见,不过是起了疑心罢了,他有何惧?   皇帝很快镇定下来,假装对她的怀疑一无所觉,由着被她撩动的身体本能,随心轻抚她细软的腰肢。   程芳浓被自己荒谬的猜测震惊到,她指腹所触的轮廓像极了皇帝。   她恨透了狗皇帝,他化成灰她也认得。   可是,不对啊。   她见过姜远的,就在皇帝书房外。   那个穿银鱼服,怎么也不敢回头与她对峙的侍卫!   心思本就剪不断理还乱,男人宽大的手掌已抚过她纤软的腰腹,钻入她心衣下摆,往上寻觅。   灼热的、急促的吻,落在她脸颊、鼻尖,姿态亲昵缠绵。   程芳浓身子发烫,更无法凝神抽丝剥茧,梳理心间那一团乱麻,气息反被他搅扰得乱七八糟。   良久,程芳浓推开他,手肘撑在他滚烫的胸膛,气喘吁吁低嗔:“本宫身上不方便,休要歪缠。”   男人没说话,轻轻抓起她发软的手,贴上他侧脸。   他是想说,是她先摸他的脸,才令他情不自禁的?   他一个大男人,还委屈上了?!   不过,男人敢让她再次摸到他的脸,显然他根本没察觉到她的怀疑,更没担心她会发现什么。   他姿态坦荡,无形中消减了程芳浓心中本就荒谬的疑虑。   他不会是皇帝,只是面庞轮廓与皇帝生得有些相似罢了。   模样英俊的男人,大抵都是长眉高鼻。   程芳浓放下心来,感受到脊背上惊出的汗意,不由地为自己先前毫无道理的猜测暗自失笑。   如此,这男人便对她极有用,须得继续软硬兼施。   程芳浓暂且稳定心神,挪挪身子,重新依近他。   双手攀在他宽而结实的肩头,脸颊贴在他肩颈侧,姿态柔顺,语气娇纵:“那日好不容易遇到,你为何不肯让我看一眼?皇帝在书房,你便是假装不小心被我看到,他又能拿你如何?相好一场,本宫还能不为你求情么?”   说着说着,忽而在他肩头轻锤了一记,柔媚的嗓音微微哽咽:“昨夜你没来,你可知,可知他是如何轻薄我的?本宫清清白白的弱女子,如今被你们欺负成什么了?”   言罢,她眉心抵在他胸膛,细瘦的肩膀颤动不停,像是哭得极伤心。   程芳浓一面佯装哭泣,一面留意着男人的反应。   没曾想,这个男人身强力壮,却是个十足的懦夫,心里喜欢她,得知她被旁的男人欺负了,竟也逼不出一个屁。   他什么也没敢说,只知道紧紧搂住她,亲她发顶,以这种安静没用的方式宽慰她。   “本宫当你是个男人,原来不过是个只知道愚忠的懦夫。”程芳浓像是对他很失望,吸吸鼻子,带着鼻音低声道,“本宫不要你了。”   随即,决然转过身,任身后的男人如何抱她,亲她,也不肯回头。   他是皇帝,何曾这般热脸贴冷屁股,低声下气去哄一个女人?还是个程家用来对付他的赝品!   理智告诉他,就该将这不识好歹的女人丢出龙床,拿剑指着她,让她老实关于程家的一切谋算。   可是,他竟下不去手。   只有在这不见天日的床笫间,才能感受到她片刻温存,即便她娇滴滴使性子,只为着撺掇他这个“侍卫”去杀皇帝,他也想将这片刻温存留得更久些。   终于,男人放弃,只是抱着她,鼻尖轻抵在她后颈,以一种低头的姿态,与她共枕而眠。   程芳浓睡不着,闭着眼睛细细思量。   被他拥吻之时,她手指抚过他脊背,那一道道鞭伤依然狰狞,即便涂过玉肌膏,好得也慢。   那些鞭子定然抽得极重,不知该有多疼,可这个男人一声痛也没喊,一丝忤逆之心也不敢有。   男人愚忠至此,她真的可以勾得这男人为她所用么?   程芳浓有些怀疑,有些动摇。   可也只是一瞬,想到他第一次违背皇命那一夜,程芳浓的心又坚定许多。   有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趁着月事晾他几日,让他好好想想,是要她,还是忠于随时翻脸无情的皇帝。   枕畔女子的呼吸变得又轻又缓,皇帝知道,她睡熟了。   他悄然支起手肘,端凝着她琼鼻、樱唇姣美的轮廓,轻轻抬手,轻柔地替她挑开颊边、颈侧的青丝。   这小女子着实聪明,难怪会被程玘那老狐狸选中,以假乱真,送进宫来。   可是,与他亲近,就让她这般委屈么?原本她入宫来,不正是为了讨他欢心么?   虽说她自认为被他赐给了侍卫,心里委屈,可他堂堂天子亲手伺候她,给她欢愉。   白日里,她也曾故作柔情,弹了两支吵人的曲子折磨他的耳朵。   他还另搭进去一把好琴,两套价值连城的漂亮头面。   还不足以令她消气?皇帝不解。   纵然昨夜在他掌间化作一汪春水,今夜她投入“侍卫”怀抱,依旧坚定地想要弑君。   这看似柔弱可欺的小可怜,还真是娇纵难哄,叫人头疼。   醒来后,还是皇帝在。   程芳浓按部就班地吃药,用早膳。   理智上已清楚,夜里的侍卫与皇帝绝非同一人,可她的眼睛却不受控制,总不经意往皇帝脸上落。   真的不是吗?可为何她还是觉着像,无法彻底放下那丝疑虑?   她见过那侍卫的背影。   摸到过侍卫脊背上狰狞的鞭伤。   侍卫喜欢亲她的唇,一遍遍辗转厮磨。而皇帝轻薄她的那晚,一次也不曾亲她的唇,皇帝只对撩燃她的身子有几分兴致,却嫌她脏。   侍卫精壮结实,皇帝病弱无用。   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她心中有无数条线索佐证。   可不知为什么,程芳浓就是放不下那比发丝还细的一线可能。   从慈安宫回来,程芳浓主动请缨,替皇帝批奏折,为他分忧。   可今日的她,心思根本没在奏折上,朱批甚至写错了地方。   该如何验证呢?   皇帝抽走她面前写错的奏折时,程芳浓心里正思索着,被他吓得脸色发白,生怕他看出什么。   果然,皇帝察觉到她的异样。   俯低身形,手肘撑在御案上,将奏折开开合合把玩着,打量着她小脸,戏谑:“今日怎的总盯着朕的脸看?难不成,大婚半月有余,皇后终于看出朕生得俊了?”   语气轻松,漫不经心,实则皇帝心口微微收紧,这个女人还在怀疑。   不过,他并不相信她能抓到什么。   同时,他也不信她会老老实实什么也不做。   正想着,女子温软的柔荑抬起,触碰到他脸庞。   皇帝生得俊,也是事实,程芳浓没反驳。   记得姑母曾告诫她,切莫对皇帝动真情。   真是多虑了,天下男人都死绝了,她也不会喜欢皇帝。   若说皇帝全身上下,从里到外,能稍稍打动她的,倒还真有,便是这张极具欺骗性的俊美无俦的脸。   程芳浓抚上这张俊颜,眼神清明,不带任何欲念,就像欣赏好看的花草器玩。   “皇上龙章凤姿,确非臣妾从前见过的凡夫俗子可以相提并论的。”程芳浓感受着他面庞轮廓,回忆着昨夜摸到的那张脸,悄然比对。   时而觉着像,时而又觉得有差别,她指腹抚过他深邃的眉骨,举棋不定。   她越是怀疑什么,皇帝越是大大方方提什么:“哦?那与姜远比呢?在你心里,是朕生得俊,还是姜远更甚?”   这话令程芳浓心口蓦然一跳,他竟主动与姜远做比?!   心中的天平倾斜得彻底,可没有亲眼所见,程芳浓仍无法放弃。   虽说皇帝并没有洞察人心的本事,可万一中的万一,他是故意说这样的话来打消她疑虑呢?   摸不出什么,那便只有最后一个法子了。   程芳浓未再耽搁,否则她一整日都要为此事心绪不宁。   她心一横。   侧身捧起案头已然放凉的茶汤,递向皇帝。   “皇上渴了吧?喝口茶,润润喉。”程芳浓故作镇定,温柔含笑,托着茶盏的指尖却攥得发白。   “不敢回答。”皇帝站直身形,边接茶盏,边似笑非笑望着她,“看来在皇后心中,他比朕好。”   女子还是心思浅了些,所有的心机、紧张都写在脸上。   皇帝洞悉一切,却顺水推舟。   茶盏莫名一歪,茶汤朝皇帝衣襟泼过来,他不躲不避,任由一盏茶全倾在身上。   “皇后。”他佯怒。   程芳浓吓傻了,赶忙绕过御案,抽出帕子,手忙脚乱替他擦拭:“皇上这话真是折煞臣妾,也吓着臣妾了。”   幸而皇帝有病,吃这种干醋,否则她还真没想好如何解释。   可她薄薄一块帕子,怎能吸得干他衣襟上的茶水呢?   眼见着皇帝衣襟打湿一大片,程芳浓佯装心焦,顺势关切道:“皇上身子弱,快把湿衣脱下来,当心着凉!”    第22章   皇帝眉心微动:“毛毛躁躁的!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朕脱下来?”   话音刚落,他背过身去,展开双臂,一副等人伺候的姿态。   若换做旁的时候,程芳浓定会拒绝。   可眼下是她查看皇帝后背的大好机会,她怎么舍得放过?   程芳浓迟疑一瞬,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走近皇帝。   纤手经皇帝侧腰探至他身前,摸到那金镶玉带扣,指尖颤动一下,仍是选择解开。   那颤动的细指,似一片轻羽,刮过皇帝心尖。   他按捺住心痒的滋味,双臂配合着,任由程芳浓脱下他外罩的衮龙袍,象牙白中衣、里衣。   没转身,他也能从身后女子几乎化为实质的目光中,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   小可怜还真是执着又聪明,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哪会是他的对手?   皇帝为自己的先见之明,颇为自得,可这份自得很快又被另一种更炽热的情愫取代。   被一个还算讨他喜欢的女人注视着,皇帝心口不由地发烫,一股莫名的悸动鼓噪着,流经周身血脉,吵得他耳尖也发烫。   须得调用十分的克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努力放松周身肌骨,不想让她觉着他病弱无用,更不想叫她注意到肌肉线条,节外生枝。   程芳浓愣愣盯着皇帝的脊背,只顾寻找那些狰狞的鞭痕,没有一丝多余的心神留意到他肌骨身段。   皇帝的脊背,清瘦,光洁,一点瑕疵也没有。   对啊,谁敢鞭打皇帝?   她怎会这般愚笨,竟会怀疑皇帝与夜里的侍卫是同一人?   “阿嚏!”皇帝打了个重重的喷嚏,唤回程芳浓的理智。   皇帝回身时,她脸已红的不像话。   上回她衣衫不整的是她,今日却换成了皇帝,衣衫散落在他臂弯腰腹,衮龙袍上的龙涎香沾染她指尖。   像是,她对皇帝做了什么。   鬼使神差一推演,程芳浓着实很难对衣衫不整的皇帝心如止水。   她慌乱低下头,松开手:“我出去找刘全寿。”   “朕冷。”皇帝的声音沉沉响在耳畔,“你的外衣脱下来,给朕御寒。”   程芳浓猛然抬眸望他,震惊得说不出话。   女子小脸羞红,圆睁的墨瞳湿润润的,实在灵动可人。   皇帝低笑一声,大掌落在她细巧的肩头。   感受到掌间女子肌骨的紧绷,他俯低身形,在她耳畔轻语:“里间有干净衣物,去替朕取来,我的小皇后。”   这日,程玘忙完朝事,回到府中。   夫人刚从小佛堂回房,神情沉静淡然,身上醇厚凛冽的檀香气,仿佛有种能瞬间将人拽出名利场的魔力。   “夫人。”程玘挤出笑意,步履沉稳行至她身侧,双手放到她肩头,“晚膳用的什么?可还合胃口?”   他的关心,没激起一丝涟漪。   谢芸坐姿端庄,清雅如玉壶春瓶里的一株兰。   她没回头看程玘,而是望着妆镜,语气平静:“这段日子,你做你的打算,我有我的安排,你未干涉我,我便也不拆穿你。可是,程玘,我还是很想问一句,那位与阿浓生得极为相像的姑娘,你是从何处找来的?”   落在她肩上的力道丝毫未变,镜中男人的脸不甚清晰,看不清神色变化。   从年少走到将近不惑,他的涵养功夫越发好。   “夫人连看我一眼也不愿么?”程玘掰着她的肩,迫得她转过来,面对着他。   他甚少以强硬态度待她。   “为何不管我做什么,你对我都不肯有片刻亲近,只有疏离?”程玘脊背佝偻,眼中交错着几根血丝,不知是因朝事累的,还是旁的原因,他语气略沉,“谢芸娘,我程玘就这么面目可憎吗?”   谢芸望着他,澄净如水的眼微微起了涟漪,她温柔浅笑:“程玘,还记得当年求娶我之时,你对我爹起过什么誓言吗?”   “程玘今生唯爱谢氏芸娘一人,来日若敢相负,所求皆失,覆宗绝祀。”   程玘未回应,但他眼神分明震荡了一下。   是以,谢芸知道他记得。   多年后再提及,彼此心照不宣,正当程玘以为谢芸会说出来,提醒他的时候,谢芸却别开脸,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   “那你知道,我当初为何忤逆我母亲,不肯解除婚约,执意嫁给你吗?”她语气很轻,带几分怅然。   “你后悔了?”程玘指间力道骤紧,意识到她会疼,又赶紧松开。   他盯着她,这个年纪,竟还能感觉到心口在痛。   “程玘,我们都没做到。”谢芸不置可否。   那是当初她自己的选择,有什么可悔的?   只是,当年程玘待她的心意,让她高估了自己对他的影响力。   王朝更迭之际,谢家与程家做出相反的选择,道不同,本该彻底割席断义。   唯有她,做出了谢家其他人都有无法认同的选择。   彼时,她天真地以为自己能成为套住程家新家主的缰绳,在他身侧,时时盯着,规劝着,让这位向新朝投诚的,没有气节的新贵,不变成新朝党同伐异的鹰犬。   可是,没想到,程玘的野心这样大,大到想要颠覆好不容易才稳定的天下,自己当这天下之主。   这么多年夫妻,程玘自然明白,谢芸一心想要他做个洁己奉公的好官,挽回当年丢弃的名声。   对此,他没什么可说的,倒是谢芸指责他没做到当初的誓言,程玘忽而怒不可遏。   “谢芸娘,你在怀疑什么?!”程玘盯着谢芸,双目刺痛,“那姑娘与我并无干系,她生得像阿浓,能瞒天过海,不过是我找手下的能人异士替她易容罢了。若非你……我都是为了你!”   谢芸望着他,心中有什么情愫无声凋零,她语气平静:“程玘,谢谢你由着我送走阿浓。”   她知道,以程玘如今手眼通天的本事,她做的那些看似隐秘的事,很难瞒得过他。   否则,他也不会早早留好后手。   “等阿浓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和离吧。”谢芸笑意清浅,眼睛微微模糊,“是我要和离,不算你负我。”   念在他最终没有逼迫阿浓入宫的份儿上,她希望他不遭当年誓言反噬。   “和离?”程玘吐出的字如刀片似的从喉间划出来,“你休想!”   皇帝病倒了,程芳浓也没想到,一盏冷茶,竟将他害成这样。   心里诅咒他无数遍,盼着他被这场风寒带走。   可看到他歪在榻上,一碗碗苦药眼也不眨地灌下去,额上搭着降温的湿帕,病恹恹的,却还忧心朝政,连昏睡都握着一份奏折,程芳浓又做不到看着他就此病死。   若他真病死了,岂不就成了她亲手所杀?   上巳踏春,二哥作弄她,让她杀鱼她都不敢,若手上沾了他的血,她只怕晦气、害怕到夜不能寐。   罢了,不就是喂他吃药么,等他好了,让姜远来捅死他,一了百了。   没错,这人平日里都是自己吃药,此番染上风寒,是因她的缘故,便不肯自己吃了,每每等她亲手喂!   且做给外人瞧瞧,让人知道她待皇帝有多情深意浓,待皇帝被姜远杀死那日,即便姜远禁不住刑罚,说是她指使的,也没人会信。   再者,自那次偶遇之后,便再未在白日里遇到姜远,程芳浓琢磨着,他身为皇帝近卫,一定就在附近。   她找不到他,他却一直能看到她,否则姜远如何提前知晓她来了月事?   是以,这几日每每前来给皇帝喂药,程芳浓都特意打扮一番,让姜远在暗处瞧着。   皇帝不喜她,尚且有病吃干醋,她就不信本就心悦她的姜远,会不吃醋。   对皇帝,程芳浓并没有多同情。   她拿走皇帝握在手里压在胸前的奏折,随手放到案头,也不管他有没有歇好,一手端着药碗,一手轻拍皇帝的脸:“皇上,醒醒,该吃药了。”   这种近乎打人的感觉,让她心中暗藏愉悦。   就在皇帝眼皮颤动,即将醒来时,程芳浓的手赶忙下移,假装扯动他袍袖。   皇帝暗暗咬牙,恨不得把这趁人之危的小皇后按到榻上,狠狠教训一顿。   可一睁眼,见到对方云鬟高绾,珠围璀璨,花钿含娇,明丽美艳的模样,那怒意忽而泄了气。   近来她倒是乖觉,日日伏低做小侍奉汤药,还精心打扮给他看,显然是知道错了,懂得讨他欢心了。   不过是趁他“睡着”时使使性子,她的力气能有多大?他堂堂天子,八尺男儿,便不与她计较了。   待他“风寒”养好,夜里不再让侍卫去她床上便是。   若她伺候得尽心,把这背后动手脚的小毛病改好,他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告诉她,从来没有什么侍卫,能动她的,一直只有他。    第23章   吃了药,皇帝继续半躺着,目光瞥向盛放蜜饯的攒盒。   “儿时每逢吃苦药,母妃都会给朕一颗蜜饯,可惜,她走之后,再没有人特意为朕准备蜜饯了。”皇帝语气含着淡淡幽怨,若有所指。   程芳浓耳尖动了动,大抵猜到他想要什么。   难怪他一个大男人,吃了药,也需一颗蜜饯送服。   可前几日,他不都是自己拿来吃的么?攒盒就放在他手边小几上,抬手就能够着。   喂他吃药,让他不至于死在她手里,多的,程芳浓不愿意做。   她假装没听懂,颇为惋惜地轻叹一声:“人死不能复生,还请皇上节哀,保重龙体为要。”   他已暗示得这般明白,她仍旧不懂?   小皇后聪明伶俐,可不是这样的榆木脑袋。   皇帝明白,她是不愿意。   他无声莞尔,信手拈起一颗红亮的蜜枣,留在如玉的指尖转动把玩:“我母妃便是偶然风寒病逝的,就在朕亲政后不久,真巧,是不是?”   “小皇后,你说我母妃的死,会与太后和你们程家有关吗?”皇帝语气未变,只是目光适时从红润的蜜枣移至程芳浓煞白的小脸上。   皇帝默默欣赏着她神情变化,暗自感叹,这小可怜虽是赝品,倒是随时不忘本分,演得情真意切。   此事,程芳浓还是第一次听说。   皇帝说的没错,巧,实在是太巧了!   别说是皇帝,就连程芳浓自己都忍不住怀疑,究竟是父亲的意思,还是姑母动的手。   可是,她是程家人,荣辱与程家系在一处,她可以气姑母、气父亲,可若是皇帝要动程家,她决不能坐视不理。   不能再让皇帝说下去。   “皇上吃颗蜜枣润润喉吧,臣妾喂您。”程芳浓睫羽半敛,倾身探手,去取攒盒里的蜜饯。   忽而,一枚甘甜的硬物抵在她唇瓣间,程芳浓错愕,凝神。   是他指尖把玩的那颗蜜枣。   礼尚往来?   程芳浓指尖随意捏起一枚蜜枣,朱唇微启,下意识探出一点舌尖,将唇间蜜枣往里迎。   哪知,榻上病歪歪的男人,忽而坐起身,将她捞入臂弯,放倒在曲起的膝上。   唇舌灵巧又霸道地入侵,抢走了她已含入大半的蜜枣。   程芳浓指尖蜜枣跌落,咚地一声轻响,落在地毡上,被牢牢粘住。   仰面望着皇帝缓慢咀嚼的动作,对上他深邃黏稠的眼神,程芳浓唇瓣烫得发麻,心口怦怦直跳。   皇帝不是一向厌恶她,还嫌她这副被别的男人碰过的身子脏么?   攒盒里那么多蜜枣随他挑,他怎么忽而从她嘴里抢东西?   东西进到别人嘴里,他开始觉得香了?这迟来的占有欲,真真可笑。   夜里,侍卫怜惜的,或是目的直白的亲吻,程芳浓都不再抗拒,也曾被取悦,感觉到被珍视。   可皇帝这样莫名其妙的碰触,程芳浓着实难以接受。   即便是短暂的,浅浅相贴,她也下意识捏起帕子,狠狠擦拭了几下唇瓣。   唇齿间残留的甘甜不再美妙,她只觉甜得发腻,想漱口,清爽些。   皇帝正回味着那一刹那美妙的掠夺,留意到她的嫌恶,顿时面色沉郁。   想发作,又悔自己唐突。   罢了,该给她些时间,是他操之过急了,皇帝劝慰自己。   他移开眼,不再看她,自己拈起一颗蜜枣,咬牙切齿咀嚼,按捺住内心深处想要更多的冲动。   夜里,程芳浓月事已毕,一番沐洗后,换上最柔滑的贡品丝罗寝衣,身子藏在衾被下,任由皇帝替她系上红绸。   不多时,侍卫进帐。   程芳浓拥被靠在枕屏侧,嗓音轻柔含笑:“一连几日伺候皇帝,本宫着实乏了,你过来好生伺候本宫。”   察觉到侍卫靠近,拉扯她拢在肩头的衾被,程芳浓没松手。   “急什么?”她侧脸贴上他的,吐气如兰,“本宫知道,白日里,你也一直都在我身边某个地方,是不是?本宫这几日美不美?本宫精心打扮,伺候皇帝,你心里酸不酸?”   “若是不酸,就亲我一下。”   听到这话,皇帝仿佛感觉内心骤然间百花齐绽。   白日里定是他误解了她,女为悦己者容,小皇后为他而费尽心思打扮,怎会嫌恶他的亲近?   心仪的佳人近在咫尺,皇帝鼻端萦绕着她青丝雪肤馥雅的香气,真想立时一亲芳泽,以解数日相思。   可惜,此刻他是侍卫,依她之意,这会子不仅不能亲她,反倒要做出醋极了的模样,取悦小皇后。   今夜最后作弄她一回,明日再告诉她真相好了。   皇帝悄然弯唇,松开她身上衾被,没亲她,作势要走。   他才不会舍得真的走,少不得做出醋极了的样子,行事倒可以更霸道贪婪些。   这些夜里伏低做小,由着她的心意伺候她,未有一日饱足,今夜终于能顺势而为,吃得尽兴些。   没等他回头,女子竟先松开衾被,一双光滑细腻的玉臂紧紧缠在他腰间。   她柔顺地倚靠在他胸口,嗓音低而妩媚:“呆子,我是穿给你看的!”   甚至,她抓起主动抓起他的手,牵引至她肩头,将他颤动的指腹压在那服帖的薄如蝉翼的丝衣上:“这一身,本宫更是只穿给你看。”   这呆侍卫的醋劲,给了程芳浓一颗定心丸,越发坚定心中酝酿已久的,先以色制人,再借刀杀人的计谋。   说着,轻轻将他推离些许,衾被半落,窈窕身段如晨雾中的烟岚:“喜欢吗?”   为拉拢这侍卫,程芳浓抛却羞赧,下了血本。   她就不信,这侍卫对皇帝的忠心,能敌得过她对他如此隆重的偏爱!    第24章   近来, 小皇后近身服侍他吃药,日日打扮得娇艳妙丽。   她的一颦一笑,都被他珍藏在脑海。   此刻, 那些记忆纷涌浮现,带来的却不再是缱绻美好的感受。   皇帝感到心口看不见却摇曳得叫人心痒的花, 纷纷凋零。   女为悦己者容,小皇后精心打扮, 是为了让白日里或许在附近的“侍卫”看。   他纵容她, 怜惜她,甚至打算告诉她,从来没有什么侍卫,她只属于他。   如此,她便不会再因与他亲近而难受。   他没介意她是假冒的, 没介意她在为程家效忠。   可她呢?是拿什么回报他的?   她竟喜欢上了夜夜前来只为爬床, 没同她说过一句话, 她也没见过一次真容的侍卫!   虽说这侍卫就是他, 可小皇后并不知晓。   在她眼里, 只是个身份卑贱的侍卫。   在她心里,一个卑贱的侍卫都比他堂堂天子好千百倍,值得一贯娇纵倔强的她, 花尽心思去取悦!   黑暗中,皇帝无意识地收紧指骨,指尖扣紧她削肩,恨不得将她纤细漂亮的媚骨折断。   “放手, 你弄疼我了!”程芳浓毫不客气掰开他的手,一面揉着被捏疼的肩骨,一面低声嗔怪, “再是欢喜,也不许对本宫动粗!记住你的身份,切莫得意忘形,恃宠而骄。”   得意忘形?恃宠而骄?   皇帝从莫大的羞辱中回神,面色阴沉打量着女子精心准备的“惊喜”,目光游移过朦朦胧胧的迤逦弧线,眼神逐渐变得晦涩。   当真是待她太好了些,以至于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得寸进尺。   不过是程家送进宫来的玩物,他对她哪怕付出一丝真情,都是浪费。   侍卫沉默不语,程芳浓不知他在想什么,心里莫名着慌。   她语气是重了些,可谁让这侍卫一激动,下手没个轻重的?   虽有些恼他,可箭在弦上,她只能硬着头皮,设法将他笼络住,否则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被他反咬一口。   若是她把他那些挑拨离间的话,悉数禀报给皇帝怎么办?   皇帝肯定能听出她弦外之音!   “怎么?你不知道疼人,本宫说你两句,还生气了?”程芳浓立起腰肢,双手摸索着,捧住他的脸,轻轻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察觉到男人指尖力道的变化,猜到对方已被她撩动,她故意松开手,轻哼一声,扭过身去。   将半落的衾被重新往肩头拉扯:“就当本宫一片痴心喂了狗,慢走,不送。”   话音刚落,男人有力的臂膀已横在她腰间,顷刻将她从柔软的衾被间捞出来,绵软的身子撞入他铜筋铁骨的怀抱。   微微吃痛,程芳浓不由低呼。   男人修长的手捏起她下颌,狠狠抵开她唇瓣,深深掠入她齿关。   由着他尽兴一回,夜已深,程芳浓软软依在他怀中,拿袖口替他擦拭着鬓边热烘烘的汗,状似无心,低声试探:“是本宫待你好,还是皇帝待你好?”   男人愣了愣,依旧没说话。   程芳浓也没期待他会回话,她身子乏了,他既不给她满意的答复,她也没心思再应付这侍卫。   正想寻个借口赶人,男人却忽而捉住她的手,在她温润的掌心一笔一划描写什么。   没等他写完,程芳浓已辨清他留在掌心的字迹是什么。   他在给她回应,他还是第一次明确地向她倾斜。   程芳浓惊愕。   稍稍思量,又暗自不屑,男人果然是被欲念操纵的东西。   但她面上不显,装得越发温柔,双臂缠绕他颈后,更进一步问:“若有一日,本宫和皇帝同时遇到危险,你会不会先来救本宫?”   听到这话,皇帝登时豁然开朗。   什么对侍卫一片痴心,精心打扮给侍卫看,都是假的。   她真正的意图,仍是笼络住侍卫,借侍卫的手要他的命!   皇帝扶着她纤软的腰肢,长指缱绻梳理着她垂散肩头的青丝。   明明是这么柔软聪慧的一个人,怎的就铁了心想弑君?   程家给了她多大的恩惠,或是拿什么逼迫她,才让她如此忠心不二?   亦或许,她是哪位罪臣之后,他们生来就结着死仇,不死不休?   彻底看清她的心,皇帝那些纷涌的怒意反而消散大半。   理智回笼,他知道如何拿捏怀中假意柔顺的小女子了。   一直钓着她,不应她,也不拒绝,她一颗心便会一直扑在他身上。   她曲意逢迎的是侍卫还是皇帝,又有什么要紧?尝到甜头的一样是他。   不是想杀他么?   他且等着,等收拾了程家,再让她看看清楚,她夜夜费心勾诱的男人是谁!   这些时日,程玘往慈安宫递了多次求见的折子,皆被太后弃之不理。   一日,散朝后清闲些,程玘照例往慈安宫方向望望,眉心紧蹙。   “太后娘娘有命,请首辅大人一道用早膳,还请大人移步。”一位眼熟的嬷嬷从夹道过来,拦住他去路。   程玘眸光微闪,眉心随之舒展了些。   近来他独自想了许多,怎么也想不通妹妹为何会背叛那人。   而阿浓呢,收到信的那日,他便知道阿浓心里怨他这个做爹的。   可他这个做爹的毕竟是权倾朝野的重臣,皇帝待他素来礼让三分,不管皇帝心里愿不愿意,都得好好的宠着阿浓,把阿浓捧在手心里。   宫里得来的消息,确实如此。   是以,就算皇帝知道阿浓琴艺不及传闻中好,阿浓的处境,他也丝毫不必担心。   只是难免惋惜,阿浓生得好,性子又好,是他的骄傲。   本来可以嫁给远在昌州,年轻有为的皇太孙,待他日前朝复辟,阿浓便是最尊贵的皇后。   可如今阴差阳错,嫁给濒死的皇帝,实在糟蹋。   没关系,只要他这个做爹的牢牢把权力握在手里,再加上从龙之功,待那人归来,重登大宝,阿浓照样能做皇后!   嫁过人又如何,前朝也不是没出过嫁过人的皇后,只要得帝心,一样盛宠不衰。   不多时,宫人侧立宫门,恭敬地将他迎入慈安宫,程玘看到膳桌旁的妹妹,瞬时收敛起纷乱的神思。   落座后,遣散下人,连心腹嬷嬷也只能守在殿外。   程玘开门见山:“程瑶,阿浓是你唯一的侄女,是我们程家的掌上明珠,你为何要将她往火坑里推?!”   即便妹妹贵为太后,他也没有掩饰怒意。   太后弯弯唇,亲手盛了一碗五色栗子粥,放到他面前:“早知大哥这么大火气,该让膳房备一碗清火的药膳粥才是。先吃,咱们兄妹许久未好好坐下说说话了,吃好慢慢说。”   “为何多日不肯见我?”程玘没有胃口,将银箸拍在桌上,“程瑶,你在心虚什么?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背叛他。”   “背叛?”太后笑了,慢悠悠放下刚为自己盛的粥,抬眸望着对侧冲她吹胡子瞪眼的兄长,语气变得异样,“我为何不能背叛他?!”   “大哥质问我,为何要把阿浓往这火坑里推。”太后声调扬起,笑意凄然,“你们既知道这是火坑,当初又是谁苦口婆心劝我入宫的呢?”   程玘神情僵滞。   “阿浓是程家的掌上明珠,谁还记得,我曾经也是?”太后别开脸,望着绮窗交错的窗棂、模糊的花影,“那时候,哀家对他倾心相许,他却和你们一起,恳求哀家入宫。哀家忍辱负重,全心全意为他谋划。可他呢?他不仅没等我,很快与旁的女子生下孩子,到头来,还要哀家将那野种扶上帝位。”   “他负我在先,凭什么就不许我负他?!”   太后转过身,望着嗫嚅着说不出话的程玘,稍稍平复激动的心绪,语调重新变得轻缓。   “哀家知道大哥想问什么。”太后舀了两勺熬化了的甜粥润喉,慢条斯理道,“前朝覆灭,谢氏之流皆为着所谓的气节归隐,成了士林争相称颂的清流。我们程家临危受命,被前朝末帝托孤,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即便站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却依然被所有人耻笑。大哥,真的值得吗?”   二十年的隐忍,程玘心中不是没有半点委屈。   可他是程家的家主,明白自己肩负的使命,从未后悔,也绝不退缩。   但是今日,他听出来了,妹妹心里有天大的委屈和恨意。   昔日爱着前朝太子时,她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如今,那份纯粹的爱意早已在深宫里磨灭了。   站到今日的地位,早已过了深究那些爱恨情仇的年纪,程玘不关心她何时开始对前朝太子因爱生恨,只想问清楚,他们兄妹二人的目标是否一致。   “程瑶,你究竟想做什么?”   妹妹恨前朝太子与别的女人生了孩子,这些年却能一直假装配合他们的计划。程玘打量着妹妹依稀可辨少时痕迹的容颜,有些看不透她。   太后笑笑,眼睛里璀璨的,是对权力的热望。   “你也说了,阿浓是我唯一的亲侄女,我和你们一样,只会心疼她,哪里舍得害她?”太后捋袖,夹了些程玘爱吃的菜,放到他手边葵口碟里,“向来是我们程家出谋划策,出钱出力,到了开花结果的时节,自然也该程家来摘。”   “我不想做什么,就想让阿浓怀上皇帝的血脉,让这个身上也流着程家血的孩子登上皇位。阿浓什么也不必操心,哀家会替她抚养这孩子长大成人,替他们料理好前朝后宫。”   程玘听懂了,心中巨大的震撼从眼神中流露出来。   碟子里的菜式,他一口没动。   怔愣望着妹妹,从未觉得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竟是这般陌生。   “你想垂帘听政!”程玘艰难戳中要害,半晌才苦笑道,“程瑶,你从前没有这么大的野心。”   太后咽下一口鲜甜的栗子粥,拭了拭唇角:“任谁尝到过权力的滋味,都不会想放下。当初父亲和大哥为何会答应助他们复国,而不是与谢家一起归隐?难道真只为报答末帝的知遇之恩吗?”   那时候她不懂,为何父兄不惜背负骂名,接下这份九死一生的苦差。   可现在,她懂了。   程家是放不下高官厚禄,抵不过从龙之功的天大诱惑。   这回,程玘终于明白,多年来,妹妹看似在配合他们,实则也在利用他们培植势力。   “阿浓可是大哥的嫡亲骨肉,大哥意欲如何?要置哀家和阿浓于不顾,便宜一个坐享其成的外人吗?”太后盯着他,神态悠闲质问。   仿佛已经成竹在胸,听她一席话,程玘绝不会再向着外人。   哪知,程玘站起身,拂拂袍袖:“程瑶,复国大业牵涉众多,如今已不是我想抽身,程家便能全身而退的。我不会让你得逞。”   言毕,他转身便要离开。   太后怒不可遏,霍然起身,冲着他背影低喊:“你不肯帮我,我就去找二哥!”   程玘没应她,倒是假装身子不适,去了趟太医院。   这日,北风肆虐,天气更冷了些。   程芳浓揣着手炉坐在窗内,望着宫苑中随风旋落的枯叶,暗自犯愁。   眼看着大婚已快一个月,皇帝定会依照宫规,请阿娘进宫来与她团聚片刻。   到时她再想瞒,也瞒不住,娘知道她入了宫可怎么得了?   正思量着,外头传来请安声,是胡太医来为皇帝请平安脉。   待他们进来,程芳浓才发现,今日多个两个生面孔。   皇帝也打量着这两位,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浅笑问:“张太医、李太医怎么一道来了?”   程芳浓望着他们,眼中满是好奇。   两位太医对视一眼,张太医率先上前禀话:“回皇上,天气渐寒,太后娘娘忧心皇上龙体,特吩咐微臣二人与胡太医一道来会诊,替皇上调养身子。”   此事,皇帝早已得知,也提前让人摆平这二人,并不担心什么。   倒是太后,找的理由再冠冕堂皇,意图也已昭然若揭。   这两位太医最擅长的,分明是求子助孕一道。   是以,从太后找上他们起,皇帝便猜到太后想打探的是什么。   三位太医先后替他诊过脉,皇帝整理着袖口,温声吩咐:“如实转告母后,朕的身子还是老样子,别让母后替朕忧虑。”   “是。”两位太医心领神会。   这厢,太后很快得到确切消息,皇帝并未因多年吃药败坏了身子,他有让女子受孕的能力。   太后悬起的心放下了些,可还是犯愁。   既然皇帝的身子没那么不中用,对阿浓又宠爱至极,怎会将近一月也没有动静呢?   忽而,她心中生出另一个让她心焦的念头。   该不会是阿浓的身子出了问题?还是她不肯诞育皇嗣,偷偷吃过避子药?!   胡太医医术是精湛,也忠心,他的儿子还被程家捏在手里,太后倒不担心他撒谎。   可毕竟术业有专攻,张太医和李太医更擅长这些。   太后略想想,有了主意,唤来心腹嬷嬷。   宫外树植萧条,屋宇商铺鳞次栉比,天地青灰如水墨丹青。   或宽或窄、纵横交错的街巷间,来往的百姓多已穿上厚厚的夹衣、棉衣,缩着脖子,拢着衣袖,行色匆匆。   偌大的程府,修得极气派,三路五进的大宅,堪比王府。   一位不起眼的蓝袍驿差,小跑到朱门前,扣动鎏金铜环,将一封看似寻常的书信交给程府门房,拿了两块银灿灿的赏钱,欢欢喜喜混入街巷人群。   沉静的大宅,却因此掀起惊涛骇浪。   梵香袅袅的小佛堂里,谢芸捏着信笺,反复看着上头熟悉的字迹。   笑容僵滞在脸上,眼中惶恐渐生,双手不自觉打颤。   信是她哥哥写的,很简短的几句,却句句诛心。   将近一个月前,她将阿浓送往青州,托付给哥哥。   她在京城日日算着行程,一日比一日心急如焚。   她苦等的,是哥哥和阿浓的平安信。   可是,哥哥在信中问她,阿浓为何迟迟未到?是尚未送出京城,还是在路上出了岔子?   她很确定,自己将阿浓送出了京城。   也盯着程玘,没见他大肆追捕,宫里更是没有任何动静。   对,程玘!   这岔子只能出在程玘身上!   谢芸无法思考,若非一丝理智尚在,她几乎即刻冲去程玘当值的官衙质问他。   可此事不能声张,她只能耐着性子在府中等。   天色一寸寸暗下来,冷风灌入屋内,丫鬟们正忙着关窗,清理桌几上的浮灰。   听到有人快步进来,谢芸温声吩咐丫鬟们退下。   随着屋内归于沉寂,她面色渐渐冷下来。   盯着官袍也未及更换,就着急来见她的程玘质问:“阿浓呢?”   “谁告诉你的?”程玘眼皮一跳,本打算在她入宫觐见前这两日,寻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好让她先消化既定的事实,免得在宫里太过激动,节外生枝。   没想到,谢芸自己先知道了,程玘又惊又急,是何人在背后多嘴?!   忽而,他脑中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是程瑶说的对不对?”   定是太后想借芸娘来向他施压,逼他听从她的安排。   程瑶最是清楚,阿浓对谢芸来说有多重要,而他又有多在乎谢芸。   谢芸等了小半日,也冷静了小半日,不再激动到无法思考。   她没立时应声,暗自琢磨着程玘的话。   太后在宫里,她们姑嫂二人素来也不算多亲近,为何程玘以为太后会告诉她什么?   没来由的,她心中生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她心跳如擂鼓,不动声色继续追问:“不必管是谁告诉我的,程玘,我只问你,阿浓在何处,若你还敢骗我……”   她没再说下去,那哀怨疏冷的眼神勾起令程玘心痛的回忆。她说过,要与他和离。   显然,芸娘已然知晓阿浓在宫里,只想听他亲口承认。   若他再不认,恐怕芸娘会以为是他将阿浓送进宫里的,他们夫妻再不会有和美的时候。   “是,阿浓入了宫。”程玘绕过圆桌,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语气低而虔诚,“芸娘,对不起,我也不舍不得阿浓入宫,没想到程瑶她……”   啪。   一记巴掌扇在程玘脸上,两人齐齐惊在当场。   成亲多年,彼此相敬如宾,谁也不曾动过手,更何况是素来温柔秀雅的谢芸。   谢芸手掌发麻,气得浑身发颤:“程玘,你真是鬼迷心窍,利欲熏心,为了那个位置,连亲手养大的骨肉也舍得献祭。”   她垂眸抹去无用的泪,不再多说,眼中黯然的失望令程玘心惊肉跳。   “芸娘,不是我送阿浓入宫的,我怎么舍得?”程玘脸上火辣辣的,但他体谅谢芸的痛苦着急,克制着情绪,耐心解释。   谢芸摇摇头,首辅大人自然有本事把黑的说成白的,也有的是人争着替他担罪责,可她一个字也不会信。   以程玘的权势地位,只要他不想让阿浓入宫,阿浓便不可能被送进去。   多说无益,谢芸忍着心痛,嗓音略哑:“我要见阿浓,即刻。程玘,你这么神通广大,不会做不到吧?”   千难万难,程玘嗫嚅几息,终究吐不出一个不字。   依照旧例,后日便是程家人可以入宫觐见,陪伴皇后的日子,亦是钦天监算好的吉日。   今日,刘全寿已抽空提醒过皇帝,明日便会下帖召见。   是以,听到刘全寿匆匆来禀报,说程玘夫妇在外求见皇后时,皇帝惊愕不已。   虽说程玘狼子野心,可表面上他还是爱惜羽毛的,皇帝想不出,会有什么天大的变故,让他们夫妇这般急切地,在宫门落锁之后,仍急切地坚持求见皇后。   不过是个赝品,除了他,谁会真把她放在心上?   这几日,皇帝闭目养神时,时常走神,反复回想小皇后着丝衣勾诱侍卫那晚,也思索自己初时为何盛怒。   数日下来,足以让他想明白,他是真心喜爱这个胆敢假冒首辅千金的小皇后。   她娇纵,她诡计多端,她虚情假意,她铁石心肠,总想着杀他。   可是,他就是喜欢她。   否则,他才不会在意她的情意和心思系在谁身上。   明白自己的心意,再看她,更是越看越喜欢。   她的眉眼,她的身段,仿佛生来就是照着他最无法抗拒的模样生长的,是以,一开始他就无法不被她吸引。   她这般美好,却不知何故,沦为程家夺权的棋子,想想便让人怜惜。   也罢,没人在意她,他便多怜惜她几分便是。除了不能死在她手上,旁的事,他没什么不能为她破例的。   皇帝没问他们的来意,颔首吩咐:“派人领他们去坤羽宫,朕去与皇后说。”   说到此处,他不由弯起唇角。   小皇后听说“父母”着急入宫求见,不知是会高兴,还是震惊呢?   他记得,先前特意提议请谢夫人入宫陪伴她,她是心虚害怕的,和太后一起拒绝了。   如今是谢夫人自己要来,可不能怨他。   “皇上,这不合规矩。”刘全寿有些犯难,“要不先问问为着什么事?若是不急,老奴让他们明早再来?”   刘全寿暗自嘀咕,这位首辅大人行事越发无所顾忌,皇上还没死呢!   “在这宫里,朕的话,才是最大的规矩。”皇帝背向他,信步往内殿走去,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阿娘要见我?现在?!”程芳浓正坐在妆凳上,侧首梳发,听到皇帝突然告知的消息,震惊得脑中一片空白。   果然,她不敢见,皇帝微微眯起眼,愉悦地欣赏着她握紧象牙镶金梳篦手足无措的模样。   女子沐洗过,已然绞干的墨发如上好的丝缎披散肩头,衬得洗尽铅华的小脸清丽莹润,似香浓的乳酪。   毋庸置疑,她是个赝品,可上回乍然见到程玘,她明明能情真意切地演一出父女情深,为何每每到了要面对谢夫人时,她便露了怯?   “依照宫规,不是还有两日才能见么?”程芳浓心急如焚,想不出什么好计策,刻意放软语气央求皇帝,“不能让爹娘因我违反宫规,且天色已晚,实在不合时宜,皇上还是出面请他们回去吧。”   人都到门口了,她还能说出不见,看来她对谢夫人畏惧得很。   蓦地,皇帝心念微动,想到一种勉强能解释这种怪异的可能。偷梁换柱,让假的程芳浓入宫为后,会不会只是程玘他们的计谋,谢夫人根本不知情?   所以,小皇后不怕见程玘,不怕见太后,唯独怕见到对计划一无所知的谢夫人。   想想谢氏一族多年来淡泊名利的做派,即便是装出来的,至少也始终如一,谢夫人的为人大抵也如是,就不难理解程家独独瞒着她了。   可早晚都得见,小皇后害怕见到谢夫人,不就是怕被他发现是个假冒的么?他不跟着见,让她暂且宽心便是。   “君无戏言,朕已将人请至坤羽宫,岂有反悔赶人之礼?那可是朕的岳父岳母大人呢。”皇帝似笑非笑打量着她,终是忍不住抬手,轻捏了一下她脸颊细腻光滑的软肉,逗弄她,“朕怎么瞧着,卿卿很怕见谢夫人?”   指背亲昵地蹭蹭她苍白香腮,瞬时勾住她颊边一缕细柔的青丝,缠绕把玩:“若是卿卿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朕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收回成命。”   话音落下,他目光定在她眉眼,眼神深邃莫测,仿佛能洞察一切。   一席话,听得程芳浓心跳越来越快。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不会的,知道她曾想逃婚的只有最亲近的寥寥数人,连溪云都不知道,皇帝更无从得知。   若再缩着头,不敢见人,恐怕皇帝真会起疑去追查,不管怎样,她已依照婚约入了宫,何必让程家再添一桩罪责?   “皇上说笑了,能见到阿娘,臣妾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害怕?”程芳浓不着痕迹后退一步,发丝一圈圈从他指骨松解、滑落,与他之间隔出让她稍稍安心的距离,“方才只是近乡情怯,皇上自行安寝吧,臣妾自己去见就好。”   小可怜没心没肺,不防着程家将来卸磨杀驴,倒是防他防得紧。   皇帝哭笑不得,故意欺近,搂住她腰肢,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眉心,声音压得低而格外暧昧不明:“众所周知,你是朕最宠爱的皇后,岳父岳母难得一起入宫,确定不要朕陪你一起见见,给你撑腰?”   “不要!”程芳浓总觉皇帝近来怪怪的,今日说的话也很莫名其妙。   爹娘又不会欺负她,哪里需要他撑腰。   再说,以他们你死我活的情分,是皇帝会为她撑腰的关系么?   幸而皇帝没坚持,程芳浓松一口气。   重新梳妆,换上能见人的衣裳,程芳浓为了让阿娘看到她过得好,特意打扮得富贵娇艳。   怕溪云一激动,没管住嘴,把她在宫里受的委屈、折磨都告诉爹娘,所以程芳浓去坤羽宫没带溪云,而是带的望春。   真的下定决心见阿娘,程芳浓又变得急切,恨不得马上飞到阿娘身边去。   除了那年去青州外祖家小住半月,她还从未与阿娘分开过,如何能不想念?   她脚步急促,却还不忘叮嘱望春:“我知道你是姑母的人,可姑母毕竟上了年岁,你该好好掂量,往后谁才是你该忠心的主子。待会儿远远守着,做个聋子瞎子,本宫不希望有任何话传出去。”   “奴婢不敢!”望春连忙躬身回应。   程芳浓也是借机敲打,试探她的态度,今日的事,本也不怕她转告太后。   进到殿内,看清阔别已久的人,程芳浓驻足一瞬,在阿娘起身时,她裙裾翩然,疾步扑入阿娘怀中。   “阿娘!”程芳浓哽咽。   有些苦楚,很难对外人道,尤其不能让阿娘知道,可面对阿娘,她的眼泪实在控制不住,委屈排山倒海涌上心头。   “阿浓,阿浓。”谢芸紧紧抱着女儿,轻拍她脊背,哄着她,就像在家中时一样,她红着眼,强忍着泪意,“阿娘没用,你受了这天大的委屈,阿娘却今日才知道。”   “阿娘带你走,我的阿浓这般委屈,谁也别想拦着我。”谢芸替程芳浓拭着泪,心疼如刀割。   短短一月,女儿已褪去青涩稚嫩,快速长成眼前妩媚模样,她都经历了什么?   一个长年缠绵病榻的皇帝,能是什么好相与的么?   谢芸来之前就打算好了,哪怕举谢氏之力,也要与程家和皇家决裂。   听到她决然的话,程芳浓看一眼程玘,忙止住泪,连连摇头:“阿娘,我不能走。”   “别看程玘,他能做出这样卖女求荣之事,就不配做你爹。”谢芸语气生硬,看也未看程玘一眼。   爹对她是不好,可爹对娘如何小心翼翼,程芳浓自幼看在眼里,不管他们之间有何隔阂,程芳浓都不希望爹娘因她而生嫌隙。   程芳浓轻轻摇头,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阿娘,您错怪爹了,是我不想连累家里,自己回头的。”   不等阿娘开口,她又挤出笑意,急切解释:“您瞧,我在宫里过得很好,皇上身体虽不康健,却对女儿恩宠有加,几乎是千依百顺。方才他也想来拜见爹娘呢,是我不想他来打扰,他才依言没过来。还有姑母在呢,这宫里谁敢让女儿受委屈?”   “是吗?”谢芸打量着她,将信将疑。   女儿倒是没瘦,气色也好,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就是不踏实。   “可是,你当初……”谢芸正想说什么,被程芳浓扯了扯衣袖。   程芳浓朝望春所在的角落望望,泪光莹莹笑着宽慰:“阿娘,我已经是皇后,天底下不知多少女子羡慕着呢。”   是,许多女子想要母仪天下,可谢芸知道,她的阿浓不想。   及笄那年,阿浓去青州小住回来,就说过想嫁一位志趣相投的寻常书生。   原本送阿浓去青州,是想撮合阿浓和她表哥的,奈何阿浓不愿,只当表哥是兄长,没有男女之情,她这个做娘的不想勉强女儿,才暂且作罢。   入宫的路上,她无数次后悔,若当初她固执些,执意为两个孩子定亲,阿浓也不会被困到皇宫这座金丝笼里。   阿浓性子纯善,怎么会肯跟她出宫呢?谢芸不知道还能为女儿做什么,急得直落泪。   程玘看着,心也跟着揪紧,手掌轻轻落到谢芸肩头:“芸娘,别难过,有我这个做父亲的撑腰,没人敢欺负我们阿浓。”   “阿娘,人是会变的,从前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如今朝夕相处,深知他的脾性、抱负。”程芳浓垂眸绞着帕子,佯装羞赧,“阿娘,我是心甘情愿的。”   这般小女儿情态,着实让谢芸始料未及,心情复杂,更多的是庆幸与心酸。   若皇帝身强体健,倒也罢了,偏偏不是长寿之相,阿浓越是喜欢,失去的时候就会越伤心。   更何况,程玘还盯着那个位置。   不,她得再劝劝程玘,哪怕是为了女儿。   程玘心里更是震惊愕然,阿浓喜欢上皇帝了?她不知道太后将她弄进宫的目的么?她怎能对皇帝动情?!   妹妹想垂帘听政,他可以安排避子药,不让女儿怀上身孕,妹妹便休想得逞。   可阿浓喜欢皇帝,他还要帮皇太孙复国,杀了女儿喜欢的人么?程玘第一次陷入茫然。   可也只是一瞬。   儿女情长算什么,等女儿遇到更好的,他专程叫人培养出的文武双全的皇太孙,女儿会改变心意的。   望春捧来热水,服侍谢芸清理脸上泪痕。   程玘则走到程芳浓身侧,压低声音:“阿浓,切莫对他动情。你姑母没告诉你么?他至多还有两个月寿数,活不过年关去。”   父亲这是在关心她?这时候才晓得关心,会不会太迟了些?   程芳浓觉得好笑,语气透着淡淡的嘲讽:“父亲不希望我喜欢他?那为何还把我找回来,送进来?在父亲眼里,权势地位比女儿的幸福重要得多,又何必管女儿对谁动情?”   “你怎能这样跟爹说话!”程玘气结。   女儿入了宫,处处不让人省心。   “本宫是皇后,不能这样对首辅大人说话吗?”程芳浓挺直脊梁,摆出皇后的威严,神情淡淡,“女儿还只是嘴上说说气话,论心狠,不及父亲万一。”   殿外也有皇帝的人,并未听到什么大动静。   听到禀报,皇帝很是纳闷,谢夫人见到假女儿,竟没闹么?是程玘入宫前已经劝好了?那他夫妻二人为何还执意连夜入宫见见皇后?   皇帝冥思良久,也想不出所以然。   夜已深,他方才后知后觉,紫宸宫的寝殿很安静。   明明与大婚前每个夜晚一样,可今夜少了小皇后,就显得安静得过分。   小皇后留在坤羽宫了,把近身伺候的宫人都召了去,大有长住的架势。   皇帝独自宿在紫宸宫,帐间残留着佳人身上的幽香,扰得他睡不踏实。   第二日,散朝后,皇帝带上程玘给他安排的避子药和两箱奏折,来到坤羽宫。   对,程玘那老狐狸竟然想到让胡太医往他日日吃的药里加避子药。   太后千方百计想让小皇后怀孕,程玘的想法却南辕北辙,看似狼狈为奸的两兄妹,不知何故,竟起了龃龉,真是有意思。   程芳浓以为,趁机住进坤羽宫,白日里便不必应付皇帝了。   哪知道皇帝病得不轻,竟带上奏折来她这里,继续装做对她难舍难分。   用罢午膳,程芳浓躺在贵妃榻上小憩,刚躺上去,便感受到身后有个高大的身躯挤占着本就狭窄的空间。   “这里没旁人,皇上演给谁看呢?”程芳浓没转身,语气有些不耐。   皇帝从身后揽住她,鼻息埋在她松软的发髻间,闷声应:“天气一日冷似一日,朕忽而觉着,前朝那位使唤美婢暖床、暖脚的权臣,是位极会享受的风雅之人,故效仿之。”   他轻轻一嗅,程芳浓仿佛变成一只被人捏住后颈的狸猫。   “果真比熏笼香软好用。”皇帝喟叹。   有桩事,搁在心里,他仍是好奇:“昨日岳父岳母匆匆前来,所为何事?可需要朕出手相助?”   他有这样好心?程芳浓不是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幸而她已想好说辞:“没什么,阿娘午歇时做了噩梦,梦到我在宫里出了事,所以着急进宫来看看。”   皇帝自然不信,但小皇后的秘密也不止这一桩,这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不值当追问。   聪慧些,将来才能做他名副其实的皇后。   皇帝低笑一声,不置可否,合上眼皮。   心仪的美人在怀,皇帝补了昨夜未歇好的觉,虽未温存,也觉神清气爽。   翌日,他特意连程家二房的人也一道召入宫中,以示对小皇后的恩宠。   旁人倒还好,各个规规矩矩,独二房次子程浔与众人不同,他一身锦衣华服,却挑着个花里胡哨的担子出现在程芳浓面前。   程芳浓瞧着,笑眼弯弯,乐不可支:“这是哪里来的货郎?”   皇帝盯着程浔,上下打量,眉心不自觉拧起。   不仅因为程浔的打扮,更因为小皇后明显很开怀的笑。   这又不是她亲二哥,见到程浔,她就这么高兴么?   程玿也觉次子实在丢人现眼,当即低斥:“逆子,还不跪下谢罪!”   程浔偏不,冲皇帝晃晃肩上的担子,理直气壮:“皇上放心,进宫时已让侍卫里里外外检查数遍,没藏什么不能带的东西,都是好吃的好玩的,微臣只是想带来给皇后解闷。”   说完,不再看皇帝脸色,三两步走到程芳浓面前,放下叮叮咚咚的担子,笑意爽朗招呼:“阿浓,快来瞧瞧,二哥给你带了什么?你最爱吃的贺记软香糕、李记菊花酥都有,二哥赶早排队买来的。可惜羊肉签今日没买着,前几日我买了想送给你来着,我爹不让,还又折竹枝抽了我一顿,家里竹林都快被他折秃了。不过没事儿,有你送的那玉肌膏,这会子伤都长好了。”   他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显然与小皇后极为熟稔。   皇帝看在眼里,心内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直到人都散了,看着宫人们将那堆东西搬进坤羽宫,皇帝站在宫门处,隔着偌大的锦绣宫苑,遥望着姿仪袅娜的小皇后,才渐渐想明白,那难受是为何故。   原以为,他是在吃程浔的醋,不想看到小皇后与别的男子相熟。   可此刻回想,那种相熟,根本无关男女之情,分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才会有的亲近、自然。   程家所有人都知道宫里这个是假千金,所以串通好了来演戏么?   所有人都可能,唯独程浔不会。   他是素来桀骜难驯,一天三顿打,身上伤痕累累也不改本性的。   他不会听从父命,跟着演戏。   更不会记住假千金喜欢吃什么,玩什么。   除非,这宫里住着的,更悄然住进他心里的,就是真正的程家大小姐,程芳浓。   如此,谢夫人突然急切地入宫,也便能想通了。   宫人脚步声杂沓,皇帝脑仁嗡嗡作响。   无数种声音在他脑中喧嚣。   皇帝想到程玘安排胡太医送的避子药。   想到程玘第一次在宫里见到小皇后时的震惊。   对,程玘当时那样震惊!   他怎么偏偏忘了这个?   没人能告诉他答案,唯有他自己骗不了自己。   这样重要的事,被他下意识忽略、遗忘,只有一个缘故。   他希望她是假的,希望扳倒程家之后,她还能留在他身边。   他平生第一次放在心尖上的女子,竟是注定不死不休的死敌之女!   难怪她总不肯放弃杀他的念头。   萦绕心间多日的缱绻情丝,瞬间化作万道细而坚韧的钢丝,狠狠缠缚着他心口,勒出凌迟一般的伤痕,每一道都汩汩渗血。   皇帝尝到清晰的血腥气,他双目猩红,薄唇抿直,修长的指骨颤动着,缓缓攥紧。    第25章   从未被人这般愚弄过, 皇帝动了杀念。   眼前娇艳动人的罪魁祸首死了,他的心绪便不会再被她牵动,更不会让任何人瞧出他曾被勾动情丝的狼狈。   指尖深嵌掌心, 恨意充溢着他眼中每一根酸痛的血丝。   拧断她细弱的脖颈,像折一枝花一样容易, 可若真如此,未免太便宜这个惯会玩弄人心的贱人!   他要平复心绪, 好好想想, 如何折磨她,才算以牙还牙。   可是眼下,只要看到她,想着她,皇帝便无法平心静气。   按捺良久, 他终没迈进坤羽宫, 而是回到紫宸宫前殿书房, 埋首处理奏折。   依然心绪难宁。   这间书房, 她曾进出多次, 他手中朱笔曾被她握在手里,他身下御座也曾坐过她纤袅的身影。   目之所及,仿佛处处都有她的影子, 她的气息。   忽而,皇帝住笔,攥紧玉杆,沉声吩咐:“刘全寿, 把门窗全部打开。”   刘全寿愣住,今日风又大又冷,一打开, 案上纸页容易被吹飞不说,皇上一贯病弱,也不能让人瞧见他这么吹冷风啊。   皇上这是怎么了?早朝时,见程家人时,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沉郁得让人大气不敢喘?   圣心难测,他只能做好他分内的。   “天寒了,皇上须得保重龙体,可吹不得风啊。”刘全寿近身规劝。   皇帝抬眸,眼神阴沉沉,似暴雨将至彤云密布的天。   刘全寿脊背生寒,像被人扼住咽喉,再没发出多余的声音,忙不迭跑去打开门扇、窗棂。   冷风灌入,吹得人肌肤发紧,头脑却渐渐冷静下来。   门外风叶沙沙,书房内清冷静谧,只有刘全寿研磨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合上奏折,闭上酸胀的眼,靠在椅背上,重新开始梳理程家的事。   太后一直知道宫里这位是真的,且日日惦记着程芳浓的肚子,盼着她怀上皇嗣。   不消说,是打着挟唯一的皇嗣以夺权的算盘。   可她送走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据说已送至昌州。   而程玘呢?似乎本以为宫里这位是假的,初时才震惊不已。   谢夫人应当也是如此。   且程玘冒险给他安排了避子药,试图亡羊补牢。   皇帝指尖一下一下轻敲扶手上鎏金的龙首,细细思量。   蓦地,他抓住了什么,但也只是猜测。   “姜远。”他睁开眼,眼神清明锐利,“去查查,太后与程玘之间有什么龃龉。”   “他们?”姜远身着新制的锦袍,一脸诧异,但他相信皇帝的判断,稍作迟疑,便正色领命,“好,我会仔细地查。”   他走后,皇帝仍暗自梳理着心中猜测。会不会程玘一开始是想把赝品给他,将真正的程芳浓送去昌州给贤王叔,却被太后偷偷掉了个儿?   太后想自己掌握权力,程玘想拥立贤王叔?   住进坤羽宫,勉强算是她的地盘,程芳浓自在许多。   收拾妥当后,她吃了两块软香糕之类的小点心,便觉满足,多的分给宫人们尝尝。   都是她爱吃的口味,且是二哥不怕被人耻笑特意送给她的,程芳浓很珍惜,宁愿分给这些服侍她的宫人,也不想让哪怕一块糕进皇帝的肚子,白白便宜他。   程家富贵,她自小便尝遍山珍海味,但凡她喜欢的,便没有难吃的。   宫人们吃惯了宫里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口味,得了赏,都赞不绝口。   杯中茶水温度更适宜,瓶、几尘灰擦拭得更勤,就连行礼问安时,宫婢们也敢笑着偷看她两眼了。   程芳浓能感受到一些细微的变化,是令她心暖的变化。   “溪云、望春,走,去我嫁妆里挑些顺眼的东西摆出来。”程芳浓放下二哥送的小玩意,忽而想到,便捉裙起身。   她眼睛含笑,很是期待。   她看过嫁妆单子,皆是按她喜好置办的。   只那时她陷在痛苦中,并无多余的心思放在这些物件上。   程芳浓亲手挑了些花觚、器玩,让溪云照她的吩咐摆在殿内各处。   很快,华美而空洞的坤羽宫变了样,鲜妍雅致,程芳浓四下环顾,很满意。   没有苦药味,陈设皆按她的心意喜好。   这才是她该住的地方。   她一高兴,便给溪云她们都赏了东西,连下面的粗使丫鬟也有。   唯一让她心里不踏实的,是皇帝。   昨日午歇时,皇帝还来挤她的贵妃榻,拿她当人形暖炉抱着。   今日却没见人影。   似乎从二哥他们离宫后,皇帝便没来碍眼了。   程芳浓独自躺在贵妃榻上,拢着软毯,思量片刻,便熬不住困意,睡着了。   今夜,侍卫没来,皇帝也没来。   程芳浓坐在馨香的软帐间,无意识地将红绸缠绕手上把玩,若有所思。   会不会是突然有什么急事,侍卫被派出去办差了?   暂且不必费心费力笼络侍卫,得一宿清净,自然更好。   程芳浓没多想,随手将红绸丢在枕边,悠然入眠。   更深人静,值夜的宫婢也已酣眠。   无人看见,窗扇缓缓打开,又无声合上。   来人步履轻,落地无声,穿过黑漆漆的寝殿,绕至绣牡丹芍药双姝的画屏后。   低垂的软帐朦朦胧胧,勉强能辨出床上横陈的倩影。   她应当是侧身躺着,衾被勾勒出侧腰、臀部窈窕的线条。   多少个夜里,他掌控过,抚弄过,自然知晓衾被下掩藏着怎样的曼妙。   就是凭借着这身媚骨,她勾得他如今孤枕难眠!   皇帝隔着软帐,冷冷盯着她,恨不得扑过去咬断她颈项,灭了这搅乱他心神的祸根。   半晌,他终于抬起手,撩开绣帐。   躬身时,不经意瞥见散在枕边的红绸。   一条红绸,牵扯起无数缱绻回忆,皇帝心口微微发颤,眼神如月下深海,波澜涌动。   他长指缓缓抚过红绸,抓在掌间。   对,过去缚住她雪白细颈,狠狠勒紧,他力气大,让她在睡梦中死去,来不及感受丝毫痛苦。   或是如往日一般,遮住她眼眸,将她从清梦中拽入红尘,如此,他亦能得一夕安寝。   今日无人看到皇帝走入这寝殿,明日便会传出她秽乱宫闱的流言。   这是他一开始便为她准备好的死局,她也算死得其所。   皇帝抓着红绸,俯低身形,熟悉的馨香幽然钻入鼻尖。   他指骨发颤,眼底深囚的情愫挣扎而出,薄唇紧抿,额角青筋暴起。   仿佛僵滞了百年之久,又仿佛只有一息功夫,红绸从他指间脱落。   长指勾起一缕她散在枕上的青丝,抵在他眉心。   皇帝闭上眼,长长舒一口气,松开她发丝。   任软帐垂拢,他高大的背影悄无声息没入夜色。   翌日,宫人照例熬了药端来,程芳浓借口脾胃不适,搁在一旁,没喝。   昨夜那人根本没来,哪有必要喝避子药?她才不会自找苦吃。   皇帝大抵猜到她不会吃,他似乎是吃过药才过来的,满身药气。   程芳浓不着痕迹拿熏过香的帕子掩鼻,心里暗暗祈祷皇帝快些走,别熏坏了她的坤羽宫。   刻意不看她,皇帝倒是未留意到她的嫌弃,他捧着茶盏,状似漫不经心打量着殿内陈设,眼神微闪。   明明是他熟悉的坤羽宫,却因多了许多精致的小陈设,变得鲜妍亮堂。   少了几分雍容华贵的威严,有种走进女儿家闺房的秀雅精美。   不得不说,她心思玲珑,很会享受。   只是,先前倒没见她花心思打理紫宸宫。   “把朕送给皇后的幽篁取来。”皇帝没头没尾吩咐。   她样样都出挑,皇帝不信,她偏偏弹不好琴。   程芳浓可没心思弹琴给他听,忙止住望春,挤出还算温柔的笑意冲皇帝道:“先去给母后请安吧,等弹了琴再去,该迟了。”   “去取。”皇帝凝着她,唇角微弯,看似温和,眼中却是一片凉意。   尚未想好如何处置她,可此刻,他忽而就想认真听她弹一曲,看她真实的琴艺究竟如何。   他受够了程家的欺骗。   程芳浓心内莫名,今日的皇帝有哪里不一样了,她也说不上来究竟有什么改变。   总不好当着宫人的面起争执,人人当她是宠后,她在后宫的日子总归舒坦些。   “好,皇上既有此雅兴,臣妾便不推辞了。”程芳浓摆摆手,示意望春快去。   今日时间紧,且已戏耍过皇帝一次,这回她便没那么多讲究。   只洗净手,便坐到琴案侧。   刚调好琴弦,便听皇帝似笑非笑开口:“皇后用心些弹,切莫再像上回那般糊弄朕,朕早听说过皇后的才名,若是再戏耍朕,当心朕治程家个欺君之罪。”   宫人们听来,都觉是玩笑话,个个垂首忍笑。   唯有程芳浓,总觉他不是在说笑,更像是敲打。   多久前的事了,他竟还在生气,真是心胸狭窄!   程芳浓暗骂他一句,到底没像上次那般折磨他耳朵。   打起精神弹奏一曲,曲音清越舒缓,很能抚慰人心。   她想借曲子平息皇帝莫名其妙的怒意,可她拿出最好的状态,弹得也只是一般,没跑调罢了。   一曲终了,她战战兢兢抬眸,果然瞧见皇帝眉心紧蹙。   不成,不能等他私底下发作,须得在人前将他火气按熄。   程芳浓捉裙起身,轻轻坐到他腿上,手臂顺势搭在他肩头,背对着宫人们,嗓音柔润,语气娇纵:“皇上,臣妾已尽心尽力,弹得手指都红了,也不见您夸我一句。皇上是不是不喜欢臣妾了?”   “若因琴弹得不好而失宠,臣妾真是史上最冤的皇后了,臣妾的琴艺自然比不上宫里的乐师,皇上不如另立乐师为皇后好了。”程芳浓嗓音哽咽,眼圈泛红。   从前对爹娘撒娇假哭的本事还在,眼泪说来就来。   自从知晓她是真正的程芳浓,皇帝还是第一次与她这般亲昵。   又是她主动来招惹他,勾起他好不容易掐灭的情丝。   闻到熟悉的香气,感受到心内熟悉的悸动与渴望,皇帝暗暗咬牙。   她琴弹得着实不算好,却调得一手好情!   当着宫人的面,并不适宜发作,他仍得宠着她,哄着她,如从前一样。   “卿卿何出此言?你弹得甚好!朕只是沉浸在皇后的琴音中,没及时回神,卿卿真是错怪朕了。”皇帝眼神温柔凝着她,抽走她手中帕子,以极为珍视的姿态轻轻替她拭泪,“朕的皇后仙姿玉色,在朕心中,无人能及。别伤心了,若哭花了妆容,母后岂不是要误会朕欺负了你?”   “皇上就是欺负人!”程芳浓知道,今日的事算是揭过去了。   她暗暗松一口气,稍稍侧首,姿态僵硬地靠在皇帝肩头。   请安过后,依旧是皇帝先回紫宸宫。   没等太后开口,程芳浓便知她想问什么,主动道:“我知道姑母心急,可孩儿自己不来,谁也强求不得,不如放宽心。那补身的药,我日日喝着呢。”   “你能想通,姑母自然高兴。”太后拉住她的手,摇摇头,“不过,哀家今日留你,可不是想说这些。”   “把张太医、李太医请进来。”太后朝外吩咐。   怎么又请两位新太医?程芳浓微微错愕,不必说,这两位太医定然是为她诊脉的。   很快,太后亲自为她解了惑:“胡太医医术虽精,于求子助孕上却不及这两位太医,哀家特意叫他们来,也替你瞧瞧,看那补身的药可有需要添减的。”   闻言,程芳浓大惊。   她一直喝的根本不是补身的药,而是避子药啊!   让这两位太医一把脉,岂不就露馅了?!   “不,不必了。”程芳浓猛然缩回手,藏至身后。   忽而,她又想起胡太医。   胡太医是姑母的人,日日替她诊脉,也没看出她吃的其实是避子药。   所以,单单诊脉应当诊不出她吃过什么药吧?   “阿浓?”太后见她反应很大,眼神变得凌厉,“你该不会背着哀家,悄悄在吃什么避孕的东西吧?”   “我没有!”程芳浓像被人踩着尾巴,声调略高,连连否认。   可她越否认,太后越觉她在心虚。   “既然没有,那就让太医诊诊,当着哀家的面诊明白。”太后亲自按住程芳浓的手,打赏薄薄丝帕,召两位诚惶诚恐的太医近前。   “好好替皇后诊诊,她身子可有什么不适,尤其是,有没有吃什么避子的药物。”太后看似操碎了心,“她和皇帝到底年纪轻,不知子嗣也关乎江山稳固呢,哀家不能由着他们的只顾眼前恩爱。”   诊脉时,程芳浓心口扑通扑通地跳。   明知道连胡太医都诊不出,他二位定然也一样,可她还是心慌。   若被姑母发现,叫人日日盯紧她的饮食,她便再难吃到避子药,早晚会怀上侍卫的野种。   一想到这种可能,她额角冷汗涟涟。   半晌,两位太医都诊视过,对望一眼,齐齐颔首。   李太医上前禀道:“臣等已反复诊视,皇后娘娘脉息平和,身体康健,也并未服用过任何于子嗣有碍的药物。”   太后望着程芳浓,心内狐疑,仍是点点头,肯定了两位太医的医术:“胡太医也是这般说的,如此,哀家便放心了,下去领赏吧。”   “等等!”程芳浓攥着帕子,心跳几乎到了嗓子眼,她强压着心内急速攀升的骇然情绪,走到两位太医面前,艰难问,“若是吃了避子的药物,你们真能诊得出?胡太医呢,他也能?”   被人怀疑医术,两位太医自然不会高兴,可对方是皇后,他们敢怒不敢言。   “微臣二人才疏学浅,不敢说有十成把握,可胡太医的医术乃是太医院首屈一指的,皇后娘娘若是连胡太医也信不过,臣等恐怕只能告老还乡了。”张太医应声。   “我,本宫并非怀疑你们的医术。”程芳浓面色苍白解释。   她声音轻飘飘的,双腿发软,跌坐到圈椅中。   “阿浓,你这是怎么了?”太后诧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姑母?”   程芳浓摇摇头,她心乱如麻,竟还能想到宽慰人的话:“我没事,许是早膳吃得少,饿着了,一时头晕。”   是啊,胡太医医术何其高明,可他日日替她诊脉,却没发现皇帝将她补身的药偷换成了避子药,也没禀报给姑母。   为什么?   唯有一种可能。   她日日吃着的,根本不是避子药。   皇帝根本没替她换药!    第26章   不, 或许她吃过。   程芳浓想起大婚那夜之后,她第一次吃的药。   那碗药的滋味,她已记不清了, 可她记得应当与后来吃过的都不同。   吃第二碗药时,她似乎还曾疑惑过, 问过皇帝。   皇帝告诉她什么?   程芳浓脚步虚浮地走在狭长的宫道上,凛冽的穿堂风吹得她鬓边珠滴颤动不歇, 吹得她眼睫也无法全然睁开。   她微微眯起眼, 泪眼濛濛回想。   皇帝告诉她,第二次换成了更万无一失的药方。   自那以后,她吃的便是第二次的药方。   第一次吃的那碗,会不会才是真正的避子药?那后来皇帝为何又改变主意了呢?   所以,这一个月来, 她没怀上侍卫的骨肉, 不是因为皇帝那一线仁慈与自尊。   仅仅是因为, 她运气好, 侥幸躲过一劫又一劫。   程芳浓低低失笑, 眼泪却簌簌而落。   忽而,一片轻盈的雪花从苍茫天穹飘落,沾在她蜷长的眼睫。   不远处的宫道上, 立着两道身影。   身量不高,体型有些墩实的刘全寿,擎一柄明黄绸伞,略显费力地伸长手臂, 撑在皇帝冠顶。   伞下,皇帝冷眼脾着她,面上难辨喜怒。   雪花在她眼睫缓缓融化, 程芳浓睫羽颤了颤。   冷冽晶莹的水珠滚落,混入脸颊温热的泪。   她知道自己此刻狼狈极了,他是来看她笑话的吧?   骗了她这样久,他很得意吧?   皇帝目力极好,隔着一丈风雪望着她,也能辨出她眼睫坠下的泪珠。   她是水做的么?怎么又哭了?   迟迟没怀上身孕,被太后训话了?   看到这个用尽卑劣手段,占据他全部身心的女人伤心狼狈,他该感到快意的。   可他心口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揪紧,只感到丝丝的疼,生不出一分愉悦。   两位主子莫名僵持着,谁也不动。   望春觉出几分怪异,可她深信皇帝爱极了皇后,否则怎会专程来接呢?   幸而她机灵,先行打破这古怪的僵局:“娘娘您瞧,皇上心疼娘娘,亲自来接娘娘呢!”   “可,可不是!”刘全寿也终于回过神,伶俐地接过话茬,“老奴瞧见外头像要落雪,怕娘娘淋着雪,吩咐人给娘娘送伞来,没想到皇上搁下没批完的奏折,要亲自来接娘娘。外头冷,雪看着要下大了,皇上、娘娘要不回宫取取暖?”   她精心挽就的云鬟上,也落了几片雪花,皇帝默默瞧在眼中,撑起另一柄伞,缓步上前。   一手擎起油伞,一手抬起,自然地替她拂落发髻、肩头细碎雪絮。   淋着同一场雪,皎白雪花落在他们头顶油伞上,可皇帝深知,他二人不可能走到白首。   若她不是程家女,该有多好。   只这片刻,当她是寻常官宦女子,而不是乱臣贼子之女,可好?   明知不该,皇帝还是起了一丝贪心。   连饮十年苦药,他对自己足够严苛。   只纵容自己片刻,与心仪的女子做一对寻常夫妻,并不会于他计划有碍,是不是?   程芳浓根本不信刘全寿的话。   皇帝会怕她吹风淋雪,伤了身子?   她长这么大,经历的所有磨难皆拜他所赐,他哪会这般好心?   哦,又是演给宫人们看的。   可是,她这会子根本无法忍受与他同撑一柄伞,与他离得这般近。   一想到,他不怀好意地看着她,饮下足足一月的假避子药,程芳浓便觉他虚伪又可怕,连他身上已被风吹淡的龙涎香也让她异常不适。   程芳浓抬起足尖,想侧跨一步,走到伞外,拉开与他的距离。   忽而肩头一沉,皇帝展臂揽在她肩头,略收紧,反将她拉近了些。   风雪呼号着掠过宫巷,衬得皇帝的声音竟有几分温柔。   “走吧,朕护着你,不会淋着朕的小皇后。”   一高一低两道身影相依,并肩走在朱红宫墙侧,任谁瞧着,都是一双璧人。   程芳浓听到这句温柔的话,也有片刻怔愣。   若非进了皇宫,而是如自己所愿,嫁给志趣相投的郎君,她的夫君该就是这般温柔相待吧?   可惜,一入宫门,她能想象出的琴瑟和谐都不会有。   温柔是假的,宠爱是演的,他们之间,除了实实在在的厌恶、憎恨,没有一样是真的。   皇帝身子弱,紫宸宫已烧起地暖。   宫婢们或是解下她斗篷去掸雪,或是捧来手炉,奉上热茶,井然有序。   她身子渐渐暖起来,颊边恢复了些血色,可人仍是魂不守舍,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有心问她,却又无法接受自己关心她。   薄唇抿直,移开眼,拿茶水堵住自己险些不争气的嘴。   程芳浓脑子里充斥着近来吃药的画面,几番忍不住,想要质问他,究竟给她吃的是什么。   可理智告诉她,这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眼下她手中没有药,抓不到实质的证据,他大可狡辩。   经历的事情多了,她竟也学会了忍耐。   只是,她不好过,皇帝也别想好过。   “溪云,你带着望春,去将我最喜欢的那套象牙白绣折枝梅花的斗篷、暖袖取来。”程芳浓寻个借口将人支出去。   待殿内只剩他们二人,程芳浓捧着热茶,抬眸,浅笑问:“敢问皇上,姜远可回来了?”   闻言,皇帝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昨夜侍卫没过去,她大抵以为侍卫没在宫里。   “皇后有事吩咐他?”皇上假装不懂,心口却微微泛疼。   她不惜豁出脸面,主动问起那侍卫,还能为什么?   他放纵自己片刻贪心,将她当做寻常妻子关心,哪怕这安宁和美只是假象,他也想多停留一会子。   可她呢?她对他仍是只有杀心。   皇帝暗暗自嘲,心不由地冷了几分。   他面上不显,敛眸凝着氤氲茶汤,徐徐吹了吹茶汤上的白雾。   既是想让皇帝不痛快,程芳浓自然不顾他脸面,她莞尔:“坤羽宫夜里寒凉,冷衾孤枕的,有他这身强体壮的暖炉在,臣妾也能睡得好些。”   身强体壮?   皇帝握紧杯盏,气极反笑:“皇后在讽刺朕是个病秧子?还是在嘲讽朕不中用,给不了你同样的欢愉?”   明知她用来相较的侍卫就是他,全然不必动怒,可皇帝仍是情难自已,轻易被她点起怒火。   听出皇帝的怒意,程芳浓心里舒坦了许多。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盈盈施礼。   规矩做的极好,说出的话,却句句像蔷薇生出的尖刺,直往人心口扎:“还请皇上代为转告,臣妾在坤羽宫等着他。省得在这紫宸宫里,脏了皇上的龙床,污了皇上的耳,皇上气坏了身子,臣妾多心疼。”   话音刚落,她便调转足尖欲走。   走出一步,脚步未踩实,便听到身后一声低沉隐怒的嗓音:“站住!”   继而,有脚步声沉沉逼近,皇帝扣住她双肩,将她掰回来,重新面对他。   “似你这般水性杨花的贱人,果真只能与卑贱的侍卫相配。”皇帝说出同样伤人的话反击,可这一道道锋刃仿佛也刺进他心口,“不是想见他么?朕成全你。只是,你哪儿也不许去,给朕老老实实待在这紫宸宫。朕可不会去配合你,除非,皇后不介意被全天下知晓你做下的丑事。”   除了最后一句能威胁到程芳浓,他前头的话,她只当他在放屁,根本不往心里去。   甚至,她隐隐欢喜,她的目的总归达到了。   皇帝果然说到做到,入夜,侍卫如往常一样来到她帐间。   帐内暖意融融,程芳浓只穿一件单薄寝裙也不觉冷。   侍卫从外头进来,外衣冰凉,环抱住她时,程芳浓被他冷得身形一颤,忙推开他:“你这呆子,只知道心急,全然不懂怜香惜玉,枉费本宫一片痴心,巴巴求皇上让你过来。”   女子似乎越来越懂得如何拿捏男人,皇帝握住她手腕,打量着她娇媚的情态,默然不语。   若是白日里,她亦是这般待他,他恐怕陷得更深。   她那么骄傲,那般聪慧,却偏偏倔强地只肯俯就一个卑贱的侍卫。   白日里渴求的,夜里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得到,皇帝也不知该高兴,还是心痛。   她是仇人之女,又能轻易影响他心绪,于他而言,是如鸩酒一般危险的存在。   应当彻底远离,不再见她,不再碰她,让她夜夜空等,让她空有杀他的计谋,却盼不来侍卫,看不到一点希望。   可是,他来了。   对,他绝不是因为不舍,只是她白日里说的那番话太过张狂,他岂能不给她些惩戒?   男人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这才恋恋不舍松开她手腕。   眼睛看不见,程芳浓能听见他宽衣解带窸窸窣窣的动静。   听到衣物散落的声音,纤手被他牵引着,按在他滚热结实的胸膛时,程芳浓没来由地一颤。   她对这男人,从头到尾只会有利用。   可为何,短暂的分别后,再次肌肤相亲,任打任骂的他,竟让她心中生出些许陌生的悸动?   不得不说,这侍卫,听话且体贴,比狗皇帝不知强上多少倍。   半宵风雨后,男人见她疲累,没再扰她,而是捉起她纤柔的手,缱绻轻吻她柔软的指腹。   她说过喜欢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在心上,尽心尽力地伺候着她。   程芳浓湿漉漉的睫羽微微颤动,生出一个不能见光的念头。   待皇帝死了,程家掌权,她仍会是尊贵的后宫之主。   明面上,她是要为地下的死鬼皇帝守贞,可私底下,谁能管得了她床笫间的事?   只要这侍卫心系于她,一切都肯听她的,不求名分,不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野心,她也可以不杀他,特意将他调至自己身边。   让他做她的近卫,做她的入幕之宾。   胡思乱想间,不知侍卫何时走了,帐外传来皇帝沉郁的声音:“朕倒不知,皇后也能如此热情,果真是污了朕的耳。”   许是嫌龙床被他们这对奸夫□□弄脏了,皇帝并未撩帐进来,程芳浓拿衾被蒙住耳朵,根本不理会他的酸话。   他可真是病得不轻,竟能在外头听到这时辰。   气吧,气死了,她的好日子才真的来了。   天寒衾暖,程芳浓睡得沉,起得也晚些。   祸害遗千年,皇帝没气死,还照例为她准备了汤药。   程芳浓接过来,没像往常一般爽快饮尽,而是冲屏风外侍立的,等着伺候她梳洗的宫婢们吩咐:“都先退下,今日本宫与皇上有私密话说,可不能叫你们听了去。”   她语气娇纵含笑,宫婢们皆应声告退。   唯有皇帝,察觉到她今日的不同,端凝着她气色极佳,艳若桃李的的玉颜,暗暗思忖。   程芳浓双手捧着药碗,对着温热淡薄的雾气,轻嗅了一下。   她确定,就这就第二剂的方子,她日日所吃的。   “皇上,这碗里是什么药?”程芳浓状似随口一问。   皇帝眉心微动,想起她昨日在宫巷间落泪的一幕,也想起刘全寿回禀的话,太后借口身子不适,召了张、李两位太医过去诊脉。   再看看她端在手里,迟迟不肯吃的药,皇帝瞬间明了。   也清晰看到,他们之间又多了一道沟堑。   他不动声色,淡声应:“自然是避子药。”   “是吗?”程芳浓捧着药碗,微微发颤,唇角竟还能维持浅笑,“要不要臣妾把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都叫来,把太后也请来,好好验验,这究竟是不是?”   她果然知道了,昨日竟没着急质问,比他想象中沉得住气。   若非注定敌对,他倒是很欣赏她这份心性。   皇帝接过药碗,凝着汤药表面晃动不止的涟漪,轻描淡写应:“不必了。”   “对,这只是一碗再寻常不过的,补身助孕的汤药,药性温和,并不会损害皇后身子,你又何必事事洞明?”   补身,助孕。难怪她喝了这样久,胡太医什么也没察觉。   程芳浓心口一块悬了一日的石头,重重坠至心底,沉甸甸的。   “第一次喝的那碗,才是真正的避子药,是不是?”程芳浓盯着皇帝,想到被骗了这样久,终忍不住难受,“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只有那一晚,是意外。   之后的每一次,皆在他掌控之内。   从前,他日日饮的是黄连水,根本不是什么续命的药,不过是在人前做幌子。   后来他便让胡太医将那黄连水,换成了避子药,至少没那么难喝。   太后盯她盯得紧,若让她喝避子药,很快会被察觉,而他自己喝,一样能避免她怀上他的骨血。   他们的结合本就是罪孽,他绝不允许这罪孽延续,让程家有任何捏住他软肋的可能。   不过,这些事,他怎会告诉她?   唯一算漏的是,她自己发现了药的不对。   他们之间充满了欺骗与算计,绝无可能像寻常夫妻那般相处。   雪中,伞下的贪念,是他痴心妄想了。   此刻,谎言被拆穿,皇帝出奇地冷静。   他浅饮一口那汤药,状似体贴入微:“温度正适口,皇后趁热喝了吧。”   言毕,便将药碗往程芳浓唇边递。   乖乖的,就像一无所觉,做个不会忤逆他的小皇后,他才能说服自己,她与程家其他人不一样,他该怜惜她,不杀她。   程芳浓手撑在身后,身形后仰,连连摇头:“我不喝,我不会再喝这些药。”   “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乖,喝下去,朕就告诉你。”皇帝温声诱哄,姿态强硬。   程芳浓仍闪躲,坚决不肯喝。   皇帝忽而着恼,没了耐心,捏起她下巴,往她嘴里灌。   可程芳浓唇瓣紧闭,汤药顺着她脖颈滑落,洒了一身。   松散的襟口露出一抹雪肤,布着昨夜亲昵的证据。   薄软的衣料被浸湿,贴在身上,曼妙又可怜。   她眼中的倔强,他心口的绞痛,皆让他恨极。   恨她,更恨他自己。   皇帝一面暗骂自己,一面扯起衾被裹住她身形。   药碗滚落毡毯,洇出湿痕。   屋内清苦弥漫。   他大掌紧扣她双肩,说着言不由衷的狠话:“程家不是很想要个孩子么?朕就成全你,让你生个小野种,和程家一起,美梦破灭,万劫不复!”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从他冲动说出口的话里,程芳浓终于明白,他为何处心积虑让她吃这助孕的药。   她所谓极易受孕的体质,大抵便是靠这一碗一碗的汤药养出来的。   “朕是疯了。”皇帝盯着她红润的唇瓣,眼神晦涩发红。   他一定是疯了,才总也放不开她,白日夜里都不受控地惦记着她。   他就是疯了,才会在看到她痛苦的时候,心疼不忍,优柔寡断,比她更痛苦!   “被你这个女人逼疯的。”皇帝恨恨吐出这一句,连他自己也未料到,他会狠狠堵住她的唇。   作为皇帝的身份,他不该吻她,也从未吻她的唇。   一则,他抗拒自己的贪念。二则,不想被她察觉,夜里亲她亲不够的人是谁。   后知后觉自己越过极为危险的线,打破了自己设的禁障,皇帝身形忽而僵住。   程芳浓只尝到他唇齿间的药味,淡淡的,清苦的。   趁他不备,她推开他,挥手朝他侧脸扇去。   本以为他会躲,没想到,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   程芳浓脸色煞白,脊骨几乎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怒意撑着,她浑身发抖:“你不嫌弃,我却挑嘴。”   “别碰我,你让我恶心。”   皇帝卑劣,喜怒无常,他会打女人吗?   程芳浓一阵后怕,拥被往里躲。   不知怎么的,皇帝没还手,没动怒,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的背影,甚至有些失魂落魄。   程芳浓看不透,索性不看,不想,去盥室漱了几次口,方才平复。   避子药她是不指望了,以她如今的体质,以及她与侍卫欢好的频率,只怕早晚会如皇帝的意。   皇帝真是恨透了她,恨透了程家,才会这般阴损。   他不仁,便休怪她不义。   蒙着红绸,等侍卫来的时候,程芳浓倚靠软枕,想得透彻明白。   若是怀上,生下来就是,有什么可怕的?   皇帝不是想毁掉她么?   她偏不如他的意。   她要生下与侍卫的孩子,继承他的皇位,让他葬入皇陵,也永远不得安息。    第27章   程府, 门客散尽,书房终于清净。   墙角、案头点着几盏灯,光线明亮, 程玘埋首案牍,一脸疲态。   熟悉的脚步声走进来, 程玘习惯地挤出笑意,抬首望去:“芸娘。”   看到谢芸手中承盘上的汤盅, 程玘眼中忽而闪动着别样的光彩, 心口微热。   芸娘许久不曾关心过他,是不是得知阿浓阴差阳错嫁进宫里,却过得很好,渐渐消了气,愿意与他好好过日子了?   “芸娘, 快放下, 别烫着。”程玘有些受宠若惊, 忙起身, 快步绕出书案, 接过谢芸手中承盘,“我来。”   “听说你忙了两个时辰,连晚膳也吃的不多, 我特意让厨房煮了你爱吃的鱼汤。夜深了,我让他们做得清淡些,你尝尝合不合胃口。”谢芸语气温柔,浅浅含笑。   程玘很是动容, 放好承盘,便握住她的手,根本没留意, 谢芸进来后目光并未落到他身上。   “芸娘。”他低唤一声。   这么多年过去,习惯了老成持重,年轻时哄人的情话,他已说不出,有些话,在喉间滚了又滚,最后只道,“没想到你还肯记挂着我的喜好。”   谢芸笑着,没说什么。   一碗热汤下肚,程玘周身暖起来,连日来绷紧神经的疲累,仿佛无形中消减许多。   “你放心,我今日去看过阿浓,皇上喜欢她,仍让她住在紫宸宫,她过得很好。”程玘知道谢芸最记挂的是谁,便主动说起这些,博她一笑。   谢芸确实展颜笑了一下,但这笑意很快淡下来。   她难得主动拉住他的手,望着他,温柔平静的眼波里盛着央求:“程玘,收手吧。”   蓦然,程玘觉得喉间残留的鱼汤滋味变得腥腻。   芸娘送汤来,不是出于关心,她还和从前一样,不支持他的雄心壮志。   “芸娘,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的苦衷。”程玘不能说,他仍是那句话,忍着难受,抬手抚抚谢芸发髻。   “这么多年过去,我已有些苍老,芸娘还是如少年时一样好看。”程玘笑凝着她,“不管我在做什么,都不会辜负你和阿浓,芸娘,你等着,我会给你们最好的一切。”   虽然他筹谋已久,胜算超过九成,可凡事总有万一。   不告诉芸娘,万一事败,她什么也不知道,从未参与过什么,又有谢家保她,定能安稳无虞。   而阿浓呢,阴差阳错入了宫,也不全是坏事。   他若败了,便是程瑶得胜,程瑶需要拿捏一个幼子,阿浓依然能在宫里过着富贵安闲的日子。   不过,他是不会允许自己失败的。   他要让芸娘,让谢家,让所有人看着,他程玘忍辱负重坚持完成的,是怎样的功业!   “程家如今,已是鲜花着锦,还要怎样才算好?”谢芸摇摇头,“我知道劝不动你,可你身为人父,能不能为阿浓想一想?是你将她推入火坑的,她心善不恨你,可你若再杀了她喜欢的人,就不怕她恨你一辈子吗?”   程玘也心痛,他别开脸,望着墙上摇曳的灯影:“这世上,才貌双全的青年才俊多不胜数,她只是见的少,才一时误入迷途。往后,她还会有真正喜欢的郎君,我会替她挑个配得上她的。”   有些话,谢芸原不想说破,眼下也顾不得了。   她闭上眼,敛起眼中痛色,又睁开:“程玘,你是以己度人吗?外头那位颜氏,是你真正喜欢的吗?那我算什么?”   这句话,她已忍了多日。   说不上是伤心多些,还是失望多些,她曾给过程玘坦白的机会的。   登时,程玘定在当场,紧紧握住她手腕:“你怎会知道颜姬?谁告诉你的?是不是她自己来找的你?这个贱人!”   说着,恼羞成怒,当即便起身,眼中冒着能杀人的凶光。   “她没来找过我。”谢芸拉住他袍袖,止住他脚步,又松开,“程玘,我不傻,我也会怀疑,会去查。”   “你的衣裳,你的气息,没有人比我这个枕边人更了解,这些年也不是毫无破绽,只是我总觉得该信你。”谢芸顿了顿,“直到,我见着那位姑娘。”   “她装扮起来,与阿浓生得真像,连溪云都没看出来。”谢芸眼中含泪,唇角带笑,细细回想,“她的声音,走路的仪态,都像极了阿浓。可我是阿浓的娘啊,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那是你在外头的女儿吧?她叫什么名字?”   一股凉意从头顶浇灌下来,程玘仿佛五感都被冰封住,浑身僵硬,找不到知觉。   “我只有阿浓一个女儿。”程玘苍白解释,“我喜欢的人,自始至终,也只有你谢芸一人。”   谢芸望着他,不置可否:“今日我无心追究这些,你不愿说,我也不想听你与旁人的种种。我只问你,也可以算我求你,悬崖勒马,好吗?”   程玘没应声。   想解释与那颜姬的事是怎样的误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芸娘已探查过,未必就一无所知。   “颜姬母女,我会处理,芸娘,别告诉阿浓。”程玘语气带着恳求。   他不是个好夫君,只求在女儿心里,还是个好父亲。   “我懂了,也不会再劝你。”谢芸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庭院幽寒的夜色。   紫宸宫,皇帝拧眉翻看着刚送来的密宗。   “程家那边,查得如何?”   姜远立在他身侧,压低声音禀:“你猜得没错,程家与太后起了内讧,确切说,是程玘与太后意见不合,似乎到了分道扬镳的地步,二房程玿暂时立场不明,不知他们程家摆的什么迷魂阵,我会接着查。”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有一桩怪事,昌州有异动。不是贤王,而是前朝余孽,打着前朝皇太孙的旗号在暗中招集兵马。”   这么巧,又是昌州?   “我记得,你先前说过,那位身份不明的女子,也是被送去的昌州?”皇帝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若有所思。   “是,而且我们的人已经查到对方来历,你道是谁?”姜远为自己打探来的消息颇为自得,眼睛亮亮的。   皇帝睥着他,没说话,微拧的眉露出明显的不耐。   “你这人真无趣,我当初怎会跟你这样无趣的人结义?!”姜远无奈摇头,“行,我就不卖关子了。你一定想不到,咱们那位不近女色、洁身自好的首辅大人,竟藏着一位私生女!其生母乃罪臣之女,早年没入教坊,奇的是,程大首辅孩子都跟人生了,却没替她除籍。”   “哦,底下人画了那姑娘的画像。”姜远忽然想起来,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卷轴,交到皇帝手中。   皇帝接过来,随意放到案上,徐徐展开,心里暗自嘲讽程玘连洁身自好的美名都是假的。   忽而,他眼神一滞:“皇后?”   姜远虽日日跟在皇帝身边,可他是个合格的近卫,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是以,他并未见过皇后正脸。   瞧见皇帝的反应,他很诧异,盯着画中人打量:“这画里的女子,是你的小皇后?”   不会弄错啊。   皇帝已仔细看过,摇摇头:“不是,只是生得有几分像,神韵也像。”   世间哪有如此相像之人?   沉思片刻,皇帝忽而明了。   只怕程玘培养这未见光的女儿,已有多年,对方喜好、神情皆在刻意模仿程芳浓。   而这枚棋子,就是程玘原给他准备的。   所以,琴棋书画皆精的,大抵也是这画里的赝品,而不是娇生惯养的真正的程家千金。   他眼睛眯起,程家的迷魂阵姜远看不清,他却能厘清几分。太后要的,是真正的程芳浓诞育皇子。只是不知程玘要的是什么?他在为贤王叔卖命,还是死灰复燃的前朝余孽?   程家是降臣,论理与前朝已彻底决裂,可万事无绝对,他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程家起内讧,于他而言,可真是好消息。   皇帝快速写下一封密信,命姜远交给万鹰。   稍后,又召来同昌长公主的驸马都尉议事。   京外的网已撒好,京内、皇城更需周密。   长公主性子要强,素来将驸马治得服服帖帖,是以,她入宫觐见,皇帝并不惊诧。   “我可以让驸马为你冲锋陷阵,替你卖命。”长公主顿了顿,“只是,我得再加个条件。”   皇帝眸光微闪,能让他这位心高气傲的皇姐特意跑一趟,恐怕所图不小。   “若朕力之所及,愿为皇姐分忧。”皇帝勾起温善礼貌的浅笑,仿佛很好说话。   “那就说定了,事成之后,你要立我的妍儿为后。”   长公主的话,不啻惊雷。   皇帝面色微变,当即拒绝:“皇姐所求若是此事,恕难从命。朕可以厚待妍儿,但她是皇姐的女儿,是朕的亲人,绝无可能做朕的皇后。”   “亲上加亲,有何不可?前朝又不是没有这种先例?!”长公主打量着皇帝,她倒不是看中这个不冷不热的人,而是她的妍儿那么好,除了皇后的位置,谁也配不上她。   皇帝眸光略紧,变得凌厉,不慌不忙道:“皇姐当真以为,朕手下无人,非用周驸马不可吗?”   长公主知道她这个弟弟不似外表这般温善,他能蛰伏多年,城府、心智无不令人称叹。   只是,他从前对皇后的位置不是不看重么?否则也不会娶程氏女。   宫里关于程皇后盛宠的传言,她自然听说了,也让人打探过。   默默思量,长公主想到一种可能,凤眼微微眯起,眼神审视:“皇上该不会是对那程氏女动了真情,舍不得废了她吧?你可别忘了,她姓程,你们没可能相亲相爱,只有你死我活!”   他对程氏动了真情?   不,他没有,他不过是误会过她的身份,被她媚诱人的手段所惑,短暂地鬼迷心窍罢了。   可是为何他不愿娶妍郡主,没想过另立任何旁的女子为后?   长公主说得对,难道收拾了程家,他还能留着她做他的皇后吗?   于情于理,都不可能。   以她的脾性,恐怕他想留住她的命都难。   他不是必须用周驸马,可是,必须斩断自己再度鬼迷心窍舍不下她的可能。   “好。”皇帝答应。   他侧眸望着半壁书架,敛起真实情绪。   不能是她,那么谁来做这个皇后都无关紧要,一个摆设罢了。   这一日,程浔又得了些好东西,亲自给程芳浓送来。   都是好吃的,或是有趣的东西,不是都贵重,却尽是宫里见不着的新鲜花样,程芳浓自然喜欢。   她一面摆弄着,暗暗思忖哪些可以分给溪云她们,哪些她要自己留着,一面听程浔讲宫外的新鲜事。   可今日程浔情绪似乎不佳,程芳浓倒是很少见到他有不高兴的时候。   哪怕被二叔打得皮开肉绽的时候,他都能咧着嘴笑,嘴硬地说一点儿也不疼。   “二哥。”程芳浓手里抓着一只会敲鼓的木头人偶,疑惑地望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忽而,她眼睛一亮,笑盈盈打趣:“二婶要替你定亲了?”   “去去去,你二哥去庙里算过了,月老可没给我牵姻缘线,我也不打算祸害哪家姑娘。”程浔嘟嘟囔囔说完,终于一咬牙,冲溪云道,“你带她们下去候着,离远些,小爷有话跟你们娘娘说。”   殿内安静下来,程芳浓好奇地望着他:“二哥又闯了什么祸?难不成,还得我帮你去求人才能解决?”   不至于啊,二哥从没对她开过这口。   “你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还有心思打趣你二哥我,我都替你急死了,你知不知道!”程浔重重叹一声,借着这股冲动,一股脑倒出来,“前几日,宫里来了人,我也没在意,直到昨日,见二哥带回一个美貌女子,还以为他又抢了哪家姑娘做小老婆,就偷偷跟着他们,到我爹书房外偷听。”   程芳浓惊愕,忍不住出声打断他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大哥经常抢姑娘入府吗?”   她知道,大哥后院里莺莺燕燕不少,可她一直以为,那些是旁人送的,或是他求来的。   大哥待她也很照顾,怎么在二哥嘴里,大哥活像戏文里强抢民女的恶霸?   他们程家,哪会这样欺负百姓?   程芳浓不敢相信:“二哥,注意你的措辞,可别污蔑大哥。”   这些乌烟瘴气的事,说出来只会污了姑娘家的耳,程浔哪会同她细说。   暗恼自己说漏了嘴,赶忙打个哈哈过去。   “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那姑娘原来是姑母让他们找来的。因为,因为你嫁入皇宫已有好一段时日,肚子迟迟不见动静。”程浔总觉小妹还没长大,与她说起这些,很不自在,而且,她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吗?   他压低声音,望着她,试探问,“小阿浓,你知道他们的盘算吧?”   “昨晚我就想悄悄把那姑娘放走,不让他们给你添堵,可是,我没找到人。”程浔讪讪挠头,“都怪二哥没用。”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姑母和程家已经打算放弃她了。   皇帝是外人,她也从未对皇帝有过什么好的期待,对方便伤不到她什么。   可程家的背刺不一样,那些都是她至亲之人啊。   除了阿娘和二哥,好像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   来自背后最信赖的人的创伤,才是最痛的。   程芳浓心痛不已,强挤出笑意,假装不在意:“这有什么?怀孕生子无异于闯鬼门关,我年纪轻,又自小娇生惯养,才不想这么早生孩子呢,姑母这般为我打算,我求之不得。二哥,不必为你担心。”   程浔见她一派天真,根本不懂得严重性,长吁短叹,只能心疼地揉揉她发髻感慨:“小阿浓,你可千万别长大。”   别长大,一直是他不开窍的小妹,便不会痛苦伤心了。   程芳浓正想着,是今日去找姑母问,还是明日请安的时候再问,慈安宫倒先来了人。   “太后打算为宫人们制一批新冬衣,请皇后娘娘过去商议。”理由找的冠冕堂皇。   到了慈安宫,见到那脸生的女子时,程芳浓故意露出几分惊讶:“这位是?”   二哥好心通风报信,她不能连累二哥挨打。   女子身条姣好,纤细婀娜,容貌生得也好,眉眼气质比她更多几分谦卑的柔色。   程芳浓略一打量便看出,这是照着她的模子找的。   为了打动皇帝,真是用心良苦。   可惜,姑母不知,这苦心注定白费,皇帝根本不喜欢她,更不会宠幸一个与她相似的女子。   “这是玉露。”太后招呼对方过来,“快给皇后娘娘行礼。”   程芳浓冷眼瞧着,神情僵硬。   纵然她不喜欢皇帝,可看着嫡亲的姑母要往她夫君床上送女人,她也很难高兴起来。   太后自然瞧得出,拉住她的手:“阿浓,你素来聪慧,可别在这时候想不开。”   “他是皇帝,若是康健,早就有了三宫六院数十佳丽,姑母正是为你着想,才精挑细选找到玉露。”   “哀家亲自教导过她,她会听你的吩咐,若是侥幸比你先怀上身孕,孩子也会养在你名下,还免了你受生育之苦,是不是?”太后盯着她,目光渐渐变得锋利,“不要告诉哀家,你喜欢上他了,舍不得。”   程芳浓攥紧帕子,深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愤怒。   姑母对她遭遇的一切,一无所有,才会有这种多余的担心。   喜欢皇帝,她恨之入骨!   抬眸时,已整理好心绪,至少面上不显:“姑母希望我如何?”   “安排玉露侍寝,越快越好。”太后没再多劝。   如胶似漆时,谁都不愿分享,可时间一长,阿浓自然能想通。   眼前再难接受的事,时间够久,一样能抚平,阿浓还是过得太顺遂。   程芳浓又望向玉露:“将来生下的孩儿归我,你真的愿意?”   玉露被调教得很柔顺,当即跪地叩首:“娘娘看得起奴婢,是奴婢的福气。”   “那就跟本宫走吧。”   夜里,皇帝步入内殿,看到妆台前身着莲红色寝衣的梳洗背影。   佳人坐在镜前,正侧首梳发。   青丝遮住她面容,后颈细腻的雪色莫名绮艳,引人靠近。   皇帝缓步朝她走去。   刚要出声说些讽刺的话,忽而察觉到菱花镜中的面容有异。   他陡然站定:“你是何人?!”   “皇后呢?”他环顾内殿。   听到呵斥,玉露吓得梳篦掉到地上,忙起身施礼:“奴婢玉露,参见皇上。”   帷幔后,程芳浓手里把玩着红绸,慢慢走出来,身上穿着与玉露同色的寝裙。   “臣妾身上不方便,特意挑了玉露来,她性子温柔,人比花娇,定比臣妾伺候得尽心。”程芳浓抬眸,对上皇帝的视线。   他会高兴?惊讶?还是生气?   果然是生气。   近来,皇帝越发喜怒无常,不过,是喜少,怒多。   “还请皇上笑纳。”   皇帝冷冷盯着她,难以相信:“你给朕送女人?程芳浓,你是朕的皇后,朕最宠爱的皇后!”   不知怎的,他刻意强调着后头一句。   不管怎么看,都轮不到她为他张罗枕席。   是母后和程家逼迫她的吗?还是她自己想到的?   以皇帝的身份,他们也有过肌肤之亲,他知道她恨他,可难道她就一丝一毫也不介意,他宠幸旁的女人吗?   他何尝不恨?可他绝不会允许她被旁的男人动一下!   “正因臣妾是皇后,才来规劝皇上,为了绵延皇嗣,须得雨露均沾。臣妾岂能因儿女私情,独自霸占皇上,置江山稳定于不顾?”   说的冠冕堂皇,程芳浓走到皇帝身前,扬了扬手中红绸。   “若皇上觉得对不起臣妾,不如由臣妾替皇上蒙住眼睛,玉露身段与臣妾相似,皇上当她是臣妾便是了。”   把他推给别的女人也好,他便不会只盯着她,时不时发病,吃什么没来由的干醋,做出些令她难以接受的轻薄举动。   上次那突如其来的一吻,程芳浓印象深刻。   且她正好趁机羞辱他一番,让他也尝尝蒙住眼睛,与人欢好的滋味。   她轻咬朱唇,想到某些难以启齿的恼恨。   自那次被皇帝轻薄,皇帝用尽卑劣手段让她记住他的脸,只能想着他,她再与侍卫欢好时,脑中总不由自主浮现出皇帝的脸。   对此,她恨之入骨,恨他的无礼对待,恨他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也要霸道地占据她的神思。   所以她没有直接将玉露送到床上,她要皇帝认清玉露的长相,即便蒙着脸,脑中想着的也是玉露,不是她。   这样程芳浓好受许多,她才不愿意皇帝与旁的女人欢好,脑子里却冒出她的影子。   那会让她觉得被冒犯、亵渎。   瞥一眼那红绸,皇帝明白了她的心思。   还在怪他不肯让她看到侍卫的脸?   可是,他身为天子,还不至于要逼迫自己去碰一个毫无感觉的女人。   皇后究竟是在给他送女人,还是把他当做玩物,送给别的女人,就像他将她赏给侍卫时一样?   僵持一瞬,程芳浓以为皇帝会拒绝,毕竟她羞辱之意太过明显。   哪知,皇帝竟伸手接过红绸,自顾自蒙住双眼,系在脑后。   随即,将手递向程芳浓:“皇后一番美意,朕岂能拒绝?有劳皇后扶朕去床上。”   握住程芳浓小臂时,他看不到对方面容,只能从对方的步幅感受到她的无情与决然。   也罢,这世间美貌的女子又非她一个,他不过是只沾过她的身子,才割舍不下。   他是天子,不管多留恋她的身子,都不可能只她一个。   他不信,他就非她不可,也不会允许自己,独独栽在她身上。   皇帝蒙眼坐到床上,听见程芳浓往外走的脚步声,忽而起了恶劣心思:“站住。”   “皇后,你最了解朕的喜好,今夜便由你代替宫婢值夜,她若伺候得不好,你来教教她。”皇帝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皇后素来体贴入微,如此小事,当不会拒绝吧?”   他怎能提出这般无耻的要求?!   是,他在报复。   她要皇帝蒙住双眼,皇帝便要她在外头听着他们欢好,就像皇帝听到她与侍卫欢好一样。   每当她以为自己做的够过分的时候,皇帝总能让她长见识,看到人能卑劣无耻到什么地步。   “好。”程芳浓没拒绝。   她故作镇定,走到屏风外,吹熄外头灯烛,冲屏风里的倩影吩咐:“玉露,开始吧。”   程芳浓知道自己不喜欢皇帝,一丝一毫也不喜欢,甚至憎恶,怨恨。   她以为皇帝能做到的事,她也能做到。   可当她看到屏风里的倩影,袅袅婷婷行至皇帝跟前,跪到他面前,手朝着他腰间玉带钩伸去,她忽而发现,她根本做不到。   她是个正常人,没那么无耻,能看着别人在她眼前表演妖精打架。   玉带钩松开的轻响传来,程芳浓睫羽猛地一颤,惊慌失措,跌跌撞撞跑去外殿。   不知玉露怎么惹着他了,还是他不想被人发现他不中用。   程芳浓听到里间一声低咒:“滚!”   继而,是女子啜泣告罪的声音。   皇帝蒙着眼,感受到陌生女子的靠近。   女子战战兢兢,指尖碰触到他腰带时,皇帝眉峰一凛,莫名有种被冒犯的错觉。   不,他得隐忍,得学着去接受,去享用,要让屏风外的皇后看着,他会有许多女人,她这娇纵清傲的程氏女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   他要让皇后看到,他同样可以对旁的女人恩宠有加。   可当他闻到女子身上陌生的甜香,无端觉得腻烦。   不愿亲近,没有贪欲,只想远离。   他是天子,可以选择宠幸心仪的女子,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逼迫自己碰谁。   那他成什么了?   对,被蒙住双眼,处于被动时,他有种自己成了任人摆布的男宠的荒谬感。   这女人竟胆敢动他的带钩!   “滚!”几乎是带钩松开的瞬间,皇帝怒喝。   屏风外的皇后跑了,被他的吼声吓着了?还是被他要当她面宠幸人的架势吓着了?   到底没成事。   望春进来重新整理床褥,一应用品都换上新的。程芳浓无法接受旁人碰过的东西,哪怕没来得及发生。   已是深夜,皇帝没替她系绸带,独自去了书房。   程芳浓孤身睡在龙床上,等了片刻,侍卫没来,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没再等。   也不去深想,皇帝为何没碰玉露。   大抵是识破了她们的奸计,不想让她们得逞。   姑母塞人的时候,她就猜到了些,皇帝拿她当个玩物,难道就会乖乖宠幸程家送的新人?   “玉露没承宠。”太后说出这个事实,似乎很不悦。   程芳浓浅饮一口热茶,轻拭唇瓣,借机遮掩看热闹的笑意。   “皇上不肯碰,我也不能强按头,人都亲手送到床上了,姑母还不满意吗?”   太后当然不能满意,可她也无法,即便要用那种药,也不能当着阿浓的面提,否则,平白戳中阿浓心里遗忘许久的刺。   当初她给阿浓下药,多少有些愧对这孩子。   “罢了,哀家再另外想法子。”太后暂且歇了再挑美人的心思。   若最后程芳浓仍旧怀不上,也是天意,届时她教阿浓假装怀孕,等十月生产之际,从宫外抱来一个合适的男婴,也不难。   与侍卫相处日久,程芳浓心中成算越来越大。   眼看着进了腊月,料想父亲和太后他们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时机渐渐成熟,程芳浓再度动了挑唆的心思。   夜里,花几上冰清玉洁的腊梅散着幽香。侍卫寻欢之时,程芳浓忽而往床里退了些许,一手撑在他身前,一手护住肚子,娇声嗔:“你轻些,别弄疼我肚子。”   男人动作明显僵住。   程芳浓摸索着,拉住他的手,轻轻贴在她小腹:“姜远,给孩子起个名字吧,你要做爹了。这里,育着我们的骨肉,太医说,已有一个多月了。”   头三个月胎像不稳,这事程芳浓还是听说过的,随便编几句谎话,便将他糊弄过去。   料想他一个大男人也不懂这些。   果然,男人宽大的手掌轻轻在她平坦的小腹抚摸着,动作小心翼翼,激动得指骨发颤。   殊不知,皇帝凝着她细瘦纤袅的细腰,唇角勾起玩味又嘲讽的笑。   为了笼络住侍卫的心,让侍卫替她卖命,她竟不惜假装怀孕,亏她想得出。   可他日日吃着避子药,她如何怀得上?   数日前,她才来过月事,恰巧染上风寒,没让侍卫碰。   当时他以为,那真是凑巧,如今想来,只怕是故意的,她对自己倒也狠。   皇帝看得出,这个女人蓄谋已久,终于按捺不住,想要他的命了。   忍了两个多月,她的耐心已超出他的预估。   正好,这场游戏,他也玩够了,到了收网的时候。   一连几日,程芳浓与侍卫相处时,都极为小心,仿佛很怕伤着孩儿。   还时常拉着侍卫的手,放在她肚皮上,让他听她对孩儿说些温柔的话,故意引得侍卫去想,孩儿会像爹还是像娘。   直到,侍卫不再着急碰她,而是习惯先抚摸她腰腹,甚至贴在她肚子上听动静,程芳浓低低笑话他:“孩儿还小呢,哪能听到什么,你这做爹的可真心急。”   可她胸有成竹,侍卫对“孩子”已有了感情,她很为自己的机智而骄傲。   这一日,雪下得大,皇帝假惺惺关心她,说怕路滑天冷,让她早些回寝宫歇着。   不过是要与人商议事,将她支开罢了,程芳浓能猜到几分,也能预感到山雨欲来。   姑母和父亲的图谋,他不可能不知,可他一个病入膏肓,近来甚至时常躺在榻上咳血之人,做什么都是垂死挣扎,程芳浓并不放在心上。   宫人才扫过,院中梅花纹青砖甬道又积了一层薄雪,程芳浓略垂眸,走得小心翼翼。   忽而,一道人影闪过,快速掠过她,往皇帝所在的书房去,第一次偶遇姜远的一幕莫名浮现在脑海,程芳浓心头一喜,猛然驻足,回眸望。   男子背影高大,年轻力壮不怕冷,穿着件绣云纹的银灰色锦袍,不是近卫所穿的银鱼服。   哦,认错了,不是侍卫。   也不像文臣武将,这打扮让程芳浓想起宗室子弟。   皇帝试图联合宗室,对付程家?程芳浓莞尔一笑,除了远在昌州的贤王,京城这些宗室子弟可没听说有能拿出手的,贤王又不能随意回京,是以,不足为虑。   殊不知,她走后不久,书房内,皇帝将玉镇纸丢向刚关上门扇的男子,险些砸中他,被他及时接住:“把我砸傻了,谁来替你办事?你这就是发的什么火?让我死个明白成不?”   “她看到你了?”皇帝语气阴沉。   姜远愣了愣,哦,刚着急禀事,根本没留意到皇后。   他想了想,又垂首打量自己一番,继而扯着身上这件新皮,望着皇帝,哭笑不得:“我都穿成这样了,小嫂子哪能认得出来?要是被砸中,我也太冤了!”   “姜远,你很闲吗?”皇帝怒意渐消,视线落回刚翻开的密宗,“说正事。   夜里温存时,程芳浓有些心不在焉,再拖下去总归夜长梦多,她再好好斟酌说辞,明晚侍卫再来,她便彻底与他挑明。   可她没想到,另一种晴天霹雳的变故,毫无预兆地先一步降临。   “小姐,程家被禁卫军围起来了!”溪云跑到床前,唤醒程芳浓,她满脸是泪,“奴婢本想去求见太后娘娘,可是连这紫宸宫的宫门都出不去,您快起来想想办法呀。”   若非万不得已,溪云也不想告诉程芳浓,她从侍卫处听来的噩耗。   可是程家被围困,她们被幽禁在宫里,这是天塌了的大事,她一个丫鬟万万扛不住。   “程家被围?怎么会呢?”程芳浓坐起身,下意识掐了一下自己手背,心内茫然。   她是在做梦吗?   “是。”溪云连连点头。   望春脚步迟疑地进来,不知她该不该插嘴,可不管她是太后的人,还是皇后的人,总归是程家这根绳上的蚂蚱,她不能不帮着出谋划策。   她不敢说自己多聪慧,能想到什么扭转乾坤的好办法,可至少她能比她们冷静些,毕竟她不认得程家其他人,不及她们难受。   “娘娘先洗漱,见着皇上再说。”望春扶程芳浓起身,“奴婢们也只是听说,宫里的气氛确实叫人揪心,不让咱们出去,这是从来没有的事儿。依奴婢愚见,娘娘还是去见皇上,皇上素来疼爱娘娘,即便真有不测,也不会丢下娘娘不管的。”   说者无心,听者绝望。   若真有不测,皇上是不会丢下她不管,一定会记得送她和程家人一起上路。   可是,为何会这般突然,昨日还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姜远呢?难道姜远也一无所知?   是了,姜远是她裙下之臣,皇帝若要动手,绝不会让姜远参与其中。   可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还是先见到皇帝,问清楚情况。   第一次求见,被一口回绝。   程芳浓也出不去宫门半步,只好在宫门内踱步,让望春再去求。   第二回,来的是刘全寿。   “娘娘。”刘全寿面色为难,“皇上有要事处理,一时半会儿忙不完,今日不会来的,娘娘不如放宽心,该解释的时候,皇上自然就来了。”   “刘公公,程家真的出事了吗?”程芳浓愣愣问。   看到刘全寿的脸色变化,她便已猜到,周身血脉渐渐被风吹冷,冰冻。   “程家被围是真的,具体罪名,得等皇上亲自定夺,老奴不敢妄言。”刘全寿仍旧滴水不漏,但对她的态度还算恭敬。   程芳浓很佩服他,到了这时候,刘全寿也没有落井下石,还拿她当皇后敬着。   不过,这对她有利。   忽而,她拔下发间凤簪,将最尖利的一端抵在颈侧:“我必须见到皇上,有劳刘公公通传。”   “娘娘,使不得!”刘全寿慌了神,这小姑奶奶可别真把自己伤着了!   “老奴这就去通传!”他片刻没敢耽搁。   偌大的庭院内,草木萧瑟,程芳浓单薄的身影僵立着,发簪一直抵在颈侧肌肤,神情呆怔。   很快,宫门外传来脚步声。   迅疾,矫健,陌生。   程芳浓抬眸望去,撞见一张熟悉的脸,却令她感到陌生的人。   入宫三月,她见惯了病怏怏的皇帝,从未见过他以这般威仪赫赫的姿态行走。   不再是有气无力,精神不济的模样,而是挺拔俊逸,英气逼人。   他身上的衮龙袍,比她从前见过的都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身形。   肩阔腰窄,长腿矫健,瘦而不弱。   男人头戴金丝冠,腰悬白玉佩,衣袂携卷罡风,龙纹靴踏琼碎玉走近。   同样的一张脸,却莫名让人胆寒,不发一言,已足够震慑。   溪云脸色惨白,意识到什么,也为即将落下的闸刀而发抖。   向来伶俐的望春,惊惶不安到连请安都忘了。   皇帝薄唇抿直,瞥一眼门里决绝的倩影,眸光一凛:“放下。”   他声线未变,却是中气十足,威严,不容抗拒。   程芳浓若再看不出,便真是傻透了。   “你在装病?一直以来,你都是装病!”语气从迟疑变得笃定。   这意味着什么?程芳浓身形不自觉发颤。   他根本没病,更不可能只有三个月寿数,那些皆是他为程家设的陷阱!   为了扳倒程家,他真是用心良苦。   这个人的城府、隐忍,何其可怕,他才是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的那个!   发簪离她肌肤极近,仿佛随时失手,便会划破她如瓷器般脆弱的颈脉。   皇帝大步流星而来,顷刻移至她身侧。   程芳浓太过震惊,直到手腕吃痛,她才反应过来,发簪被他夺了去,叮地一声弃置甬道青砖上。   皇帝的力气,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   他握住她手腕,不容推拒地拖着她往殿内去。   砰,门扇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程芳浓莫名想逃,那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忽而转身,眸中寒意将她定在当场。   他神情淡漠,侧身而立,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而是随意落向被雪光映亮的绮窗:“不是寻死觅活要见朕么?朕给你半盏茶的时间。”   “敢问皇上凭什么对程家发难?”程芳浓的心窍被莫名发沉的情绪堵住,不知该从何问起。可她直觉,眼前的皇帝说一不二,他真的不会在她这里耽搁太久。   她知道,大抵逃不过谋反的罪名,可父亲定然还没来得及动手,应当罪不至死?   思及此,她心口怦怦直跳,慌乱急了。   皇帝既然敢下令围捕,便是已掌握了确凿证据,恐怕回天乏力。   “能不能让我见见爹娘,道个别?”程芳浓明白,程家功败垂成,而她自己,身为程家女,还是个秽乱宫闱的皇后,注定难逃一死。   瞧出她眼中颓败之色,皇帝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心。   “不能。”他斩钉截铁,毫不容情。   程家之恶,罄竹难书,皇帝狠下心,大步越过她,打开门扇。   天光照在她伶仃脊背,这些微热度抵不过北风酷寒,程芳浓环抱住自己,失魂落魄。   不,一定还有办法,她不能坐以待毙!   事情都安排下去,已近子时,皇帝望望更漏,料想她应当已睡熟。   他吩咐过,会有人盯着她,不让她有寻短见的机会。   可想到她白日里的颓败黯然的眼神,皇帝终究心神不安。   轻轻撩开软帐,黑暗里,她双眼蒙着红绸,安安静静躺着,可听她呼吸的节律变化,皇帝便知,她醒着。   是以,他伸出手,轻轻贴在她腰腹,最后一次做这个让她不设防的侍卫。   程家倾颓,已呈摧枯拉朽之势,往后,她将失去全部庇护,这最后一宿的安定依靠,是他唯一能给的恩赐。   “你来了。”程芳浓捉住他的手,顺势坐起身,环住他腰身,语气轻柔,惶惶无措,“程家倒了,你还要我吗?”   男人仍旧那样,不肯说话,可这是程家唯一能翻盘的救命稻草,程芳浓只能抓紧他。   她将脸颊贴在他心口,吸吸鼻子,温言软语:“过去我待你算不得多好,我性子娇纵惯了,只怕有惹你不快的时候。”   “我知道,似我这般劣迹斑斑的皇后,他是不会放过的,我和程家会是一样的下场,我情不自禁,爱上一个侍卫,死不足惜。可是,姜远,我们的孩儿何辜?我日日盼着,想象着他的模样,他可能都快会动了,叫我怎舍得带他一起走?”   落到此刻绝境,她仍未放弃寻找出路,杀他的心也异常坚定,不愧是能令他动心的女子。   皇帝配合着她,为她成全她最后一夕美梦,可他心里第千百次惋惜。   为何她偏偏是乱臣贼子之女?   感受到他指腹摩挲着她小腹,且他气息微乱,显然正陷入挣扎,程芳浓摸索着,捧住他的脸,唇瓣颤抖着贴了贴他的。   “我也,舍不得你。”程芳浓呜咽着,泣不成声。   男人搂着她,紧紧搂在怀中,试图给她温暖有力的支撑。   “我铸下大错,罪该万死,可你呢?你只是奉命而来,最终,为了不泄露这桩丑事,他定然也会除掉你。你别心存侥幸,你瞧,他突然要对付程家,这么大的事将你瞒的好好的,根本没派你去,是不是?姜远,我为你可惜,为你不值,也不甘心。我们相爱一场,难道只能去地下长相厮守么?”   男人垂首,额头抵在她肩头。   终于,程芳浓侧首,脸颊与他相贴,循循善诱:“你替我去杀了他,好不好?如此,你能活,程家得救,我们一家三口永不分离。”   多美好,多诱人的筹码?皇帝默默听着,情不自禁想,若他真是侍卫,恐怕很难不动容。   他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以一种交付终身的姿态,微微颔首。   是对她的坚韧与心计的赞赏。   程芳浓狂喜,她按捺着即将扭转局面的激动,附在他耳畔,与他细说她设想过无数次的计划。   她的计划甚为周密,定然万无一失。   这一宿,谁也没有那心思,他只默默抱着她,给她安慰与依靠。   她亲了他,温柔诉说她的感激与担忧,之后,踏踏实实在他怀中睡熟。   她要早些醒来,亲眼看着程家起复,也送狗皇帝最后一程!   哪知,醒来已是天明,按计划,本该行刺成功后先逃走的侍卫,仍未走。   他穿着合身的银鱼服,曲起一条长腿,潇然坐在她身侧。   还顶着皇帝萧晟那张俊逸英朗的脸。    第28章   程芳浓盯着皇帝的脸, 目光下移,再次仔细辨认他身上衣料形制。   花青色银线绣海鱼纹,是银鱼服, 没错。   可是,皇帝怎会穿上他自己贴身侍卫的衣裳?还坐在她与侍卫耳鬓厮磨后, 未及更换的床褥上,等她醒?   程芳浓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或是尚未睡醒, 正陷入一段荒唐离奇的梦魇。   她攥紧衾被,闭上眼,再小心翼翼睁开。   能清晰感受到指腹下衾被的绣纹,以及自己不自觉加快的心跳。   不是做梦,她也没看错, 眼前的银鱼卫, 就是顶着与一张与皇帝一样的脸。   对, 他绝不可能是皇帝, 只会是与皇帝生得极像的银鱼卫。   被红绸蒙住双眼时, 她曾细细触摸辨认过的,还险些将他当成是皇帝。   原来,真的像到能以假乱真的地步。   难怪皇帝从不让他露脸。   也难怪他不必逃走。   毕竟, 连她这个与他们朝夕相处的人,也很难分辨。   侍卫是已杀死皇帝,准备取而代之吗?   程芳浓思绪飞转,找到一个又一个理由说服自己, 眼前的是侍卫,不是皇帝。   可对上男人深邃莫测的眼神,她仍是止不住地心慌。   “你是谁?”张开嘴, 发出声音,她才惊觉自己已紧张到喉间干涩。   她可以欺骗自己,为自己编织一个行刺成功,否极泰来的美梦。   可皇帝不会,他轻而易举打碎了她的幻想。   皇帝抬手整整衣襟,淡淡扫一眼程芳浓腰腹,睥睨着她,轻哂:“朕是你腹中孩儿的爹。”   听到第一个字起,程芳浓眼瞳便剧烈震荡。   简单的一句回应,一道又一道闷雷滚过她脑仁。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是装病多年,瞒天过海的狗皇帝。   他刚刚整过的衣襟上,残留着她昨夜依偎出的皱乱痕迹。   他说,他是她孩儿的爹,这意味着什么?   侍卫那般珍视她与孩儿,为保护她们,甚至不惜听从她的唆使,去刺杀皇帝,他不可能将孩儿的存在禀报给皇帝,任谁都知道,皇帝不会由他们留下一个孽种。   除非,夜里的侍卫,根本就是皇帝自己!   细细欣赏着她神色变化,看着她回过神来,渐渐褪去血色的小脸,皇帝心如明镜,得知夜里的侍卫是他,她没有丝毫庆幸与欢喜。   她并不期盼着,夜里相好的男人是他。   不管他是皇帝,还是与她缠绵三月的侍卫,都得不到她半点真心。   皇帝心口泛起细密的疼,像是曾被她凌迟的伤痕又生生撕裂开。   原以为,到了真相大白这一刻,他希望她是痛苦的,羞愤的,难以接受的。   可她真的抗拒,他却心痛不已。   “你希望朕是谁?”皇帝沉着脸,锐利的眼神仿佛能洞悉她所有幻想。   他朝她微微倾身,压迫感如暴风雨前遮天蔽日的彤云。   程芳浓拥紧衾被,下意识往后退,直到脊背抵上里侧床屏,她眼神骇然慌乱。   不,不可能,一定是皇帝在骗她!   夜里,她听到过走出去又走进来的脚步声,两人的脚步声分明不同。   也曾在云雨过后,听到过帐外皇帝尖酸的嘲讽。   侍卫卑微体贴,皇帝霸道无耻。   更重要得是,程家突然被包围的那晚,侍卫明明与她在一处,怎么可能一面与她卿卿我我,一面对她的至亲下手?   程芳浓不信,这世上有如此冷血无情的恶魔。   “你骗我。”程芳浓强忍的泪珠蓄在眼眶里,她红着眼望着皇帝,轻轻摇头,“我不信。”   “姜远呢?”那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侍卫,怎么可能是假的?   程芳浓想到一种可能,嗓音哽咽:“你杀了他是不是?”   左右程家已倒,再无人会疼她。   侍卫已死,再无人能护她。   如今,她已无计可施。   程芳浓心灰意冷到了极点,她扬起细颈,神情凌然不可侵犯:“他是无辜的,皆是受我指使,你杀了我吧。”   言毕,她合上眼皮,不再看他。   温热晶莹的泪珠滚落脸颊,留下让人怜惜到心颤的湿痕。   她拒绝去想另一种可能,她无法接受那一种可能。   “程芳浓。”皇帝咬牙切齿,欺近她,大手环住她秀颀的细颈,拇指交叠在她颈间。   他凝着她腮边未干的泪痕,感受到掌心下她身形的战栗,他指骨也随之发颤。   终究,他下不去手。   直到此刻,他仍奈何她不得。   他拇指错开,一手扶着她雪白的颈,一手上移,轻柔抚上她脸庞,指腹摩挲着她湿润的泪痕:“睁开眼,看着朕!”   他不信她夜里的柔情蜜意都是装的,不信她心里眼里全然没有他的影子。   女人的泪滚热,仿佛总也擦不完,眼皮也倔强至极,绝不肯睁开。   皇帝盯着她颤动的睫羽,盯着她轻易动摇他心神的脸,盯着她紧咬着的,凹出齿痕的红唇,几乎想用最简单的法子告诉她,他有多了解她,不给她任何逃避他的机会。   他手背青筋暴起,掌间却始终未能多施加一分力道。   不可以!   他绝不会再碰这个没长心的女人,绝不会再放任她扰乱他的心神!   皇帝松开她,扯下银鱼服外衣,决然丢在地毡上,大步流星出去。   外间传来刘全寿的声音,焦急,渺远。   什么也落不进程芳浓耳朵里。   她睁开眼,愣愣盯着被弃如敝履的银鱼服,无数夜晚,无数私语冲击着她的心神。   “皇上,程玘求见,说是愿意向皇上交待罪行。”刘全寿服侍皇帝穿上衮龙袍,低声禀报。   皇帝拿起金丝冠,自顾自戴好,面色阴沉,身姿挺拔往外走,周遭宫人个个垂首,几乎是屏住呼吸。   “让他等着。”皇帝并没有着急见的意思,转头去了书房。   姜远已在书房候着,手里捏着数封盖着蜡印的密函。   皇帝接过来,越过他,边走边拆看。   落座时,已快速阅看过,心中有数。   他将密函弃置脚边炭盆,提笔疾书:“昌州如何?那位潜藏的前朝皇太孙,万鹰可有抓到人?”   只这一桩要紧事,密函中没有交待。   姜远摇摇头,语气轻松:“别提了,万鹰的人几乎将昌州翻了个遍,也没找着。那等缩头乌龟,底下人都被抓了,他自己能成什么气候?我看不如让万鹰的人都回来,京城好多事,忙得我焦头烂额,何必在昌州白耽误功夫?”   闻言,皇帝手上动作一顿,抬眸:“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姜远,明知是死敌还心慈手软,这可不像你的行事做派。”   他望着姜远,若有所思。   没等细想,思绪便被姜远的话打断。   “那你呢?下令动手的时候,雷厉风行,如今程家已成了你捏在手里的蚂蚱,怎么又不着急处置了?你才是心慈手软吧?”姜远冲他挑挑眉,戏谑,“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要是真栽在这上头,也不算丢人。”   皇帝继续落笔,笔势明显减慢:“你以为程玘那老狐狸是肯乖乖就范的?朕现在见他,听他撒谎,才是白耽误功夫。”   姜远张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他知道,皇帝这人嘴硬心软,程家的事总得有人给他个台阶下,旁人看不出皇帝的心思,他却能猜到一些。   皇帝心里惦记着人家女儿,就算那混蛋岳丈想窃国,不是没成功么?为了赢得美人心,皇帝势必不能杀了皇后至亲之人。   “其实那程玘……”姜远刚开个头,还没来得及劝,便被皇帝打断。   皇帝猛然抬眸,冷眼盯着他:“你很闲?那你去昌州找那位皇太孙吧。”   “行,我闭嘴。”姜远紧抿住唇。   好心当成驴肝肺,他还是袖手看戏好了,反正他光棍一个,无牵无挂,撞上南墙疼的又不是他。   “告诉万鹰,日夜兼程押送贤王一众回京。”皇帝将刚拟好的谕令递给他。   程芳浓没再见到皇帝,午膳后,她和身边伺候的几个便被一起送到坤羽宫,换了个地方软禁。   暮色四合,灯影幢幢。   溪云和望春并肩进来,将晚膳一样样摆在桌上。   满席珍馐,程芳浓看也没看一眼,她恹恹伏在小几上,摆弄着二哥最后一次入宫送她的小人偶。   不知程家现下如何,爹娘好不好?二哥他们好不好?皇帝可有对他们用刑?打算何时定他们的罪?   冷静下来,程芳浓脑中冒出一连串疑问,个个令她焦心。   “小姐,您午膳就没吃上几口,多少用一些吧,若小姐先倒下了,谁替老爷夫人想办法呢?”溪云替她盛了半碗白饭,夹了两样清淡的菜式,走到她身边,忍着泪劝,她甚至还挤出一丝笑意,“况且,小姐在御花园里还答应过奴婢,说您会保护好自己,我们都会好好的,小女子也要一诺千金,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程芳浓眸光闪了闪,被溪云勾起一些回忆。   望春看着她们,想到自己这两日如何度日如年,惶恐不安。   本以为替太后做事,又在皇后身边讨巧,抱住后宫最粗的两条大腿,当上大宫女、掌事姑姑,指日可待。   哪知道,她好不容易托庇的两根房梁,一夕之间,都塌了。   太后那边一点消息也探不着,皇后的母族倒台,地位岌岌可危,连唯一能仰仗的,皇帝的宠爱,似乎也很靠不住。   毕竟,宫里每个长眼睛的都看得出,皇帝变得不一样了。   可在皇后身边待了数月,算是她在宫里过得好的一段日子,主子得宠,比她地位低的宫人待她也恭敬,往日瞧不上她的,也喊她一声望春姐姐。   她与溪云同进同出,时常互相帮衬,也算是朋友了。   对皇后,甚至比对太后感情更深些。   若两位都没倒台,让她挑一个伺候,她肯定毫不犹豫选在皇后身边。   可是现在,全没了指望,别说像旁的宫女一样熬到25岁出宫,她怀疑自己根本活不到25岁。   溪云夹菜时,她视线也随之愣愣落到桌上。   看着满桌珍馐,她也能理解皇后,换谁到如今的处境,一样吃不下。   待溪云说完,望春脑中一根神经莫名搭上了,像是瞬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忽而,她展颜含笑,快步走到程芳浓另一侧,扶住她手臂:“是啊,奴婢们还要仰仗娘娘庇护呢,有再多想不通的事,也得吃饱喝足才有力气想是不是?”   “再说了,您瞧那桌上的膳食,依奴婢看,皇上待娘娘的心意并未改变,只不过一时情势所迫,委屈娘娘待在宫里,也是保护娘娘啊。否则,这膳食的份例怎么丝毫未减?奴婢在宫里见惯了拜高踩低的事,若非皇上嘱咐,咱们是看不到这些的。”   是吗?溪云愣了愣,面露狐疑。   她进宫时日不长,是不太懂。   可是,皇上是最不可能厚待小姐的啊,毕竟夜夜与小姐肌肤相亲的根本不是皇上!   望春是故意说这些话,宽慰小姐吧?   溪云知道,这话安慰不到小姐,可她仍心存感激。   这时候,望春没找机会调走,就算有心的了。   程芳浓望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膳食,心念微动。   得到皇上的嘱咐,才不会拜高踩低?   蓦然,她想到皇帝身边最人精的一个,刘全寿。   紫宸宫里起居之事,只怕没有刘全寿不知的。   可就在她被皇帝赏给侍卫的三个月里,刘全寿对她一直毕恭毕敬,从未轻慢过。   所以,夜里温柔体贴,被她训斥了也不会真的恼,对她几乎千依百顺的男人,真的是皇帝吗?   望春说得对,吃饱了才有心力去想程家的事,她有许多牵挂着的人,她不能死,也不想等死。   紫宸宫书房,皇帝埋首理政,刘全寿端来几道热食:“皇上,先吃些东西吧。”   皇帝拧眉,扫一眼,犹豫一息,终是放下新送来的卷宗。   简单的几样饭菜摆在面前,皇帝拿起银箸,没急着吃,沉默一瞬,才哑然开口:“坤羽宫如何?她们可还安分?”   刘全寿愣了愣,嘴角抽动两下,险些没压住笑意。   什么坤羽宫,坤羽宫里住的最要紧的是谁,他还不知道么?   什么她们,那些宫婢,皇帝只怕连名字都没记全,她们之中,皇帝想问的是哪一个,他还能听不懂么?   但是,有时候他也不能自作聪明。   刘全寿强忍住心绪波动,恭敬应:“皇上放心,都安分守己,且有侍卫盯着呢,出不了乱子。”   这个刘全寿,怎么越老越愚钝。   皇帝抬眸,默然,不悦。   刘全寿心里咯噔一下,缩缩脖颈,再不敢瞎回话。   “娘娘午膳用得极少,晚膳时,溪云、望春两个丫头细细劝过,好歹用了些,只时常对着程浔送的小玩意儿发呆,心里恐怕有些过不去。”   皇帝默默听完,眉心轻拧,垂眸动箸:“与朕何干?朕没问的事,不必多嘴。”   是吗?可怎么没见您生气打断老奴啊?刘全寿只敢腹诽,面上堆笑,连连应是。    第29章   阴霾的天, 早早暗下来。   窗内贵妃榻上铺设柔软的绒毯,程芳浓环抱双膝,坐在榻上, 透过绮窗罅隙,望着外头的天光凝思。   宫苑上方的灰白的天, 被一重重暮色叠成苍青,及至彻底暗下来, 墨沉沉的。   皇帝始终没出现, 侍卫更没来。   侍卫究竟是不是皇帝?   还是皇帝在骗她,因那可笑的自尊和迟来的占有欲,才刻意抹杀侍卫的存在?   程芳浓内心有所倾斜,可她还是想彻底弄清楚,才不至于继续被皇帝折辱、玩弄。   心里惦着太多事, 闭上眼, 能感到沉甸甸的困倦, 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殿内烧着地龙, 暖融融的, 独自入睡,并不会觉得冷。   可不知怎的,这偌大的寝宫, 无端让人觉得孤清。   程芳浓想找个人说说话,溪云最让她安心,可今晚值夜的是望春。   想到望春今日劝慰的话,程芳浓迟疑一瞬, 终是开口:“望春,你过来陪我说说话。”   望春也没睡着,她闭着眼, 正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几年积攒的赏赐,能换多少银子,加上存下的月例银子,够不够她出宫后置屋买地?   听到皇后唤她,登时从思绪中惊醒,麻利地裹着棉被爬起来,走到屏风里,隔着软帐问:“娘娘有何吩咐?”   “外头冷,你进来说话。”程芳浓说着,往里挪了挪。   服侍皇后三个月,望春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对方的接纳,那种卸下防备的友善的接纳。   她不可思议地眨眨眼,受宠若惊,可还是摇摇头:“这不合规矩,万一皇上夜里来了,奴婢更是死罪。”   程芳浓望着昏暗的,辨不清花纹的帐顶,不由失笑。   这会子,整个皇宫,恐怕只有望春觉得她没失宠,仍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后吧。   若非望春是姑母派来盯着她的,其实她还挺喜欢这姑娘的性子。   望春身上有种其他宫人缺少的生命力,被人忽视的时候,望春似乎也能自得其乐,还总能说出让人听着舒心的话。   初时觉着刻意,目的性太强,让人不舒服。可眼下,程芳浓很想听些好听的话,消减她心底的恐慌忧虑,让她能心平气和地去思考接下来该走的路。   “皇上忙着惩治程家及其党羽,不会来的。”程芳浓自嘲地低笑一声,“你们该都看得出来,我这个皇后做不了几日了。若是运气好,皇上不杀我,恐怕也要充入掖庭为奴为婢,届时我的处境还不及你。不必拘泥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若有顾虑,便替我去叫溪云来。”   眼下溪云都睡熟了,天寒地冻的,把人从暖融融的被窝里叫起来穿好,穿过北风萧萧的廊道过来,未免太残忍。   将心比心,望春做不到。   略思量,她笑应:“还是不折腾溪云了,奴婢陪娘娘说话吧。”   皇后的千工拔步床很大,两人的被子都挨不着,不算太失礼,望春稍稍安心了些。   躺在凤床上,望春只觉做梦一般。   不,她做梦也不敢想能躺这么贵重的床。   “娘娘既睡不着,奴婢便斗胆与娘娘说说话,娘娘若想听便听几句,若嫌奴婢聒噪,只管叫奴婢住嘴。”望春说话总是利索,透着惯常的笑意,很讨喜,“奴婢不知程大人他们犯了何事,可奴婢觉着,皇上不是冷酷无情的暴君,等过些时日查清楚了,若是误会,程家和娘娘自然都无虞。”   这话自然是劝慰人的,她自己都不太信。   毕竟,程家若没有图谋什么,太后怎会派她一直盯着皇后是否得宠,月事准不准,有没有身孕?   程家想要一个小皇子,还能为什么?   但相处下来,她总觉皇后与太后不一样,大抵是被强送进宫来的,所以虽得宠,却时常不开心。   “若真有什么,还有皇上与娘娘的夫妻情分在,皇上也不会让娘娘落到那样不堪的境地。”   “奴婢自被卖掉,运气好进了宫,才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初学宫规,被教引姑姑责罚的时候,我就想,若有一日,我当上教引姑姑该多好,多神气,便不会再受罚了。后来,我被分到慈安宫做粗使丫鬟,看到教引姑姑被大宫女训斥,头也不敢抬,我就又想,还是做大宫女好,做了大宫女就再也不担惊受怕了。”   “再后来,太后娘娘挑中我,送来皇后娘娘身边服侍。不瞒娘娘说,我那时确实背着娘娘禀过几次话,我以为自己办好差事,很快便能当上大宫女了。哪想到,在太后娘娘跟前,我说十句,也抵不过掌事嬷嬷说一句,我就又想当掌事嬷嬷了,想在主子跟前能说得上话,想被主子器重。”   很朴素的愿望,不知怎的,程芳浓听她絮絮叨叨的话,竟听得津津有味。   “娘娘出身尊贵,一入宫便被皇上独宠,这说明什么?说明娘娘前世行善积德,今生福泽绵长,就算遇到什么波折,最终定能化险为夷的。娘娘饱读诗书,定然比奴婢聪明,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如何才能做到。奴婢要是能有娘娘一半的幸运、聪慧,只怕已经做上教引姑姑了!”   望春的话,莫名振奋人心。   望春是想告诉她,不管身在什么处境,都该怀有希望,是吗?   一个卑微的宫女尚且如此,她拥有的比望春多得多,怎能反而不及?   “望春,你想做大宫女吗?”程芳浓柔声问。   “什么?”望春一时没反应过来。   程芳浓却没继续说这个,而是转了话题,语气柔和:“望春,这三个月里,大抵有一半的日子是你值夜。”   她顿了顿,轻咬唇瓣,才又继续:“床里的动静,你应当听得清吧?”   万万没料到她突然问起这个,望春脸一红,没了素日里的利索,吞吞吐吐应:“听,听得清。皇,皇上很喜欢娘娘。”   她以为,皇后是想再次确认皇上的心意。   哪知,程芳浓忽而问:“那你听到那些动静的同时,可有看到皇上离开寝宫?”   这是什么石破天惊的怪事?世上能有人一边行房,一边走人的吗?传说中的分身术?   难道皇帝真是天子,会法术?   “奴婢没看到皇上的人出来。”望春尚未从震惊中回神,“娘娘的意识是,皇上会分身、离魂之类的法术?”   太可怕了,望春突然觉得外头风声都像鬼号,阴森森的。   “你这丫头想什么呢?皇上也是肉体凡胎,哪有那么离奇?”程芳浓没想到会吓着她,被她稀奇古怪的念头逗笑了。   心神放松,倦意席卷神思。   程芳浓打了个哈欠:“罢了,你只当本宫没问过,睡吧。”   过了一会子,望春还是心里不踏实,她四下望望,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总觉得是不是皇帝来了,她没看到?   “娘娘,要不奴婢还是去睡外头的短榻吧?”望春轻声问。   却没人回应她。   她望着程芳浓,细细听。   哦,皇后娘娘已经睡熟了。   可是,要她如何睡得着?她一个拿着五两月银的宫女,没事儿不睡觉,替皇后操什么心啊啊啊!   翌日醒来,天气放晴了些。   日光不算暖,挂在天穹,被淡云遮着,透出晕黄的影。   只这么瞧着,也能让人心里多一分明朗的暖意。   用罢早膳,程芳浓到庭院中缓步走动,消食。   每每走到靠近宫门的位置,她都会状似随意朝外望一眼。   宫门处有侍卫重重把守,她细细打量几回,没看到一个身穿银鱼服的,皆是普通禁卫。   可都在宫里,若银鱼卫里有个叫姜远的,总该有人听说过吧?   程芳浓还是想知道,究竟有没有这个人。   昨夜望春说,她与侍卫欢好时,不曾见到皇帝出去,可皇帝也不是日日都在帐外听床脚,他人在何处?   心底两个声音拉扯着。   一个说,侍卫就是皇帝。他喜欢她的身子,却厌恶她的身份,恨程家,才故意做出这种荒谬的误会折磨她。   另一个说,侍卫另有其人。皇帝分明会武艺,望春没见到他出去,只因他为了不暴露紫宸宫的丑事,根本没从正门走。   又一次路过宫门处时,程芳浓停下来。   搭在溪云小臂上的手不自觉收紧,她紧张极了,面上却镇定从容:“溪云,天寒地冻的,你和望春她们去瀹一壶热酒,给外头的侍卫大哥们暖暖身子。”   外头的侍卫们俱是错愕,为首的侍卫忙道:“多谢皇后娘娘体恤,只是臣等正当差,不能饮酒。”   “哦,是本宫考虑不周了。”程芳浓笑了笑,又吩咐,“那去备些热茶来。”   那侍卫正要拒绝,程芳浓及时打断他,笑望着他们:“你们侍卫当差,连一碗热茶也不能喝?难不成,怕本宫在茶里下毒?”   “臣等不敢!”兵甲铮铮,侍卫齐声跪地。   溪云、望春已奉上热腾腾的茶水,程芳浓亲手端给他们:“起来吧。”   众人喝了热茶,身子暖了许多,茶水并没有什么问题,不由得放下戒心。   站回原位时,众人心里更多的是疑惑和受宠若惊。   程家是倒台了,可皇上只让他们看着坤羽宫,不让人进出,刘大伴更是提醒他们要当心,不可伤着里边的人。   皇后得宠的事,他们这些侍卫都知道,谁都明白,程家彻底定罪前,皇后的地位不会动,就算定了罪,只怕还会是个宠妃,总归不是他们能怠慢的。   程芳浓立在宫门内,像是忽而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听说这两日宫里有刺客,姜远抓着人了吗?”   “刺客?”为首的侍卫才沐休过一日,下意识侧首问身旁其他侍卫,“宫里进刺客了?”   其他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后摇头:“属下不知。”   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没惊动他们,那刺客就先被姜远抓住了。   为首侍卫躬身回话:“臣等没见到刺客,兴许已被姜统领擒获,臣等定会守好宫门,请皇后娘娘宽心。”   “那便辛苦你们了。”程芳浓浅笑着冲他颔首,随即转身往里走。   转身之际,她面色渐渐转白,几乎是靠在溪云身上,才勉强支撑住身形。   “小姐,怎么了?”溪云见她状态不对,登时急道,“我去让他们请太医!”   程芳浓忙拉住她,摇摇头:“我没事。”   皇帝果然又骗了她,这宫里确实有个侍卫叫姜远,且身份比普通侍卫长要高,他们叫他姜统领。   而这可恶的姜统领,两面三刀,占尽了她的便宜,却根本没有去行刺皇帝,还把所有事都告诉了皇帝。   所以,皇帝知道了她怀有“身孕”的事。   既如此,皇帝怎么还能留姜远在身边办差?怎么还愿意让她好吃好喝住在这坤羽宫?   程芳浓思量许久,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便是,这位姜统领向皇上要了她,待程家事了,她被废后,皇帝就会让她隐姓埋名跟了姜远。   明面上,她和程家其他人一样,必死无疑。   私底下,皇上却能拿她笼络姜统领,让姜远对他更衷心不二!   “溪云,跟门口的侍卫说,我要见刘全寿。”   她努力平复着心绪,快速梳理着当下能做的事。   程家的事,她暂且还没想到法子转圜,可还有许多事,是她能做的。   望春、溪云她们照顾她一场,往后不知会不会被她牵连,她做一日皇后,便利用好手中的权力,待她们好些,也算尽尽她的心意。   皇帝才从前朝回到书房,刚坐定,便见刘全寿出去,与一侍卫说着什么。   须臾,刘全寿快步进来禀话:“皇上,皇后娘娘请老奴过去一趟。”   她找刘全寿做什么?   程家的事,她不来求他,反倒舍近求远去求一个不能做主的刘全寿?   皇帝抿唇,沉默片刻,站起身,绕出御案:“程家的事,让她来问朕。”   望着皇帝走出去的背影,刘全寿神情微变,眼尾褶子里藏着笑意。   嘴里说着让娘娘来问,腿脚却诚实得很,自己巴巴过去让娘娘问。   本以为皇上能多忍几日,不去见娘娘,如此,才不会对程家心慈手软。   哪知道,这才一日,皇上就坐不住了。   想想昨夜紫宸宫里辗转反侧的动静,刘全寿摇摇头,轻叹一声。   作孽啊,皇上喜欢谁不好,偏喜欢乱臣贼子之女,这不是跟自个儿过不去吗?   走到院中甬道上,迎面遇到从宫外回来的姜远。   姜远疑惑地望着皇帝,皇帝却没停下来听他禀话,而是径直越过他往外走。   有急事?那他手上的事待会儿再禀也成。   侍卫走在最后,又故意落后两步,凑近姜远问:“姜统领,宫里这两日进刺客了?哪天的事?怎么属下们都没听说过?”   若真有侍卫闯进来,便是他们失职,侍卫战战兢兢。   “什么刺客?你小子从哪儿听来的谣言?”姜远只觉莫名其妙,宫里进没进刺客,这些日夜巡逻的禁卫,不是该比他更清楚吗?   侍卫长挠挠后脑,一脸茫然:“皇后娘娘说的啊。”   已行至宫门口的皇帝,骤然停下脚步,回眸:“皇后都说了什么?”   以皇后的性子,该不会无缘无故与侍卫们搭话。   侍卫哪敢隐瞒,从皇后送茶,再到姜远抓刺客,一句一句禀明。   姜远、刘全寿听得一头雾水。   唯有皇帝,立时明了。   他的小皇后果然聪慧,竟想到这样的法子试探!   她是不是还以为,夜里的侍卫是姜远?   找刘全寿,不是为了程家,是为了打探姜远的事?   皇帝气笑了。   他咬了咬牙:“姜远,跟朕往坤羽宫走一趟。”   不多时,坤羽宫外传来给皇帝请安的声音,有侍卫的,有宫婢的,此起彼伏。   程芳浓循声望去,微微错愕。   她找刘全寿,怎么来的是皇帝?   皇帝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不是刘公公,是一位身着银灰色云纹锦袍的男子,略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这打扮,他是宗室子弟?   忽而,程芳浓想起来了,她见过,在皇帝书房外!   可是,皇帝带着这个人来她这里做什么?   没等她想明白,皇帝已迈步进来。   那位眼熟的陌生男子留在廊下,并未跟进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程芳浓福身施礼。   下一瞬,一股大力将她扯起来,重重扣入怀中。   程芳浓毫无准备,登时花容失色,鬓边步摇晃动的与她心跳一样乱。   皇帝冷眼盯着她,唇角噙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卿卿找刘全寿做什么?有什么想打听的,不妨直接问朕。”   程芳浓愣了愣,皇帝动怒,是以为她想打探程家的事,想为程家求情?   以他们之间的关系,难道她没有自知之明么?   “放手。”程芳浓不习惯他的碰触。   如今,皇帝已不必演戏给程家看,给宫人们看,还对她这般轻佻,程芳浓难以接受。   她挣脱他怀抱,退开两步远,手扶着落地花罩:“皇上误会了,我没想打听什么,也不敢为谁求情。我只是想着,溪云和望春伺候我,尽心尽力,想跟刘公公商量,给她们涨涨月银。尤其是望春,我想提她做坤羽宫的大宫女,和溪云一样。”   她竭力平复着心绪,尽量心平气和解释给皇帝听。   心中暗暗祈祷,皇帝莫要因为厌恶她和程家,迁怒溪云和望春才好。   皇帝的神情变化莫测,程芳浓看不懂。   但看起来,他似乎渐渐在消气?   她不敢确定。   “你找刘全寿,只是为了这些小事?”皇帝张了张指骨,又攥紧,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情绪无从发泄。   他暗自懊恼,又被她牵动心神,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是啊。”程芳浓愣愣颔首。   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呆,却有一种惹人怜爱的情韵。   皇帝低笑一声,连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何发笑。   “你是皇后,往后你宫里的事,自己做主便是。”皇帝克制着情绪,移开视线,淡淡道。   程芳浓知道,这些事本来是皇后能自己做主的,可她毕竟不是名副其实的皇后啊。   不知何故,皇帝愿意给她这样的权力,那更好,她接受就是。   程芳浓点点头,难得真诚向他道谢:“多谢皇上开恩。”   替溪云和望春道谢,谢他没有迁怒。   或许,望春说的对,他不是冷酷无情的暴君,只是她和程家正巧是他要除之而后快的仇敌。   如此,待她被废之后,是不是不必担心她们的安危了?   能了一桩心事也好。   皇帝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   只是许她这样小的事,便足以让她欣慰么?   可她为何偏偏看不到,程家倒台,外头风声鹤唳,他将她好好护在风雨之外的这份苦心?   “姜远,进来。”   皇帝语气寻常,程芳浓却瞠目结舌,震惊得脑袋一片空白。   皇帝方才叫谁进来?姜远?是她耳朵出现幻觉了吗?   极度的惊愕中,她看到那身穿银灰色云纹锦袍的青年男子进来。   “臣姜远,参见皇后娘娘。”男子垂首,给她行了个跪地的大礼,甚为恭敬。   一直想揪出来,却总也见不到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程芳浓竟有些手足无措。   是夜里那个人吗?   程芳浓盯着他,只能看到他发顶,找不到丝毫熟悉的感觉。   不过,他们本就未见过面,算是陌生人。   “你真是姜远?”程芳浓听到自己语气僵硬吩咐,“抬起头来。”   姜远终于知道皇帝为何让他跟来了。   他在心里把皇帝骂了千百遍,终于还是咬咬牙,极为窘迫地抬起头。   方才隔着绮窗、庭院,瞧不清。   可眼下,殿内光线明亮,程芳浓瞧得分明,男子的相貌与皇帝并不相似,也不同于她曾在夜里触摸过的样子,是全然陌生的一张脸。   蓦地,程芳浓想起第一次在皇帝书房外遇到姜远的情形,与眼前的男子是有些像。   她认出了那身银鱼服,所以后来姜远就换了衣裳。   是皇帝的命令。   因为,姜远是与她毫不相干的一个侍卫,皇帝不想让她惦记这个人。   与她相好的,就是皇帝自己!   “嫂嫂可有事吩咐?赴汤蹈火,姜远绝不推辞。”姜远故意套近乎,以缓解彼此的窘迫。   程芳浓轻轻摇头,别开脸:“你下去吧,本宫没有要紧事,不耽误姜统领办差。”   听到对方退出去的脚步声,程芳浓心乱如麻。   显然,这姜统领是皇帝极信任倚重的人,情同手足。   难怪皇帝会想到借对方的名头。   她也能感受到对方的窘迫和气愤,事情与对方无关,皆是皇帝一手为之。   所以,真的是皇帝在与她欢好过后,站到帐外嘲讽她不知羞耻。   是皇帝碰了她之后,却吓唬她,说要让她生下侍卫的野种。   也是皇帝,一手心安理得将她搂在怀中,一手精心部署覆灭程家。   难怪他定要她系上红绸,难怪他从不在帐间开口说话。   “如今,可以相信朕了吗?”皇帝开口,打断她的思绪。   “唔。”程芳浓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伴随着无尽的羞耻与恼恨。   她冲动地扬起手,朝着皇帝脸上挥去。   被皇帝轻而易举握住,反剪身后,霸道地按入怀中:“你嫁的男人,并非病弱不中用,若还不肯信,今夜不妨一试。”   被稳稳禁锢住,感受到他抵在她后腰的指节,程芳浓深知男人身上蕴藏着怎样旺盛的力量。   夜里无数亲昵的画面纷涌脑海,程芳浓脸颊飞红,连脖颈、耳根也俱是羞恼的冶艳绯色。   天时地利,她一样不占,没有底气与他来硬的。   既杀不了他,也逃不开他,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方才,是她冲动了。   心内快速权衡一番,程芳浓整理好思绪,忍下喉间血气。   轻轻将他推开寸许,抚着平坦的腰腹,泪光盈盈:“臣妾肚子不舒服,皇上别伤着我们的孩儿。”    第30章   当心伤着他们的孩儿?   与她同房后, 他日日喝的药便换成了避子汤,他们哪可能会有什么孩儿?   皇帝端凝着小皇后的脸,不消思量, 便能洞悉她的意图。   她是不是觉得,腹中有孩儿, 她便还有依仗,有能让他顾忌的东西?就能拿捏他, 让他不轻易覆灭程家?   可是, 她难道不知,她没了有权有势的父兄做靠山,唯一能依仗的便是他的宠爱么?   若他心里没有她,即便她真怀上他的骨肉,于他而言也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一碗落胎药的事, 休想威胁他分毫。   也罢, 时间久了, 她自然知道该如何待他。   皇帝很有信心, 小皇后这般聪慧,定然很快会认清形势。   知道该对他好,向她邀宠, 不管是为了程家,还是为了自保。   他且耐心等着。   皇帝心知肚明,却没有拆穿,而是伸长手臂, 轻轻环住她。   另一只手掌小心地覆盖在她手背,与她一同搭在她小腹,指尖微勾, 虚虚握住她纤柔的手。   皇帝收敛起平日里的威严,语气压低,听起来温和许多:“肚子疼吗?可要传太医?”   果然,她赌对了,皇帝在意这个“孩子”,程芳浓心中稍安。   幸好,当初为了笼络侍卫为她所用,夜里她已对他说过很多次,他已习惯孩儿的存在,没有起疑。   说到太医,程芳浓想起胡太医,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一直以为,胡太医是姑母的人,她还想过,等皇帝病得快死的时候,特意告诉他,好气死他。   如今细想想,恐怕这胡太医根本就是皇帝的人!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成了她与姑母,如今她险些要被气死了!   可惜,不止胡太医,就连宫里其他太医,恐怕也没有一个敢顶着欺君之罪,站在她这边,替她圆谎。   程芳浓相信能骗过皇帝,可她决计骗不过医术高明的太医们。   才来过月事不久,她肚子里有没有东西,她还不清楚么?   “不要。”程芳浓轻轻摇头,忍下对他的恼恨,将侧脸依在他衣襟,姿态柔顺,“太医来了,免不了又会开药方,皇上知道的,臣妾怕苦,不想吃药。”   似乎有许久,不曾感受到她这般能将人融化的温柔,皇帝很庆幸自己没拆穿她。   没有程家,没有侍卫,没有旁的任何依仗,她才肯收起周身尖刺,像一株菟丝花,攀附在他身上。   “好,你怀着身孕,朕暂且依你。”皇帝心口微微悸动,忍不住轻捏了一下她雪颊嫩肉,“可若实在不舒服,还是不能讳疾忌医。阿浓,这是朕第一个孩子,虽然来的不是时候,却是朕最为在意的一个,替朕保护好我们的孩儿。”   多少个夜里,床笫间情动之时,这个名字被他隐忍在舌尖。   终于,他可以搂着她,光明正大地唤她,皇帝眉宇间遍染志得意满的笑意,情不自禁在她眉心落下轻吻。   外间的事再繁杂,他都能料理好。   唯独对她,隔着一个被他亲手摧毁的程家,他总也理不清该如何待她。   直到这一刻,将她拥在怀中,唇瓣贴在她细腻的肌肤,他竟有种失而复得的激动,有种终于稳稳握住她的安心。   程家十恶不赦,她是罪臣之后,皇后的位置,他是不能给她。   可只要她肯收起周身尖刺,依赖他,对他回以同等的爱意,他愿意忽略所有非议,将她长久地留在身边。   不能许她后位,但他会给她一个真正的孩子,给她宠爱,做她的全部依仗。   私底下,第一次听到皇帝这般唤她,温柔缱绻,几乎满足了程芳浓情窦初开时对未来夫君的美好幻想。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的温柔缱绻是看在孩子面上,而不是对她。   纸是包不住火的,这短暂的和美,早晚会被他的怒火烧成灰烬。   不过,没关系,有这孩子在,有他宠爱的姿态在,她想做什么,总归方便些,不必继续在这华丽的深宫里耗着,对外头一无所知,束手无策。   程芳浓垂眸,温柔地凝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柔声应:“好。”   对她来说,这孩子来的正是时候!   当坤羽宫门口的侍卫撤走,刘全寿亲自带着宫人们替皇后搬东西,皇后被皇帝扶上御撵接回紫宸宫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出身程家的皇后,并未因程家倒台而失宠。   宫外,长公主听说时,失手剪坏了一株心爱的紫袍山茶。   “不愧是程玘的女儿,倒是手段了得。”长公主笑笑,周遭侍立的婢女们皆噤若寒蝉。   窗外落雪纷纷,白色雪絮倾洒在晕黄的灯笼光里,以辽阔的黑夜为幕,静谧宁和。   程芳浓坐在临窗的位置赏雪,地龙烧得暖,她仅着一身单衣。   皇帝从盥室出来,一眼望见她纤袅的背影,空落了数日的心口,终于像是被什么填满。   听到身后轻而快的脚步声,程芳浓没有回头,心口阵阵发紧。   她需要皇帝的宠爱,可是,在发生那么多事之后,再程家所有人生死未卜的时候,要她如何能接受与他亲近?   男人坐到她身后,他胸膛的热意包裹住她脊背,他修长遒劲的手臂轻轻环住她。   “阿浓,冷不冷?”程芳浓听到他在她耳畔低问。   程芳浓下意识要摇头,忽而又忍住。   她点点头,稍稍侧首,侧脸几乎贴在他鼻尖,能清晰感受到他微乱的鼻息。   “手冷。”说着,她将一双纤白柔荑递向他,“皇上可否替臣妾暖暖?”   佳人在怀,未施粉黛,绯衣雪肤,美似朝露明珠,更难得的是,还变得温柔解语。   皇帝很受用,眼神越加深沉,他清晰地喉结悄然滚动,克制着心口膨胀的悸动,只是低笑一声。   下一瞬,他一手揽过她脊背,扣在她肩头,另一手穿过她裙摆下,托起她膝弯,轻而易举将她横抱起来。   不管是皇帝,还是侍卫,他第一次这般待她。   程芳浓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抬眸间,对上他英隽眉眼间的温情,心口蓦地一颤。   这人深藏不露,智谋耐性都让人恐惧,可他这张脸,实在生得俊朗。   即便恨极了他,程芳浓也无法厌恶这张脸。   她眸光微闪,快速移开视线。   皇帝只当她是怕羞,被她这般情态扰得越发心猿意马。   他身量颀长,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转眼间,程芳浓被他放倒在大红衾被上,眼睁睁看着他扯落软帐,紧张得几乎忘记呼吸,只能听到自己急而重的心跳声。   “阿浓,今夜才算朕与你的新婚之夜。”皇帝长指蹭过她脸颊,朝她鬓边移去。   帐外特意留着一盏昏灯,暖光透入帐间,仿佛帐内温度也被灯光烘得发烫。   皇帝摘下她鬓边斜插的凤钗时,程芳浓忽而握住他手腕,借着他的力道,将身形拉起。   她坐起身,柔顺地依入他怀中:“皇上忘了么?前几日夜里,臣妾说过的,孩儿到来未满三月,胎像不稳,我们不能……”   “是吗?”皇帝俊眉微挑,轻轻转动指尖漂亮的金凤簪,“还是你心里在怨朕,恨朕,不愿再与朕肌肤相亲?”   原以为,她会就此学着依附他,取悦他,所以他才将计就计,心甘情愿被她骗。   没想到这无中生有的孩子,现下倒成了她避宠的工具!   皇帝滚热的心口,骤然被浇下一瓢冰水,恨得牙痒痒。   这个女人,真是他的克星不成?   闻言,程芳浓眼皮猛地一跳。   皇帝未免太敏锐了些,她但凡有逃避的意图,他立马便会察觉。   程芳浓急中生智,双臂环抱住他窄而精壮的腰,柔声道:“皇上若是不信,大可去问胡太医。”   说着说着,嗓音哽咽:“阿浓只有皇上了。”   听她语气,仿佛有无限委屈,哭得人心口莫名发酸发紧。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再给她些时日,她总能认清现实。   皇帝攥了攥金凤簪,终于放下,大掌搂住她脊背,轻轻拍着,温声哄着:“别哭了,都是朕不对。”   他不习惯哄人,措辞单调,姿态僵硬。   可有这态度在,便足以让程芳浓松一口气。   皇帝还算言而有信,没强求,只是像夜里的侍卫那般,喜欢从身后搂着她,大掌搭在她腰腹侧入眠。   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身侧已不见皇帝踪影,不知去了何处。   她挪挪身子,调整睡姿。   许是这动静提醒了外头的宫人,望春和溪云一前一后进来,跪在床边叩首谢恩。   尤其是望春,眼中甚至能看到泪光:“多谢娘娘!皇上说,是娘娘提拔奴婢做大宫女,也是娘娘要为我们涨月银。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好好伺候娘娘和小主子!”   言毕,咚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程芳浓鞋都没顾上穿,亲自拉起她才作罢。   “什么小主子?”程芳浓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问。   望春看看溪云,噗嗤一笑:“皇上吩咐了,小皇子月份尚浅,不让奴婢们声张。没想到这样天大的喜事,娘娘连奴婢们都瞒着,若奴婢们没照顾周全,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望春越说越后怕:“吃的用的都得格外注意,不成,我得找宫里有经验的老嬷嬷们好好问问。”   溪云眼里也包着泪,不是高兴的,她是吓的,也是为程芳浓委屈。   “小姐,您月事不是才来过么?”溪云已拿望春当自己人,便没背着她,“您胆子怎么这样大,这可是欺君之罪,再说,就算真怀上,也不是皇上的啊。”   溪云声音压得极低,说出这番话,更是吓得发抖。   小姐的月事带一直是她张罗的,所以她比望春清楚。   而望春呢,听到这番话,瞬间呆滞,再回想一遍,更是震惊到瞠目结舌。   皇后娘娘假怀孕?   孩子不是皇上的,是她理解的那意思吗?!!   站不太稳,望春愣愣垂眸,看到自己的双腿在打颤。   “溪云,牢牢记住,本宫肚子里已有了小皇子。”程芳浓抬起手,搭在她们肩头,“你们会帮我的,是不是?”   望春下意识点头。   本来她可能一辈子都做不了大宫女,可皇后娘娘心善,竟为了她的心愿,亲自去求了皇上,这份恩德,她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皇后娘娘要她做什么,她绝不会推辞。   别说是欺君,就算是要她弑君,咳咳,这个她真不敢。   程芳浓转向溪云,努力保持心平气和,吐出令她羞耻难堪的过去:“溪云,我们都被骗了,夜里的,从来都是皇上,没有旁人。”   没有侍卫,与小姐亲近的,从来只有皇上自己。   溪云消化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喜极而泣:“太好了!程家有救了!”   是啊,若非想要力挽狂澜,她怎会继续待在已醒来的猛虎身侧?   用罢早膳,程芳浓再出来走动,无人阻拦。   爹娘都在宫外,料想宫门她是出不去的,程芳浓想先去看看姑母。   可往慈安宫方向走了一小段,她便停下脚步。   皇帝定然明白,她想插手程家的事,可她越是心急,便越是不能让皇帝看出来。   程芳浓调转足尖,去了御花园。   回到紫宸宫时,皇帝已在殿内等着。   见到她,皇帝眼睛明显多了几分光彩,站起身,大步朝她走过来。   程芳浓将新折的红梅递给他,浅笑嫣然:“好不好看?臣妾亲手折的。”   “好看。”皇帝接过梅枝,随手交给身边的宫婢,将程芳浓的手握在掌心,感受到她手背凉意,他眉心微蹙,“怎么没捧个手炉?”   程芳浓笑笑:“臣妾不冷。”   皇帝没松开她的手,拉着她往暖阁去。   虽说她能在宫里自由行走,实则她的去向,一直有人报给他。   皇帝知道,她原本想去的是慈安宫。   不过,她定然不会希望被人盯着。   皇帝假装不知,将温度适宜的热茶捧给她,状似不经意问:“皇后为何不过问程家的事,也不为程玘他们求情?”   茶水温度正合适,可程芳浓莫名觉得烫手。   她按捺着急促的心跳,紧紧捧着茶盏,盯着晃漾的茶汤,轻应:“程家的事,相信皇上自有决断,若我爹是无辜的,皇上也会还他清白,皇上是明君圣主,臣妾并不担心。”   忽而,她抬起水眸,盈盈望着他:“皇上,我可以见见我阿娘吗?”    第31章   明君圣主?皇帝咂摸着这四个字, 暗自失笑。   她怕是在心里咒骂过他千百遍,如今为了程家,还是说出这般违心的话, 真是难为她了。   不过,他听着很受用。   旁人的恭维, 他都不在意,唯独想听她说。   不过, 她身上另有一桩事让他好奇。   程家出了这么大的事, 她却未曾过问程玘一句,第一个开口想见的,仍只是她阿娘。   皇帝想起她刚入宫时。   在他这里受了委屈,她便是靠在丫鬟身上,说她想阿娘。   大婚后, 第一次见到程玘之时, 她明明是激动地扑过去, 显然程玘这个做父亲的, 待她并非不好。   为何她似乎不关心程玘的事?   皇帝没回应, 程芳浓急了。   抓住他衣袖,轻扯着央求:“我爹和姑母或许有所图谋,可我阿娘一定不知情, 即便知晓,也只会阻止他们。就算程家有滔天大罪,我阿娘也是无辜的。我只是想见见她,看到她好好的, 也让她看到我好好的。”   “这样也不可以吗?”程芳浓仰面望他,卑微柔弱。   她知道,不能逼他, 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可是,旁的人她都可以不急,唯独阿娘,只要鼓起勇气开了口,她便再也按捺不住想去见的心。   她语气真诚,说的是肺腑之言。   不求情,只是见一面,可以吗?   她的姿态,放得足够卑微,如皇帝先前期待的那般柔顺识趣。   可不知怎的,见她如此,他心里莫名不舒服。   身为程家的掌上明珠,她原是骄傲倔强的。   见过她恃宠而骄的样子,也见过她夜里对侍卫颐指气使的样子,突然见她将自己低到尘埃里,他竟不习惯了。   皇帝默然凝着她,看着她清水般的眸子里,眼泪在打转。   “好,朕会安排。”皇帝抬手,指腹摩挲了一下她脸颊,“你别急,谢夫人在程府,朕没让人去打扰。”   程芳浓破涕为笑:“多谢皇上。”   她攥着帕子,掩饰着心中不安。   皇帝说,阿娘在程府。   言外之意便是,爹不在。   他在何处?在牢里吗?   这会子,程芳浓不敢问。   凭借孩子,能让他破例到什么地步,她心里还没底,不如等先见过阿娘再说。   在前殿见过章阁老等人,料理好朝事,皇帝又翻开姜远从诏狱带回的供词。   厚厚一摞,有些还沾着血迹。   “果然,程玘和程玿两个老狐狸的说法并不一致。”皇帝丢开供词,没着急看其他人的。   姜远是亲自审问的,挑挑眉:“程玿说他是一时鬼迷心窍,贪财,才做出卖官鬻爵的事,对程玘做的一切一无所知。而程玘呢,说他与贤王并无瓜葛,还说皇后是他逼迫入宫的,太后也是被他胁迫,一切是他一人之过。你觉得谁更可信?”   “朕一个都不信。”皇帝摇摇头。   站起身,欣赏着墙上的江山雪景挂画:“程玿是个庸才,若非程玘扶持,他到不了今天的地位。倒是程玘,让朕有些刮目相看。死到临头,他倒敢把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确有做家主的担当。”   “有担当?我看未必,想尽量保全家人倒是真的。”姜远耸耸肩,“不过,他若真关心家人,一开始就不该动这杀头的念头。现在惺惺作态,想立贞节牌坊,指望谁高看他一分?你可别被他蒙蔽。”   “这么说也没错。”皇帝微微颔首,话锋一转,“你跟程玘也有宿仇?”   姜远愣了一下,连连摆手,吊儿郎当:“我出身草莽,哪有机会跟堂堂首辅大人结仇?我就是看不惯。这么多年,他表面忧国忧民,我就不信程玿和程沧做的那些事,他会不知道。”   程沧乃是程玿的长子,程浔的长兄,胡太医的独子胡勇便是在其手下当差。   程家自以为控制住胡勇,便能拿捏住胡太医,为他们所用。   殊不知,他一直在借胡勇的手,收集程沧的罪证,对其欺男霸女,收受贿赂干扰刑狱,放贷子钱控制朝臣等罪行,了如指掌。   皇帝微微牵唇,眉宇间尽显杀伐果断的威势。   程玘谎话连篇,他的供词,皇帝并不往心里去。   唯有一句,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程玘说,是他逼迫程芳浓入宫的。   反复思量,皇帝眉心微动。   或许,在带皇后去见谢夫人之前,他自己该先去拜见一番。   刚要去准备,刘全寿进来通禀:“皇上,同昌长公主求见。”   皇帝拧拧眉,猜到对方来者不善,迟疑一瞬,他到底没拒绝。   “听说皇姐打算在府里办一场赏花宴。”皇帝赐了座,状似热络寒暄。   长公主不接刘全寿奉的茶,摆摆手,不客气道:“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来,是为了妍儿。”   “乱臣贼子程玘已下大狱,你准备何时废了他女儿皇后之位,接妍儿入宫?”她必须趁早施压,免得夜长梦多。   “皇姐是来逼朕的?”皇帝语气不紧不慢,眼锋凛然。   隐忍多年,终于到了一切由他掌控的时候,没人可以逼他做事。   听出他语气不善,长公主忽而意识到,自己语气是强硬了些。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皇帝彻底掌权,朝野皆是他的人,他不会容忍任何人骑到他头上去。   是以,长公主语气缓和下来:“皇上误会了,皇姐是在为你考虑。好不容易将程玘等人拉下马,正是让朝臣们看到皇上英明果决的时候,若还留着罪臣之女在宫里,岂不是让臣子们误以为皇上贪图美色,优柔寡断?”   “多谢皇姐提醒。”皇帝唇角微扬,牵起一丝凉薄的嘲讽。   说得冠冕堂皇,实则皇姐和程玘之流并无什么区别,一样是想把女人送到他身边。   求皇嗣,求权势,最后谋求的,都是他的江山。   手足之情,君臣之义,甚至夫妻之情,皆如是。   他只有让他们畏惧,才能得到他们的安分臣服。   “皇后的事,待查明程家所有罪行,给程玘定了罪,朕自会处置。”皇帝抬起下颌,眼神锐利,气势赫然,“在此之前,朕的家事,便不劳皇姐费心了。”   长公主张张嘴,待要再说什么。   皇帝忽而站起身,越过她往外走,像是赶着去处理什么急事:“刘全寿,送长公主出宫。”   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威慑,冷冽刺骨,如宫苑里正劲的风刀。   天色渐渐暗下来,程府亮起稀稀疏疏的风灯。   中路的正房里,只住着谢芸一人。   没烧地龙,屋子里摆着一个炭盆,炭火烧得不旺,坐在跟前才能摊着些热气。   寒风灌入未及修补的绮窗,冷得很。   丫鬟们都睡下了,只有刘嬷嬷年纪大,睡不着,守在炭盆侧陪她枯坐。   谢芸手中拨动着一百零八子的佛珠,不言不语,盯着炽红的炭火发呆。   “也不知老爷在牢里怎么样,还能不能出来。哎,夫人何曾受过这等罪?这样清苦的日子,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儿。”刘嬷嬷叹气,“要不,夫人写信问问谢家的老爷、公子们?兴许他们有法子呢?”   谢芸手上动作未停,浅浅一笑:“我父兄从不沾程家任何事,事到如今,我只有庆幸,哪会将他们卷进来?程玘的事,没那么简单,可他是咎由自取,只是可怜我的阿浓,不知在宫里如何了。程玘倒下,前朝的人绝不会容她,不知皇上待她能有几分怜惜。”   劝不动程玘的时候,她就无数次预料到今日,倒也不怕,唯独担心女儿。   也不知女儿阴差阳错,仍是入了宫,究竟是福是祸。   阿浓说过,皇上对她宠爱有加,几乎是百依百顺。   这种时候,皇上会护着她的吧?   思及此,谢芸手中佛珠拨动得快了些,她默默在心里祈祷,阿浓在宫里平平安安的,没有被程玘连累。   笃笃,叩门声从院门外传来。   在这凄清的寒夜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程家这境况,亲友避之不及,连日来从未有人探望,来的只会是大理寺或者诏狱的人。   可也不该大晚上来敲妇孺的门!   刘嬷嬷害怕,望着谢芸:“夫人?”   “没事,我去开门。”谢芸将佛珠缠在腕间,站起身,拂拂衣摆,举步朝外走。   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她身着袄裙,取一件厚斗篷披在肩上,走进风雪交加的庭院,步履从容。   刘嬷嬷自然不放心她一个人,哆嗦着跟在她身后。   两人踏着积雪,吱嘎吱嘎往院门方向走。   打开铜锁,拉开门栓,谢芸看到一位着银鱼服的御前侍卫,和一道修长的黑影。   来人大半张脸隐在深色兜帽的阴影里,薄唇轻抿,不怒自威。   墨色裘氅长及足踝,下摆露出绣金龙的深色靴面,沾着未化的雪。   “臣妇谢芸参见皇上。”谢芸躬身施礼。   虽诧异,却是不卑不亢。   刘嬷嬷则震惊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啊,皇,皇……”   皇帝抬眸,冷眼扫过去,刘嬷嬷彻底失声。   “姜远,在门口守着。”皇帝冷声吩咐。   继而,略欠身,展臂冲谢芸道:“外头冷,还请岳母大人进屋说话。”   言毕,他迈开长腿,自己先行往里走。   谢芸望着他背影,愣了愣。   皇帝姿态还算恭敬,且还认她是岳母,说明什么?   是不是说明,阿浓在宫里好好的,他打算护着阿浓?   虽说猜到一些,可没亲耳听到女儿的近况,谢芸仍旧不能安心。   她快步跟上,刚迈入门槛,便急切问:“臣妇斗胆,敢问皇上,阿浓在宫里还好吗?”   皇帝看到盆里不旺的炭火,眸光定了定,又移开,落向破损漏风的窗扇,薄唇抿直。   须臾,他坐到火盆侧,示意谢芸也坐下。   “阿浓很好,只是担心岳母的处境,所以朕先来看看,也好让她安心。”皇帝摘下兜帽,露出完整的面容。   挂着浅笑,看起来温润如玉。   与谢芸所听到的,想象的,铁血手腕的皇帝,反差极大。   “深夜叨扰,情非得已,还请岳母大人见谅。”皇帝很客气,不像是对待罪臣家眷,倒真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婿。   谢芸悬着的心,终于安定。   “多谢皇上爱护阿浓。”谢芸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不必阿娘操心的骄傲,“我就知道,我的阿浓,眼光不会差的。”   火光映着皇帝的脸,他墨色眼睛也发亮,语气如常:“阿浓对岳母大人提起过小婿?”   “是啊。”提起女儿,谢芸唇角是压不下的笑意。   望着炭火,她神情温柔慈爱:“有些事,皇上恐怕早晚会从旁处得知,不如今日我一道说了,也免得你将来对阿浓有所误解。”   “当初,程玘想送阿浓入宫,我原是不同意的,阿浓也不愿意。可他与太后兄妹二人,一意孤行,执意定下这婚事,懿旨下来,逼得人走投无路。皇后哪是那么好当的?我实在舍不得阿浓入宫,大婚前一日,便安排了妥当人将她送出京城,想将她送去青州谢家暂时避祸。”   “可我万万没想到,程玘又悄悄将阿浓找回来,强行送进宫里!”眼下提及,她仍是忍不住愤慨。   “我日等夜盼,盼着父兄送来她的平安信,等了将近一个月!后来的事,皇上大抵能猜着,就是那一日,我才得知,我的阿浓一直在宫里,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所以我迫不及待想去宫里看看她。”   皇帝按捺着心头震惊,面色不改,微微颔首。   他想起来,大抵是程玘突然带着谢夫人入宫求见皇后那次,那时他还以为阿浓是假冒的。   “我知道她不愿意做皇后的,所以当即就想带她走,可是,阿浓竟然不肯。”   说到此处,谢芸笑笑,抬眸望着皇帝,眼神慈蔼,像看着谢家那些子侄:“阿浓说,皇上对她宠爱有加,几乎是千依百顺,她愿意留在皇上身边。我没想到,阴差阳错,她竟然喜欢上了皇上,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原谅程玘的理由了。”   那时候,他是如何待程芳浓的?她会诚心诚意说出这样的话吗?   皇帝心里比谁都清楚,不会,那时她恨他都来不及。   皇帝想起大婚那晚媚诱的异香,想到她举手投足间对他的勾诱。   一直以为,程芳浓和她的好父亲、好姑母是一路人,是程家精心调教出来,专为怀上皇嗣,谋夺他的江山,才入宫的。   没想到,她根本不想入宫,甚至逃跑过。   程玘这人面兽心的父亲,将她抓回来,强行送入宫中。   而那媚药,不消说,定是太后的手笔了。   这些与她骨肉至亲之人,将她绑成砧板上的鱼肉,送进他嘴里,让她受尽折磨。   可这无辜的姑娘,是如何对这些害她的人的?   皇帝想起她日日给太后请安的情形,她以德报怨,换来的是太后一次次催促,甚至另挑了女人,让她送到他床上。   在宫里突然见到程玘时,她竟然还回孺慕地扑到程玘身边。   这个傻姑娘,她不会恨吗?不会痛吗?!   再想到自己加渚在她身上的一切,想到大婚之夜那双水灵澄澈的眼,多少次变得颓丧、黯然。   忽而,皇帝打住所有思绪,不敢再回想。   他捂着心口,心痛到无以复加。   比当初得知她是真正的程家小姐那日,更痛。   幸好,她当初为了安抚谢夫人,说的尽是他的好话,否则他恐怕永远也没机会像此刻这般,听到谢夫人心平气和地说这些。   她那般纯善,轻而易举原谅程玘,原谅太后。   只要他待她好,她定也会原谅他的,对吗?   谢芸瞧他脸色发白,神情有异,以为他要怪罪,忙解释:“当初试图逃婚,皆是臣妇的主意,阿浓拗不过我这个做娘的,求皇上开恩,莫要怪罪于她。”   “岳母大人误会了,朕哪会舍得怪罪阿浓?我只是想到程玘和太后。”皇帝收敛心神,忍着心口刀绞般的疼,挤出一丝苍白的笑,试图宽慰谢芸,“朕今日来,还有一事想问岳母大人,还请您看在阿浓面上,对朕说实话。”   只要他不怪罪阿浓,旁的事,谢芸没什么不能说的。   “皇上请说。”谢芸猜到他会问些什么,紧张地攥住腕间佛珠,她的话可能关系到程玘的生死。   果然,她听到皇帝郑重问:“岳母可知晓程玘和太后的谋算?对他们私底下做的事,了解多少?”   论理,该把她们提去大理寺审问,皇帝亲自来问,且态度温和,已是给足了颜面。   早在得知程玘有私生女的时候,得知程玘将阿浓抓回来送进宫的时候,她就该与程玘恩断义绝,可为了阿浓,她并未与他和离,仍耐着性子规劝过他。   对于程玘,谢芸自问,已是仁至义尽。   是以,皇帝问起,她并未藏私,将她这些年留意到的事,一一说了。   最后,她感慨:“程玘没说,可我能猜到,他是想自己做那个位置,他总说要给我和阿浓最好的一切,可他根本不知道我们想要的是什么。我劝过无数次,最后一次还搬出阿浓,说他若伤害阿浓心爱之人,阿浓会恨他,可他仍一意孤行。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请皇上转告阿浓,不必为程玘求情。”   程玘想自己当皇帝?皇帝心中已是笃定,谢夫人对程玘做的事是真的一无所知。   “臣妇也恳求皇上,看在臣妇直言不讳的份上,能继续善待阿浓,她绝无程玘那样的野心。”谢芸的殷殷垂念,让皇帝想起他的母妃。   母妃临终前,明明连拉住他手的力气也没有了,仍努力看着他,一句一句叮嘱,嘱咐他小不忍则乱大谋,嘱咐他活着才有施展抱负的机会。   爱子之心,都是一样的。   皇帝无法不动容,他别开脸,戴上兜帽,站起身,语气如常应:“岳母放心,我会善待阿浓,不叫她再被人欺负。”   尤其是他自己,绝不再欺辱她。   皇帝走后不久,一行侍卫鱼贯而入,只片刻,窗扇被修补好,地龙烧起来。   待他们默默退出去,谢芸屋子里已是温暖如春。   刘嬷嬷送了客,欢欢喜喜进来:“夫人,他们还送来好些银霜炭,够咱们上上下下用至少半个月,不用挨冻,真是太好了!”   回宫路上,皇帝不由自主想着程芳浓。   大抵知道她那性子,是随了谁。   没想到,谢夫人竟会将炭火匀给下人用。   谢夫人不卑不亢,唯有提起女儿阿浓,情绪才会明显起伏,甚至下意识拨动腕间佛珠,皇帝记得那屋子里淡淡的檀香气。   青州谢氏,或许不是沽名钓誉之辈,而是真正的淡泊清傲。   紫宸宫里,程芳浓望望时漏,猜到皇帝大抵忙于政务,今夜不会回来了。   如此,她便不必紧张该如何应付他,程芳浓暗暗送一口气。   自朝堂风云骤变,皇帝便不必再装病,这紫宸宫里没有了经久不散的药气。   就连这龙床上,软帐间,也是好闻的白奇楠香。   程芳浓很快睡熟。   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察觉到有温柔的轻吻落在她额角、眉梢。   沉沉的眼皮艰难睁开一条缝,程芳浓看到皇帝放大的俊脸。   “阿浓,对不起。”皇帝低语,缱绻含混。   她一定是在梦里,程芳浓敌不过困意,重新闭上眼,陷入混沌。   听到她匀浅恬然的呼吸,皇帝愣住。   他的歉意,于她而言,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程芳浓做了个梦,梦里,她双眼没被红绸遮挡,眼睁睁看着侍卫身着银鱼服,对她放肆无礼。   而从前梦魇时看不清的人,有了清晰的脸,正是皇帝。   程芳浓愤然捶他,挣扎着:“别碰我!”   皇帝是被人乱拳捶在胸口,捶醒的。   她清晰听到程芳浓无意识的呓语,大抵能猜到她做的是怎样的梦。   梦里,他一定是个混账。   可是,她到底会梦见他。   皇帝轻握住她手腕,按在心口,不许她乱动。   早晚,她心里会有他,不再抗拒他。   一觉睡到天明,程芳□□神很好。   穿戴齐整,走出屏风,看到紫宸宫焕然一新的陈设,她脚步猛地一滞。   剔透的水晶帘,漂亮玉石盆景,花觚里斜欹的山茶腊梅,紫宸宫俨然成了另一座坤羽宫。   且是她照着自己的喜好,精心装扮的。   程芳浓环顾整个寝殿,甚至出门看了看牌匾,确认是紫宸宫没错。   她疑惑地望向溪云和望春,还是望春笑着禀道:“一早天没亮,皇上上朝前,特意吩咐奴婢们布置的,说是要跟坤羽宫一样,让娘娘瞧着欢喜,住着舒心。恭喜皇后娘娘!”   程芳浓知道她在恭喜什么,恭喜她重新得宠,恭喜她没被程家牵连。   可程芳浓心里紧张得很,再看那些陈设时,眼中多了几分她自己未察觉的戒备。   皇帝脑子又犯病了么?想到了新的折辱她的手段?比如,捧杀?   还是,仅仅因为她肚子里并不存在的孩子?    第32章   处理好前朝诸事, 已近午时。   皇帝轻捏眉心,缓解双眼的疲惫酸胀。   刘全寿趁这空档上前,躬身问:“皇上, 可要摆膳?”   一不留神,就到午膳的时辰了?   皇帝抬眸, 望望外头天色:“皇后可用过膳了。”   刘全寿一听,便明白皇帝言外之意。   当即笑应:“听说娘娘起得晚, 早膳想必用的也迟, 这会子应当还没用午膳,老奴问问去。”   “不必了。”皇帝站起身,大步越过他。   他身量挺拔修长,腿脚快,刘全寿小跑着跟上。   到了内殿门口, 皇帝脚步慢下来, 刘全寿已是弓着腰捶着背, 气喘吁吁。   不就是半日没见么?至于这般着急?可怜了他这把老骨头哟!   内殿正摆膳, 程芳浓早膳用得晚, 暂时没什么胃口。   原本吩咐她们不必张罗,可望春拉住她手臂,冲她挤挤眼:“就算娘娘不饿, 也得为肚子里的小主子着想啊,多少用些吧。”   程芳浓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她怎么把这茬儿忘了?   幸而望春机灵, 从旁提点,否则她真容易露出马脚。   如今她肚子里还有一个,胃口是不是该比平日里好些?   程芳浓一面净手, 一面犯难,她是真吃不下。   待会儿让其他宫人都退下,只留溪云和望春伺候用膳,就不必担心被人看出来了。   可惜,刚打定主意,便听到殿外陆陆续续的请安声。   天杀的,皇帝来了。   宫人们正摆膳,皇帝越过她们,径直走到程芳浓身侧。   “朕来陪你用膳。”皇帝说着,背对着宫人们,悄然握住程芳浓浸在水盆里的手。   女子的手,白皙细腻,被温水浸润,更是柔若无骨。   皇帝垂眸凝着她的手,慢条斯理替她清洗指缝,及至指腹处,他轻轻揉捏了几下。   昔日,昏帐间,她陷在情动后的余韵里,很喜欢他亲吻她发颤的指尖。   如今明明解开了误会,她已知道他并未真的让侍卫侵犯她,他们日日在一处,离得这样近,可不知为何,皇帝总觉得,她比从前离他更远了。   即便他将紫宸宫照着她的喜好布置,似乎也没能打动她。   仅仅是把玩她的手,她也不肯,总想逃脱。   她的柔顺都是装出来的,心里仍恼他。   指腹被他抚弄得发痒,当着丫鬟们的面,程芳浓很不自在。   几番试图挣脱,又被他勾缠住,溅起的细碎的水声,让她无端想起什么,难堪又羞耻地红了面颊。   “那些东西,我很喜欢。”程芳浓不挣扎了,抬眸,柔声道,“多谢皇上。”   是不是她没说他爱听的话,他心里着恼,故意闹她?   果然,话音刚落,皇帝便松开她的手,接过溪云递来的巾帕,亲手为她擦拭干净。   随即,皇帝拉住她的手,扶她坐下。   罢了,先由着她的性子,待她感受到他的好,自然会心软。   她原本就是心软的姑娘。   “今日孩儿可好?有没有闹你?”皇帝平复心绪,含笑望她,目光柔和。   这眼神,让程芳浓心里发毛,她想起大婚之夜。   看似温润如玉,实则你根本不知他在盘算什么折磨人的法子。   不过,他挂念着她腹中孩儿,至少这会子不会想着折磨她吧?   可他与平日里大不相同,仍让程芳浓心中忐忑。   “孩儿还小,也很乖。”程芳浓顺势道,“只是我近来鲜少出门走动,胃口不太好,皇上日理万机,多吃些,补补身子。”   说着,将望春盛好的汤,放至皇帝面前。   “可不是。”刘全寿满脸堆笑接话,“皇上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早膳也就囫囵对付几口,午后还有许多事等着皇上定夺,老奴原以为皇上会在前殿用膳的,没想到皇上惦记着娘娘和小皇子,特意赶过来陪娘娘用膳。”   皇帝瞥他一眼,没说什么,眉目舒展。   “多少陪朕用些,等用罢午膳,朕陪你四下走走。”皇帝夹了些她爱吃的菜,放在她手边餐碟里。   闻言,程芳浓眉心微动,他说的四下走走,会不会是带她出宫?   去见阿娘?还是去牢里看父亲?   揣着心事,程芳浓用得更少。   皇帝瞧在眼中,微微拧眉。   只怕她走动少是假,担心程家的事才是真。   午膳她用得实在少,皇帝夹给她的,只礼貌地动了一箸,看到皇帝拧眉时,程芳浓心口一紧。   以为皇帝会不悦,会说些什么不好听的或是激将的话,强迫她吃完。   没想到,直到起身离席,他也没说什么,待她的态度,温和得让人觉着诡异。   据说后半夜雪便停了,正午的骄阳照亮庭中积雪,灼灼晃人眼,可这光亮没有暖意,仍是寒气逼人。   廊庑下,皇帝接过宫婢递来的裘氅,亲手替她拢好,顺势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他穿着与她同样形制的裘氅,手掌却比她的热乎许多。   热意烘软她指骨,比捧个手炉还暖。   昨夜落下的积雪,早已被宫人们清理开,堆在青砖甬道两侧。   走在被雪水洗净的甬道上,程芳浓心里默默估量着,这不像是出宫的路。   真要出宫,也不会走着去。   “刘公公说皇上午后还有许多朝事要处理,皇上陪着臣妾,会不会耽误正事?”程芳浓表现得温柔体贴。   不管他想去做什么,她做出柔顺的姿态,至少不会出错。   待会儿她寻个时机,再提出去看阿娘,他一高兴,会不会就答允了?   “阿浓。”皇帝顿住脚步,“朕是你的夫君,你不希望我多抽出些时间陪陪你吗?”   程芳浓垂眸,没说话。   有些话,太违背本心,她说不出来。   皇帝抿抿唇,忍了又忍,才没说什么,只是拉着她,加快了脚步。   程芳浓脚蹬鹿皮靴,偶尔踩着碎冰,有些滑,几乎是本能地反扣住他的手,免得跌倒出丑。   不期然感受到她的依赖,皇帝望着前方曲折的布着残雪的甬道,无声莞尔。   在通向她的道路上,横亘着许多尖利的荆棘,多是他亲手种的因。   可是没关系,他会一根一根拔掉它们。   程芳浓万没想到,皇帝会带她来鹿苑。   说是鹿苑,实则还养着狮、虎之类的猛兽,那低吼声,那嗜血的眼神,无不让程芳浓胆寒。   她下意识握紧皇帝的手,贴着皇帝身侧,试图借皇帝高大的身形挡住她的,却仍走得磕磕绊绊。   “别怕,有朕在。”皇帝忽而抱起她,大步朝鹿苑深处走。   他脚程快,不多时,停在百鸟园外,皇帝将她放下来。   脚步刚落地,程芳浓便见皇帝盯着那木质牌匾后的巨网问:“阿浓,你说冬日里,会有大雁吗?”   程芳浓最先想到的不是天上自由来去的大雁,而是大婚第二日,他亲手端给她的那碗雁骨汤。   他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做出那般残忍的事,还能云淡风轻地提起?   那碗汤的滋味,程芳浓已记不清了,可她清晰记得,当时骇然、恶心的感受,那感受因他的话又悄然漫上喉间。   “大雁已飞去南方,京城想必是见不到的。”程芳浓此刻见不得任何鸟雀,她怕皇帝一个不高兴,又要残害百鸟园里的生灵,她忍着喉间不适,柔声道,“皇上若想看,不如等明年开了春。臣妾累了,我们回去吧。”   皇帝拉住她,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举步迈入百鸟园。   负责饲养鸟雀的小内侍不算伶俐,指着周遭扑棱翅膀的鸟雀时,倒是如数家珍。   “刘全寿送来的那两只雁呢?带朕去看。”皇帝淡淡打断他的话。   小内侍很少有机会见到皇帝,一听皇帝语气不善,更是冷汗淋漓,战战兢兢应:“刘大伴送的雁养在暖房,请皇上和娘娘移步。”   暖房离得不远,转个弯就到了。   偌大的暖房,只养着两只大雁,体格健壮,毛色鲜亮。   暖房处处清理得干净,没有秽物堆积的异味,食盘里剩着些鲜嫩的青草和新鲜河虾。   两只大雁应是一对,吃饱了,交颈而立。   皇上说,这两只雁是刘全寿送来的,何时送的?会是那两只吗?   程芳浓心口微热,生出她自己都认为不该有的希冀。   她不由自主睁大眼,轻手轻脚走近两步,细细打量着它们,不错过一处细节。   可她虽在程府见过那两只大雁,却也分辨不出与旁的大雁有何不同。   如今,这两只雁体格更大一圈,她更是无法确定。   夜里的侍卫是假的,那碗雁骨汤呢?会不会也是皇帝故意说了吓唬她,折磨她的?   皇帝摆摆手,挥退一旁提心吊胆的小内侍。   四下无人,唯有一双雁侣。   皇帝从身后环住她,将她微颤的身子囚入怀中:“阿浓,若朕告诉你,朕并未杀那两只雁,它们好端端的活着,就在你面前,你肯不肯原谅朕过去的诸多不是?”   原谅他?   皇帝问她肯不肯原谅他?!   在做了那么多折辱她的事,说了那么多诛心之语,刺得她遍体鳞伤之后,不知从哪儿弄来两只大雁,便理所当然地想得到她的原谅?   思及入宫后的种种,程芳浓睫羽被汹涌的委屈和怒意沾湿,可其实她想笑。   笑他一个皇帝,还有这般天真的时候。   或者说,是狂妄自大。   狂妄到,以为他只要稍稍纡尊降贵,便能抹杀对她的所有伤害。   想要她配合着,在孩子面前扮作恩爱的父皇母后?   不消说,他的所有匪夷所思的转变,都是因为她肚子里这块肉吧?   待那一日,他发现这块肉并不存在,是她骗他的,不知会恼羞成怒做出怎样的事。   越是感受到他的在意,程芳浓越不敢深想。   如今,她每一步都走在细丝薄冰上,不知哪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顾不了那么多。   程芳浓转过身,没抬头看他一眼,却柔顺地依偎在他怀中,像是被磨平了棱角,她语气敛起全部悲喜:“皇上是天子,掌着天下苍生的生杀大权,就算一个不喜欢,杀了两只大雁,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臣妾怎敢责怪皇上。”   她已努力克制着真实情绪,可皇帝那般机敏,怎会看不出?   猛然,皇帝紧握住她手腕,微微的痛意提醒她抬眸面对他。   “你不信?”皇帝眼底竟闪动着类似神伤的东西,“阿浓,朕虽不是旷世明君,却也不是由着个人好恶,肆意杀戮的暴君。你来朕身边,也有数月,难道一丝一毫也不了解朕吗?”   听到这话,程芳浓不知哪里来的勇气。   她狠狠甩开皇帝的手,细眉抽动着,笑意凄婉:“那我呢?我可曾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才让皇上折辱这样久?皇上说,我来到皇上身边数月,应当了解皇上的心性。”   说到此处,她笑意加深,泪珠坠下眼睫,擦过冰凉的雪颊:“可是,真正的程芳浓,在大婚第二日,便被皇上杀死了。如今站在皇上面前的,只是一具不能有自己想法的躯壳。皇上,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有资格了解皇上吗?”   皇帝足底窜起凉意,直往心口钻。   他盯着她,眼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疯狂涌动。   被她刺激到了,动了杀心吗?程芳浓暗自苦笑,一冲动,似乎又搞砸了,前功尽弃。   她别开脸,等着他隐忍在薄唇里的刀锋落下来。   半晌,她听见皇帝道:“不是想出宫吗?朕陪你去看谢夫人。”   若非他语气还算温和,程芳浓几乎要以为,他要带她去看程家人被行刑。   她不顾一切,说出方才那番话,他竟也能忍住脾气吗?   坐在出宫的御撵上,程芳浓纤手搭在腰腹,微微失神。   大婚后,第一次回程府,即便不往外瞧,回家的路也清晰呈现在她脑中。   皇帝没骗她,是真的要带她去看阿娘。   他是真的很在意这个孩子,因为这是他第一个孩子吗?   如此看来,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有用得多。   程府外,禁卫军的兵甲泛成冷光,如一道寒锁,牢牢将程府禁锢住。   被皇帝扶下御撵,抬眸看到这情景,程芳浓呼吸一窒。   迎面的寒气,刺得她鼻腔酸疼。   周遭街巷早已被清理开,并无闲杂人经过。   程芳浓头戴风帽,快速步入程府大门,急切地朝着正院走去。   皇帝跟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她从勉强镇定,到步履快得几乎是小跑。   “阿娘!”程芳浓扑入谢芸怀中,眼圈登时红得不像话。   谢芸又惊又喜,也是热泪盈眶:“你怎么能回来?”   皇帝肯让她回来吗?回来会被家里牵连吗?   话音刚落,余光便瞥见随后进院的高大身影。   谢芸快速收敛情绪,朝外望一眼,什么都清楚了。   真好,她的阿浓也算有个依靠,她不必日日牵肠挂肚了。   “多谢皇上。”谢芸拉着程芳浓起身道谢,谢他昨日探望与照拂,更谢他能容她们母女团聚。   皇帝略颔首,行至程芳浓身侧,长臂环在她肩头,温声道:“阿浓放心不下岳母大人,小婿便带她来看看,也让岳母看看阿浓,彼此好安心。”   随即,他像是许诺一般,淡淡道:“因为程玘等人的事,暂时委屈岳母了,朕会秉公处置,不会枉杀一人,岳母大人放心。”   “阿浓,朕去程玘书房看看,待会儿来接你。”皇帝说完,冲谢芸致意,转身离开。   隔着院门,看着他背影走远,谢芸叹道:“阿浓,你眼光很好,他是个好皇帝,难怪你会喜欢。”   程家已够阿娘心忧的,程芳浓不忍阿娘再为她操心。   是以,她拉住谢芸的手,依恋地伏在阿娘肩头,嗓音甜润,语气娇纵:“阿娘,他都狠心对程家下手,您还夸他。”   “让娘好好看看你。”谢芸含笑,捧起她的脸,又上下打量一番,“没瘦,看来你在宫里过得不差。”   程芳浓也打量着阿娘,见阿娘眉宇舒展,气色不差,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些。   正想问问父亲的事,未及开口,便听阿娘道:“有件事还是告诉你一声,免得你继续藏着掖着,白担心。当初试图逃婚的事,娘已向皇上坦白了,他并未怪罪,他是个有胸襟的皇上,往后有事,你可以放心与他商量,彼此坦诚,才做得成长久的夫妻。”   阿娘的教诲,程芳浓没听进去,她脑中只回响着一句。   逃婚的事,皇上知道了。   “阿娘何时告诉皇上的?”程芳浓面色焦急,眼神慌乱,“他怎么可能不怪罪呢?!”   皇帝恨毒了程家人,对无辜的她也做尽恶事,阿娘还说他有胸襟?   谢芸讶然:“昨夜皇上来探望阿娘,还让人修补窗扇,送来好些银霜炭,今日一早还又送来几筐菜蔬肉蛋,不是你央求他来的?”   对上程芳浓的震惊,谢芸更糊涂了,怎么女儿对这些一无所知?   皇帝看在阿浓面上,敬重她这个岳母,却没向女儿邀功,这让谢芸对皇帝又高看了一分。   “阿浓,把你托付给他,娘可以放心了。”谢芸很欣慰。   托付,她用了很重的措辞。   程芳浓来不及细想其他事,紧紧拉住谢芸的手:“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傻孩子,有些事你不知道,阿娘却清楚,你爹犯的是谋逆的死罪,自古以来都要株连九族。皇上再大度,能不牵连谢家就不错了,娘与你爹是夫妻,即便我不赞同他,也只有与他共进退这一条路。”   “阿浓,不必为爹娘求情。”谢芸几乎是把这一面当做死别,温柔梳理着程芳浓鬓边青丝,泪眼柔和,语重心长,“你若心里过意不去,便求皇上开恩,保住谢家吧。往后,谢家便是你的娘家,即便有一日,你不再是皇后,至少有皇上的宠爱在,有谢家的清名在,也能安稳度日。”   她也不想向女儿挑明这些残忍的事,可女儿心里有所准备,总比那一日突然到来,将女儿击垮强。   皇帝能护着女儿性命无忧,便是万幸,至于后位,是不能奢望的,文武百官不会容忍一个罪臣之女做皇后。   被废后,在宫里苟且偷生,程芳浓从没想过这些事。   若能救下阿娘,她便与阿娘一起生,若是做不到,她便与阿娘一起死,她不要孤零零活在这世上。   这些话,程芳浓压在心口,没说出来。   对着谢芸殷切的眼神,她乖巧地点点头:“好,女儿都听阿娘的。”   母女俩说了半日体己话,一道用罢晚膳,皇帝才亲自提着珠灯来接。   灯光昏黄,只能照亮一小片前路,白日里融化的雪水冻成冰,剔透如水晶,却危险得很,程芳浓走得小心翼翼。   回去路上,皇帝闭目养神,思索着程玘书房还有哪些遗漏。   而程芳浓呢,已从见到阿娘的激动里平复。   她目光悄然往皇帝身上落了落,又收回,脑中回想着阿娘说的那些话,也想着这两日的事。   没想到,他会先来见阿娘,还对阿娘敬重又关照。   他说过,没有让人来打扰阿娘,这话是真的。   那么今日呢,他将紫宸宫改换模样,带她去鹿苑看那两只大雁,是真的想争取她的原谅?   他听说她曾逃婚,不仅没动怒,还痛改前非,开始善待她。   是不是因为,她终于发现,她之所以会入宫,并不是为了帮父亲和太后谋夺他的皇位?   他在可怜她吗?   来自刽子手的可怜。   程芳浓茫然。   垂眸望着平坦的小腹,她眼神又逐渐清明。   回宫后,天色已黑透。   皇帝没来寝宫,而是径直去了前殿书房。   沐洗过后,程芳浓坐在镂雕如意纹鎏金熏笼侧,倚着暖香,任望春替她擦拭长发。   “听说皇上带娘娘去了鹿苑?”望春笑着,紧张又好奇,“娘娘看到狮子、老虎了么?就不怕么?是不是真跟小路子说的一样,那些猛兽一张嘴,嘴巴大得能咬下人的头?”   程芳浓根本没敢细看,回想了一下,不敢确定。   倒是望春说的小路子,她听着有些耳熟。   “小路子是谁?”程芳浓侧眸问。   望春放下已沾湿的棉巾,换了一条干净的,继续替她拭发,语气熟稔:“就是鹿苑里负责养鸟雀的小内侍,他胆子小得很,不得主子喜欢,倒是很会教鹦鹉说话,就被调去了百鸟园。诶,娘娘今日去过百鸟园吗?都有些什么鸟?记得他说有一种红色的鸟,像凤凰一般漂亮,娘娘见到了吗?”   望春眼睛亮亮的,听小路子说过好些鹿苑的事,可她从来没有机会亲眼看看。   原来是百鸟园那位胆小的内侍。   程芳浓陷入思索,没应声。   望春只当她倦了,不想说话,便也住了嘴。   “你可记得,那小路子是何时调去百鸟园的?他有没有同你说起过,园里养着两只大雁?”程芳浓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说过啊!还是刘大伴送去的,他不敢怠慢,天天担心,若是养死了,大雁过不了冬,他会不会被杀头。”望春想想当时大家都替他捏把汗的情形,便觉好笑。   如今,小路子还活得好好的,看来他养鸟还真是个能手。   “奴婢算算啊。”望春放下棉巾,细想了想,“哟,他调去百鸟园竟也有半年多了。”   程芳浓眸光微闪。   皇帝没骗她,百鸟园里养着的,真是那两只雁,它们还活着。    第33章   帐外留着灯, 程芳浓捧一卷书,倚靠软枕斜坐帐内。   殿内静得很,能听见窗外凛冽的风声, 却没有旁的动静。   她想等皇帝过来,好亲口问问他, 大婚翌日,他端来的那碗, 究竟是什么汤。   也问问, 他突然待她好,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还是因为可怜她。   可直到她歪在枕上睡熟,也不见皇帝人影。   醒来,天光已亮, 外头传来宫人走动的脚步声。   程芳浓望着外侧衾被, 叠放得整整齐齐, 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   起来看到宫人们比平日忙碌的身影, 程芳浓随口问:“今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么?还是皇上有吩咐?”   溪云面上也比平日多些喜色:“娘娘, 今日过小年啊,大伙儿忙着扫尘、布置宫苑呢。”   窗扇关着,程芳浓定定望着绮窗的格纹, 有些恍惚。   转眼,竟已到年关了。   初入宫时,她以为皇帝活不过年关,如今, 却在担心程家如何渡过这一关。   当真是世事难料。   正思量着,忽听溪云道:“小姐,昨夜前殿的灯一宿未灭。”   她语气里隐着担忧, 皇帝是在通宵达旦处置程家的事吗?老爷夫人会怎样?小姐该怎么办?   程芳浓点点头,想起刘全寿的话。   是不是昨日因她耽搁了些朝事,所以昨夜他不眠不休,去处理那些事了?   回想起来,即便当初他装病的时候,也未曾拿朝政当儿戏。   在她眼中,他着实算不上一个胸襟宽阔的君王,但确实能称得上勤勉。   按例,小年夜,宫里会设宴款待宗室公卿,可皇上没发话,程芳浓也没心思张罗,便只是给底下人赐了宴。   让身边伺候她的宫人们,晚些自己张罗一桌席面,吃喝尽兴,不必拘束。   用罢午膳不久,程芳浓站在廊下,伸手接瓦檐融化的雪水,想着心事。   余光瞥见一道身影,她定定神,面上笑意不自觉淡下来。   待意识到不妥,又刻意挤出浅笑。   她抽出帕子,擦拭打湿的手指。   这空档,皇帝已行至阶下:“朕有几句话,打算去慈安宫问问太后,皇后想去吗?”   一日未见,皇帝周身气场越发凝沉内敛。   他眼眸湛然,眼皮透出淡淡倦色,看不出喜怒。   “皇上稍等。”程芳浓攥着帕子,折身进屋更衣。   虽说姑母给她下了药,害她险些不清不楚失了清白,还关心她的肚子胜过关心她这个侄女,更试图往皇帝床上塞人,可毕竟是骨肉至亲,姑母曾疼爱过她许多年。   那些多年滋养的恩情,她忘不掉。   如今,姑母的境况不好,膝下又无子嗣,她自然该去看看的。   皇帝没坐御撵,而是与程芳浓并肩,走路过去。   冷风擦着脸颊掠过去,程芳浓听见他问:“阿浓,太后和程玘将你强送入宫中,你恨他们吗?若朕最后杀了他们,你会不会恨朕?”   自然恨过,可那些是她的亲人,她难道能杀了他们,或者眼睁睁看着他们赴死吗?   她做不到。   程芳浓侧眸,只看到皇帝鼻尖挺直、眉峰深邃的侧脸。   “皇上会因为私仇定他们死罪吗?”程芳浓轻问。   天气冷,一开口便是一团白雾。   依稀记得,皇帝曾说过关于他生母的事。   程芳浓隐隐觉得,皇帝与太后之间的恩怨,恐怕不止太后想夺权这般简单。   “阿浓可以拭目以待。”皇帝目光落向前方。   他说什么,她也不会信,不如做给她看,让她好好看着,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她说,真正的程芳浓,在大婚第二日就被他杀死了,皇帝不信,一个没有心的人,怎么可能不恨程玘和太后?   换做往常,程芳浓听到这话,定会觉着是威胁、恐吓。   可眼下,这话落在耳边,程芳浓心口一根道不明的神经微微触动。   她抓不住这情绪,但至少感受到,不是害怕。   “父亲和姑母的所作所为,我知道的不多,也不贸然替他们求情。”程芳浓直觉,这时候的皇帝能听进人的话,“父债子偿,他若真的罪大恶极,我愿意分担一二。可是,我阿娘素来淡泊,皇上见过她,应当也看得出,她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阿娘说,皇上是有胸襟的好皇帝,就冲这句话,也请皇上三思,莫要迁怒,对无辜之人赶尽杀绝。”程芳浓自己也没想到,她与皇帝说这些时,竟能心平气和。   她没点明是为谁求情,可皇帝听得出来。   他顿住脚步,侧身朝向她:“若朕网开一面,放过谢夫人,也不牵连谢家,阿浓,你能忘掉那些伤害到你的事,重新接纳朕吗?”   不能原谅,那能不能忘掉,就当今日才是初相识,他们重新认识彼此?   朱红宫墙间,两道身影,一个挺拔,一个纤柔。   挺拔者低头等待,纤柔者垂眸默然。   风鼓动他们身上同色的云龙纹锦氅,四下悄无人声。   红墙上有融化的冰凌坠下来,剔透晶亮,落在青漫漫的地砖上,碎成无数段。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她不应,他便拿阿娘和谢家泄愤,她来世再赎这罪孽吧。   脚步声再度响起,很快到了慈安宫。   重兵重重把守,偌大的慈安宫显得冷森森的。   太后似乎病了,眼熟的嬷嬷正坐在贵妃榻侧,给她更换额上降温的帕子。   “姑母。”程芳浓上前,看清她蜡黄枯瘦的脸,简直不敢认,着慌问,“怎么不请太医?”   这话是问嬷嬷的。   嬷嬷垂着头,嗓音哽咽心酸:“太后娘娘性子多要强,皇后娘娘是知道的,太后不让奴婢声张啊。”   怕被人知道,这点风浪就将她打倒了,怕沦为笑柄,所以病倒了也硬扛着。   程芳浓唇瓣翕动,不知该说她什么。   终究,她叹了一句:“晚些我让人送药来吧,就说是我病了,让太医开些退热的方子。”   “不用你假好心!”太后扯下额头湿帕,凭着一股不甘的心气儿,重重掼在地上。   哪就落魄到,连这个她看着长大的丫头片子都能可怜她了?   她冷冷盯着程芳浓,眼神含恨:“都怪你!都怪你不争气!”   “若你肚子争气,早早怀上龙种,哀家此刻已经杀了他,大权在握。而不是被人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什么也做不了。哀家所有计划都毁在你手里!”太后越说越激动,险些被痰闭过去,狠狠咳嗽一通,喝口水缓缓,才平复过来。   嬷嬷劝她息怒,注意身子,哪里劝得动?   “早知如此,我不如任由你被程玘送走,把那假货接进宫来,哀家有的是法子让她怀上孩子。哀家对你投鼠忌器,你就是这么回报哀家的?皇帝装病的事,为何不说?!”   太后恨毒了这个空有其表的侄女。   她深信,作为皇帝的枕边人,程芳浓不可能不知道皇帝在装病。   相反,在大婚那晚,程芳浓应当就已经知道了。   可她一直不说,替皇帝瞒着。   “你不听哀家的话,爱上皇帝了是不是?程家怎会养出你这般没出息的东西?!”太后疾言厉色,仍不解气,怒斥,“你这个祸害精,是你害了程家满门!”   咒骂的话,程芳浓一个字也没听进耳中,她只紧抓着其中一句。   “姑母说什么?爹本想把我送走?”程芳浓抓住太后手臂,泪眼朦胧凝着她,“爹和娘一样疼我,想把我送去青州是不是?那是谁将我找回来的?”   嘴里虽是疑问,她心里却已清楚。   一定是姑母。   原来,她误会了爹爹这样久,爹没有不疼她。   程芳浓内心又酸又悔,她对爹做了什么呢?她特意写了信去气爹爹。   可她正悔着,却听太后轻蔑地笑道:“蠢货,你如今还被蒙在鼓里呢?姑侄一场,姑母告诉你也无妨。程玘可不是要送你去青州谢家,他是想把你送给昌州的前朝皇太孙,知道你爹想做什么了吗?哈哈哈!快替哀家去告诉皇帝,哀家宁愿他萧晟做皇帝,也不要那野种夺回这江山。”   嬷嬷很想捂住太后的嘴,又不敢,连连劝:“太后娘娘,您歇歇吧,可不能再说了呀。”   太后怕是烧糊涂了,关疯了,说话毫不忌讳。   “让她说。”皇帝迈进门槛,外头噤声的宫人已跪倒一片。   大步走到程芳浓身侧,将摇摇欲坠的她稳稳扶在臂弯,给她支撑。   直到今日,他才彻底弄清,程玘与太后之间的龃龉因何而起。   太后气得涨红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继而,更切齿的恼怒涌上心头。   终是她轻敌了,才会被个没长成的小鹰骗了这么多年,如今还被他啄了眼!   皇帝扶着程芳浓坐下,他双手搭在她肩头,无声宽慰着她,冷眼睥着太后:“朕猜的没错,太后与程玘所谋不同。太后既知那前朝皇太孙人在昌州,定然也知道他藏身何处。若太后肯提供线索,朕便留你一命,如何?”   “若是哀家知道,我比你更想杀了他。”急火攻心的晕眩感让太后气势弱下来,不知想到什么,她精神恍惚,“程玘将他藏得很深,只有他知道那人藏在何处,除非他自己肯说,否则你们找不到的。”   毕竟,这么多年,她也只知道人在昌州,私下派去多少人,都是无功而返。   “所以,程玘勾结的是那位皇太孙,而不是贤王叔。”皇帝语气肯定。   气数已尽,太后也没辩驳。   她颓丧地躺在贵妃榻上,盯着头顶繁复精美的雕梁画栋,多日疏于打扫,彩绘雕镂仿佛蒙着一层尘灰,如老去的年华,没了鲜亮劲儿。   她语气恹恹:“皇帝今日来,不止是为了这些吧?”   闻言,皇帝松开程芳浓,不紧不慢走到太后身侧,居高临下望着她,不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只是,他背影萧索,吐词有些艰难滞涩:“朕即位一月,我母妃无故染上风寒病逝,乃造化弄人,还是被人谋害?”   “哀家说她是福浅命薄,皇上信吗?”太后笑了,颇为骄傲。   这是目下她在皇帝面前,最值得骄傲的成就。   不管皇帝多能隐忍,多深藏不露,如今又有多风光,都无法挽回他母妃的性命。   “若说是被人谋害,那也是被你害的,她是被你克死的啊。若不是你坐上这个位置,她其实不用死的。”   太后就是要他痛苦,她得不到的,任何人拿到都休想安生。   多年的心结,以这样的方式解开,皇帝痛到麻木:“太子皇兄秽乱宫闱,被父皇幽禁,服毒而死。三皇兄精于骑射,却失足坠马,被马蹄踩裂心脏而死。宫中膳食皆有宫人先行试毒,四皇兄却误食毒蕈而死。太后可敢告诉朕,这些是你和程玘谁的手笔?”   从听到皇帝说起他生母的死,程芳浓便眼皮直跳,心里生出极为不祥的预感。   再听到后头这一连串,她闻所未闻的宫中密辛,她更是心惊肉跳。   这么多条命,都葬送在姑母和父亲手中吗?   不,不会的,父亲为官清正,乃朝廷肱骨。   她努力劝慰自己,可她做不到。   一个勾结前朝皇室,意图谋朝夺位的父亲,她要如何相信他是清白的?   程芳浓看着形容枯槁,神色怪异的姑母,仿佛从来没认识过她。   “皇帝记性真好,他们只怕骨头都朽了,皇帝竟然还挂念着。”太后没说是谁,她永远不告诉皇帝,这样他才会一直痛苦。   痛恨自己即便是皇帝,也有查不明的事,挽不回的人。   连日来的孤寂、惶然,病来如山倒,明显感受到不再年轻,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不甘与苦闷,沉沉压在她心头。   她争不动了。   太后目光越过皇帝,望向程芳浓:“阿浓,你瞧,他是永远不会爱你的。你不懂姑母的苦心,被一个男人蒙骗,帮着他来害自家人,阿浓,等你没有了利用价值,你猜,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随即,不等程芳浓回应,她转过身形,背朝着他们,语气幽幽:“成王败寇,没什么可说的,哀家等着你的鸩酒。”   皇帝转过身,抬手,朝程芳浓伸去,又止住,空空落回身侧。   他缓步朝外走,定在门槛外,天光将他身影拉得修长孤清:“你是死是活,朕交给母妃,若你能熬过去,朕便不杀你。”   依大晋律法,残害宫妃,罪不至死,但会被剥夺位分,施以杖刑。谋害皇嗣,则是死罪。   若太子和另两位皇子,皆是被姑母所害,够她死三次了。   程芳浓甚至无法张嘴求情。   这个小年,程芳浓印象深刻。   底下人热热闹闹庆祝,她与皇帝则一个在外殿,一个在内殿,话也没说上一句。   天色全然暗下来,程芳浓望着天边一弯冷月,脑中浮现出姑母的模样。   若不替姑母求药,她可能真的熬不过去。   可是,皇帝已开了口,就算她去求,太医们也不会开药方抓药的。   况且,程芳浓心里有道坎,她过不去。   今日之前,她怎么也没想到,最终将她拉进宫闱旋涡的,是姑母。   不消说,唯一做主给她下药的,也是姑母。   甚至可以说,姑母毁了她一生。   她无法报仇,也找不到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去为这样一个人求药。   还有父亲,同样令她震惊,他竟想将她送给远在昌州,她从未听说过的前朝皇太孙。   所以,父亲其实也想让她做皇后,不过不是萧晟的皇后。   没等程芳浓想明白,到底该如何对待太后,皇帝突然来了。   “程玘中毒了,随朕出宫。”皇帝大步进来,说完一句简短的话,拉着她便走。   程芳浓倒吸一口气。   坐上疾驰的马车,程芳浓才反应过来,抓住他手臂,焦急问:“我爹在何处?能救过来吗?怎么会中毒呢?中的什么毒?”   是皇帝让人下的毒吗?因为知道是父亲和姑母害死了他的至亲手足,便迫不及待要他们的命?   不,若真是皇帝,他就不会仓促过来告诉她,还带她一起去看。   “别担心,胡太医已带人去施救。”皇帝攥攥指骨,略迟疑,才终于张开指骨,握住她的手。   他盯着她:“不是朕。朕还有许多事未审明,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地死。”   这也是他带上她的理由,如此,若程玘救不过来,她才不至于误会,是他下的毒。   他们之间已是沟壑丛生,荆棘遍布,他已不敢再妄添任何一道。   但这话并不能给程芳浓任何安慰,她想到她自己。   眼下,整个程家只她一人勉强安稳无虞,他的耐心,他的悔,皆因他以为她腹中怀有龙嗣,以及她没有夺位的野心。   阿娘说,皇帝会废后,但会护着她,给她倚靠。   姑母说,皇帝永远不会爱她。   她们看到的,都不是真正的他。   程芳浓望着这个日日在她身边的男人。   想到他的恶行,想到他近来的悔与迟疑。   待发现龙嗣是假的,那些悔都酿成恨,最初的无辜换来的一丝怜惜恐怕也保不住她。   她身上毕竟流着程家的血,他大抵也不会让她死得太容易。   父亲的毒或许不是他下的,可今日对着姑母,他杀意昭然。    第34章   程芳浓第一次进诏狱, 湿腐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受控地干呕。   忍了又忍,拿熏过香的帕子捂住口鼻, 这才勉强能迈动脚步。   她克制着自己,不去看牢里的刑具, 不看墙上、地上暗红的痕迹,可还是控制不住去想, 父亲在诏狱遭受过什么。   前方的男人步伐大, 走得快,隔着几步的距离,意识到她没跟上,他停下脚步,回眸望她。   程芳浓加快脚步。   走到他身侧时, 男人轻握住她的手, 两人袖口挨在一处, 遮掩着, 倒也不引人注意。   诏狱陌生、森冷、危险, 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丝安心的,就是这握住她的手。   在此之前,程芳浓从未想过, 能在皇帝身上找到这样的感受,哪怕很微弱,至少能支撑住此刻的她,不至于倒下。   程玘被单独关在一处监牢, 与程玿的隔着一排。   可程芳浓先看到的是,被姜远踩着脊背,跪在牢门外狭道上的二叔程玿, 之后才看到牢里被太医们围着的父亲。   “说,为何要给程玘下毒?!”姜远气得,腰侧宝剑拔出一半,恨不得宰了他,“朝廷还没定罪,你先手足相残,程玿你可真没种。”   给父亲下毒的,是二叔?   程芳浓脚下一滑,险些跌倒,被皇帝及时拉住,扶稳。   她没再看二叔,而是挣开皇帝的手,缓步往里走,眼睛直盯盯望着脸色乌青、唇角溢血的父亲,心悬到嗓子眼,堵得她说不出话。   从小到大,她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父亲虽会催促她学琴练舞,却不曾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每每去别的府上赏花,或是春日郊游遇到朝臣官眷,听到的皆是对她父兄的溢美之词。   整个程家,除了二哥不成器,其他人都让她骄傲,最让她仰望的,便是父亲。   直到父亲和姑母执意定下她与皇帝的婚事,她才开始对父亲有不满,不服气。   进宫时,意识到父亲要夺位的时候,她恐慌、害怕过。   后来,受不住皇帝的折辱,她也曾在心里期盼,盼着父亲能夺位成功,她便能从皇帝的魔爪中逃脱,把皇帝加诸在她身上的,统统还回去。   听到姑母说,父亲本意是想将她送给前朝皇太孙时,她震惊又失望。   可再失望,父亲在她心里仍像是山一般高大伟岸。   她从未想过,这座山真的会倒下,就倒在她面前。   “爹。”她发出近乎气音的呼唤。   皇帝上前一步,挡住她半边身形,沉声问:“胡太医,程玘如何了?”   刚把催吐的药灌下去,尚未见效,胡太医等人也正焦急。   “回皇上,菜里掺了剧毒,幸好姜统领及时赶到,程大人吃得不算多,应当还有救。”胡太医说着,抹一把额角的汗,“只是,得尽快让他把毒吐出来,否则,毒入心脉……”   他认得出,皇帝挡住的,被兜帽遮住大半面容的女子,是皇后。   是以,他没继续说下去。   “嗯,这里交给你们,朕待会儿再过来,务必保住程玘性命。”皇帝言毕,回身扣住程芳浓手臂,拉着她往外走。   程芳浓不想离开,想亲眼看着胡太医他们施救,她怕万一救不过来,连与父亲说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自入宫后,她便再没与父亲好好说过话了。   可皇帝强行将她带离,她根本挣不脱他的钳制。   “姜远。”皇帝走出牢门,叫了一声。   姜远踹开程玿,将他丢给手下,阴恻恻吩咐:“把他给我看紧了。”   到了一处干净的,熏着凝神香的屋子,程芳浓手中被塞了一杯热茶,她才惊觉,自己的手已僵冷如冰。   好半晌,她从惊慌失措中回神,听到皇帝与姜远的交谈。   “若非程浔胡闹,惊动了我,谁能想到程玿会提前与他夫人串通,给程玘的饭菜里下毒?”姜远看一眼脸色苍白的程芳浓,怒气弱下来,“我是想从他嘴里套话,却也不想他这么不明不白的死。”   “说起来,也怪我,一连几日,程玿的夫人都求着要到诏狱送饭,说是程玿胃不好,吃不得冷食,我一直没理。今日小年,难得动一次恻隐之心,没想到就出了这等变故。”   姜远有些不服气,更多的是气愤与懊恼,他噗通一声跪地:“请皇上责罚。”   “起来。”皇帝冷声斥。   待姜远垂首站直,皇帝才道:“程浔闹什么?”   姜远一阵后怕:“就是程玿夫人出门约有一刻,程浔突然在府里闹将起来,说是他娘送的那道焖肉,他爹吃了会得风疹。我问了程府二房的人,都说没这回事,可程浔跟头犟牛似的,死活要出门追他娘。”   他自然不能放程浔出来,风疹的事,可大可小,严重的听说也会死人,他留了个心,才特意赶回诏狱看一眼。   没想到那饭菜进了程玘的嘴。   “二哥一定是有所察觉才闹的,我要去问二哥,为何二叔二婶要毒杀我爹。”程芳浓着急起身,茶盏还捧在手里也未察觉。   皇帝取走她手中已温热的茶盏,放到桌上。   “此事不急,今夜且先看看程玘如何吧。”皇帝宽掌轻落她肩头,侧眸冲姜远道,“去审审程玿,你亲自审问。”   不多时,胡太医过来,身上的衣裳明显换过,冲皇上禀:“程大人吐出来了,微臣已给他喂了解毒的药,若一日之内能醒过来,便无大碍。”   程芳浓不放心,扯扯皇帝衣袖:“我想去看着父亲,等他醒。”   爱恨恩仇,总得等人醒了,才有追究的意义。   这会子,程芳浓暂且将对父亲的怨念放下,只想尽一尽作为女儿的心。   “姜统领,可否让人保守住今日的事,不要让我阿娘知道?”   姜远看一眼皇帝,点点头。   “走吧,朕陪你去。”皇帝走在前面,替她挡住诏狱深处逸散的腥冷的风。   程玘被换到干净的监牢,一样阴冷,胜在干净。   记忆中,父亲很少生病,几乎没有过躺在床上失去知觉的时候。   程芳浓心口泛酸,忍着打转的泪珠,拿湿帕替父亲擦了擦脸和手。   看不出用刑的痕迹,可父亲明显瘦了一圈。   毒吐出来大半,脸色不那么骇人。   程芳浓打量着他,她自然强烈期盼着父亲能醒转,可醒来之后呢?精心谋划多年,替前朝皇室夺位,父亲犯的是死罪啊。   在诏狱见到父亲的第一眼,那种害怕失去至亲的恐惧,程芳浓记忆犹新。   若父亲能死里逃生,她可以接受再次失去吗?   “皇上。”程芳浓回眸,泪眼蒙蒙望着负手而立的皇帝,想求情。   可是,她唇瓣颤动几下,终究说不出口。   程家与皇帝之间隔着的,不只有谋逆的大罪,几乎每一样都是死罪。   她没说下去,皇帝也没问,两人相顾无言,心照不宣。   直到程芳浓身心俱疲,环抱双膝,蜷缩着睡着,皇帝才轻叹一声,点了一下她睡穴,俯低身形,轻轻将她抱起。   阿浓心地纯善,才开不了口,他知道的。   程芳浓睁开眼,望见紫宸宫熟悉的帐顶。   愣了一瞬,她快速回神,霍然坐起身。   “溪云,望春。”她唤着。   得尽快去诏狱看看,父亲可醒了。   皇帝立在窗边,听到动静,先行步入屏风内。   程芳浓挽好帐幔,循声望去,一眼定在皇帝腰间素白的嵌羊脂玉绫带上,眼瞳狠狠震荡。   “阿浓,太后于昨夜子时吞金而亡。”皇帝语气无悲无喜,“程玘已醒,朕可以让人送你出宫去见。”   “为什么?”程芳浓被前一个消息定在当场。   皇帝倒是不意外,他背过身去,望着屏风侧地砖上婆娑的光影:“大抵不想让旁人来左右她的生死。”   姑母这一生,至死也是要强的。   姑母和父亲,是程家最坚实的两根梁柱,一根彻底坍塌,一根摇摇欲坠,程芳浓几乎已经能望见程家的结局。   忽而,悲从中来。   程芳浓再次进到诏狱,没待太久,陪程玘说了一会子话,看他还能正常进食,便出来了。   姑母的事,她没说。   可她发髻侧簪着一朵白绢芍药花,衣着素净,父亲盯着她头上白花良久,应当已有所觉,他什么也没问,只埋头用膳。   难得能出宫,程芳浓回去看了阿娘,还特意去二房见了程浔。   “对不起。”程浔见到她第一眼,便是垂首道歉。   “若不是有二哥在,我恐怕连父亲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程芳浓忽而觉着,没什么可问的,“我该谢谢二哥才对。”   程浔是无辜的,至于其他人,姜远会带人查明,大理寺会按律处置。   都是她曾信赖敬重的至亲,她无法拔刀相向,秉公处置是最好的结局。   她不插手,已是顾念着对二叔二婶最后的亲情。   回到宫里,程芳浓等着皇帝来与她商议姑母的丧仪。   可惜,没等来。   她从望春口中听说的时候,皇帝已将太后死讯昭告天下。   且言明,太后曾残害皇帝生母淑静太妃,近日事发,畏罪吞金而亡,国丧三月减为三日,以妃仪陪葬先帝陵寝。   前有程玘犯上作乱,后有太后的事,满朝震动。   一连两日,皇帝御案上堆满了请求废后的奏折,皆言程氏女不配为后。   皇帝将那些弃置一旁,并未理会。   他独自出宫,来到诏狱一间隔音的密室。   姜远将程玘带进来,便去门外守着。   皇帝一言不发,从袖中抽出一道奏折砸在他身上。   奏折落地,程玘顿住,躬身捡起来,打开来,看清上头写的什么,眼瞳狠狠晃了晃。   “这样的折子,朕这里还有上百份。”皇帝坐到太师椅中,冷眼睥着他,“程玘,你可知得知你中毒,看到你口吐鲜血,不省人事,她有多心焦,多害怕?你配做她的父亲吗?”   程玘合上奏折,双手打颤,嗓音艰涩:“是罪臣对不住阿浓,我这做爹的没本事,终究要连累她了。”   若依着皇帝从前的性子,他恨不得亲手了结眼前祸国殃民的仇人。   不管是出于私仇,还是依照律法,他都有足够的理由处死此人。   可偏偏此人是阿浓的亲爹。   昨日,看到程玘中毒,直到程玘有可能醒不过来,她便吓得六神无主,仿佛头顶的天都塌了。   杀死程玘,他多年的隐忍才算没白费,他会很痛快。   可是,阿浓会痛苦,会惶恐。   皇帝以手支颐,轻捏紧蹙的眉心。   良久,他哑声道:“程玘,你若不想连累她,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他抬起头,盯着程玘:“告诉朕,前朝皇太孙藏身何处,像朕坦白程家两房你所知道的全部罪行,呈上证据,朕准你告老还乡,朕最大限度保住程家,不抄家,不株连。”   程玘震惊不已,他没想到,皇帝还会给他活的机会。   很快,他反应过来,身形站直了些,身上重新凝聚起首辅大人的气势:“皇上心悦阿浓,呵,不愧是我程家的女儿。”   中毒吐血的时候,猜到妹妹程瑶已死的时候,他屡番陷入过对死亡的恐惧。   可现在,他不恐惧了。   皇帝不想让他死,不敢让他死。   只要他坚持到皇太孙成事那一日,程家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他程玘不是这么轻易被打倒的。   “程玘,告诉朕,你这个做父亲的,要不要护住她。”   程玘不慌不忙,找了个离皇帝较远的位置坐下:“罪臣仍是那句话,不知道。”   没想到,他退让到这份上,程玘依旧冥顽不灵。   皇帝霍然起身,紧攥住他衣襟,将人从圈椅中拽起来,含恨斥:“程玘,你是不是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   程玘笑笑,他已好久没笑过,笑容有些僵硬:“皇上不会舍得阿浓伤心的吧?”   回到宫内,已过了晚膳的时辰。   刘全寿呈上简单的晚膳,皇帝草草用了些,便开始批阅南北各处请求赈灾的折子。   不知过了多久,姜远进来禀话:“皇上,属下查清楚了,程浔当街打死家丁的事,确实另有隐情。”   皇帝停下朱笔,抬眸。   “程沧相中一位小娘子,欲纳为妾室,小娘子不愿意,那家丁是奉程沧的吩咐当街强抢,被程浔撞见,劝说不成,才动的手。”   “也算程浔倒霉,家丁不是他打死的,是乱中摔倒,意外撞上后脑,脑中出血而死。”   程沧干多了欺男霸女的事,很清楚如何按下来。   可这次死了人,便算在本就桀骜不驯、不堪大用的程浔头上了。   皇帝没说什么,继续批阅奏折。   姜远又说起万鹰那边的消息:“万鹰今日会在京外三十里落脚,明日将带贤王等人,还有程玘那位私生女入京,皇上可有吩咐?”   “将他们暂时安顿在空置的驿馆,不许人进出,朕得空先去会会贤王叔。”   至于程玘的私生女,皇帝暂且没放在眼里。   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也不会知道多少有用的东西。   姜远却很好奇,凑到皇帝身侧问:“这位颜姑娘,要不明日我亲自去审审?”   “你觉得能从她身上挖到东西?”皇帝白他一眼,眼神轻蔑。   “这倒不是,我就是想看看,这位颜姑娘是不是真的那么像小皇嫂。”姜远随口道。   皇帝眸色一凛。   姜远赶忙摆手解释:“我对小皇嫂可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啊!”   皇帝懒得理他,目光落回奏折,语气沉沉:“给朕盯着些程浔,别让他做出什么自作聪明的蠢事,这个人,朕要留着,或许还有用。”   程家他势必要动,却不能斩绝了,那些无辜的,肯归顺的,或许可以给个机会。   也给自己和阿浓,留一线余地。   可是,程玘不识时务,放过他,于公于私都不可能,杀了他,阿浓恐怕很难原谅他。   除非……   姜远几乎要走出去,忽而被皇帝唤住:“姜远,明日你去审程玘私生女,带上皇后一起。”   失望多了,失去的时候,痛苦会不会少一些?   一早,程芳浓正用膳,宫婢来报,姜统领在外求见。   程芳浓心口一紧,程家又出事了吗?   “皇上让你带本宫去驿馆?”程芳浓很诧异,略想想,她有些茫然,“你是去审问昌州带回的人?”   难道皇帝听说,父亲曾想将她送给前朝皇太孙,便误以为她与那位皇太孙有什么瓜葛?   “本宫不认识昌州的人。”程芳浓撇清干系。   姜远笑道:“不必娘娘出面,至于是谁,臣不便细说,娘娘到了便会知晓。”   这处驿馆,程芳浓倒是被二哥进来玩过,那时这里住着外朝来使,如今空置着。   姜远审人的屋子,被隔扇门辟出一方不起眼的隔间,程芳浓坐在隔间里品茶,一脸莫名。   隔扇门外,姜远坐在上首,先盯着女子的脸看,又上下打量几眼,低声嘀咕:“还真有几分像。”   “大人在嘀咕什么?”颜不渝不卑不亢,话音脆生生的,“有什么话,不如直接问。”   隔间里,程芳浓微讶,姜远审的不是前朝皇太孙,竟是个姑娘。   姜远眉心微动,暗自腹诽,这姑娘脾性可一点儿也不像温温柔柔的小皇嫂。   他看看手中卷宗,又抬眸,架子端得十足,想杀杀姑娘的锐气:“你叫颜不渝?怎么没随程玘姓程?”   颜不渝没回应,打量着姜远,试探问:“大人确定,程大人就此倒台,不会再有爬起来的可能了吗?”   姜远心想,这他有什么不能确定的?   当即点头,斩钉截铁:“我敢肯定,他翻不了身。”   他话音刚落,仿佛碰到什么不该碰的机关,眼前的姑娘气势骤变。   “啊呸!程玘那个老匹夫,我只会盼着早些给他送终!跟他姓程?可别恶心本姑娘了!”   里间,程芳浓心口堆满了困惑,这姑娘跟父亲能有什么关系?姜远为何认为她该姓程?且这姑娘好像对父亲恨之入骨?   下一瞬,姜远解了她的惑。   姜远睁大眼,眼中是浓浓的好奇和幸灾乐祸:“他不是你爹吗?你就这么恨他?”   “废话少说,大人来找我,不就是想盘问有关那老匹夫和昌州的事么?”颜不渝提了个她早已想好的请求,“只要大人答应,帮我娘赎身,改成良籍,小女子一定知无不言。”   没等姜远发话,隔扇门哐当一声被大力推开。   程芳浓手扶门扇,站在门槛内,紧盯着屋里背对着天光的陌生姑娘:“你们在胡说些什么?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   父亲只有阿娘一位夫人,只有她程芳浓一个女儿,这是不争的事实,谁也别想在这上头泼脏水!   颜不渝自小就被刻意调教,言行举止都要模仿程芳浓,她知道程玘要让她做谁的替身,可她还是第一次面对面见到对方。   姜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挠挠头:“皇嫂,程玘有私生女的事,您还不知道啊?”   蓦地,他觉得自己又被皇帝坑了。   他以为程芳浓知道这回事,只是没见过人。   程芳浓脸色煞白。   姜远是御前侍卫,会在这种事上胡说八道吗?   可能性比她爹有个私生女还低。   颜不渝笑了:“同人不同命啊,那老匹夫把阿姐保护得可真好。不过,别伤心,我不会跟你抢爹的,他只是你一个人的爹。”   半个时辰后,程芳浓从驿馆出来,沐着青白的天光,只觉过了百年之久。   父亲早早背叛了阿娘,这私生女只比她小五个月,是在阿娘怀着她的时候存在的。   她眼中洁身自好,不同于凡夫俗子的好父亲,究竟是怎样无情无义的伪君子?!   那姑娘的名字唤作不渝,多讽刺。   正想着,门里传来姜远的声音:“你娘就对他那么死心塌地?怎么给你起这名儿?”   很不认同的语气,显然他也膈应。   随即,是颜不渝的声音:“狗屁,本姑娘杀他的心至死不渝。”   程芳浓回眸望,那颜姑娘已经转过身,潇潇洒洒往里走,似乎根本不在乎被关在里头。   吩咐姜远去诏狱,她想当面质问父亲,为何要这样对阿娘?阿娘知道这些事吗?   她直觉,阿娘与她一样,被蒙在鼓里。   走到半路,她又改了主意,让人调转马车回宫。   去问了又如何?只会彼此难堪。   程芳浓快步进到紫宸宫前殿,盯着皇帝:“我爹,程玘私德有亏之事,皇上是何时知道的?”   皇帝绕过御案,故意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我曾以为,程玘送进宫的,是假的程芳浓。”   闻言,程芳浓错愕不已。   他以为她是假的,才做出那些折辱伤害的事吗?    第35章   即便当初皇帝以为她是假的, 才用尽手段折磨她,程芳浓也无法说服自己原谅。   折磨她,不是皇帝的本意, 可那些痛苦是统统加诸在她身上的。   若非她比自己想象得更坚强,一次一次熬过来, 如今恐怕已是黄土一抔,根本没有机会听到这些。   不想听到他再问, 她是否可以原谅他当初的无心之失。   程芳浓知道, 她给不了他想听的回应。   是以,她稍稍侧首避开他视线。   皇帝没问,这让程芳浓无端松了口气。   不期然瞥见御案侧两只箱笼里的奏折,程芳浓微微诧异。   从前也与皇帝一道批过奏折,皇帝理政从不懈怠, 批好的奏折都会整齐放在一旁, 着刘全寿收好。   未批的奏折, 皆是刘全寿收拾好送来的, 从不见一丝凌乱。   可这两只箱笼里, 奏折像是胡乱丢在里头的。   若非认出堆积的是奏折,她几乎要以为这是盛放废弃纸张的渣斗。   思量一瞬,脑中快速闪过什么, 未及辨清,程芳浓已下意识走近两步,躬身去取。   刚打开一半,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身侧罩来, 大掌欲抽走她手中奏折。   果然,与程家有关。   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上一步,待她意识到时, 发现自己已扭身避开皇帝的手,将奏折全然打开。   快速看清上头的字迹,程芳浓眼眸定住。   不是请求给父亲定罪,处死父亲的奏折。   而是,请求废后的折子。   阿娘说的没错,程家出事,父亲罪大恶极,朝臣不会容她继续做皇后的。   这一日,她自己其实也曾预料到。   只是,仍会吃惊。   惊讶这一日来得比她期望得快,快到她可能来不及利用这个位置,多做些什么。   也惊讶皇帝的做法。   皇帝没告诉她,将废后的折子积压着,置之不理。   “这些都是吗?”程芳浓回身,将奏折递还给他。   她语气平静,连她自己都惊叹。   虽养尊处优长大,可短短数月,尤其近半月,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弱不禁风的程芳浓了。   皇帝接过奏折,随手丢回箱笼。   他面上不辨喜怒,可从他动作里,程芳浓能窥见一丝丝烦乱。   但对她开口时,他语气仍算温和:“不必在意,朕会处理。”   “皇上为何不允?”程芳浓甚至挤出一丝浅笑,“姑母已死,父亲也是罪无可逭,程氏女不配为后,臣妾明白的。”   姑母临终前,他们在慈安宫里说过的话,一直在程芳浓脑海浮想。   她很清楚,不管皇帝的母妃和几位皇兄究竟死于太后还是父亲之手,皆是程家的罪孽,隔着几条人命,皇帝绝无可能喜欢上她。   这些事,这些恨,皇帝一直记在心上。   不论她是真的程芳浓,还是假的,他对她只会恨屋及乌。   她是真的,皇帝的恨意恐怕更深重。   皇帝端凝着她略显憔悴的小脸,薄唇微抿。   目光下移,落至她腰腹处,才轻描淡写道:“毕竟是朕第一个孩子,他的母亲不能是被人鄙弃的废后。”   说到此处,他别开脸,望着窗棂上水墨般摇荡的竹影:“你且好生安胎便是。”   果然,她又是沾了孩子的光。   程芳浓眉心微动,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   她还需要这身份去做一些事。   若此刻向他坦白,孩子是假的,他对程家、对她的怨恨定会更深。   她得在瞒不住之前,想法子把孩子合理地弄掉,最好还能让他愧疚。   借着这份愧疚,她才有机会保全阿娘和谢家。   从殿内出来,她手中揣着皇帝塞给她的暖炉,朝阳橙掐丝珐琅暖炉,做成柿子状,漂亮又喜庆。   程芳浓沿着长长的游廊走,浑身被寒风吹冷,唯有手中一抔暖意。   若当初皇帝娶的是别家的千金,这会子恐怕真的已有了小皇子,他会是一位有责任心的好父皇。   可惜,造化弄人。   他们不会有孩子,只有对彼此的欺骗和怨怼。   程家害过他,他也伤她不轻。   他骗她那么多事,她只骗他这一桩,待她做完想做的事,便算两清吧?   她累了,想过正常人的日子,不想恨了。   还有许多事等着她去思量,她没有多余的心神去想这些,短暂的一阵唏嘘,很快便抛诸脑后。   父亲做的事,朝廷早晚会找全证据,谋逆、残害皇嗣,根本没有她求情的余地。   脑中再度浮现出那位颜姑娘的容貌,程芳浓无力地闭上眼,敛起眼中失望。   父亲瞒着她与阿娘,不知做了多少事,她不会再操心他的死活。   父亲学识阅历都远胜于她,该比她更懂得,做出选择的时候,便该想好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只为阿娘不值,为阿娘忧心。   阿娘从未利用首辅夫人的身份去谋求过什么,凭什么要与父亲一道承担这些?   不,趁着尚未定罪,她必须为阿娘做些什么。   很快,她心中便想好了对策。   只是,她该如何劝服阿娘?   程芳浓正为此头疼,忽而瞧见望春立在帷幔侧,脚步迟疑,要进来,又不往里走。   “望春?”程芳浓疑惑地看着她,“找我有事?怎么不进来?”   还是被发现了,望春头皮一紧,心中叫苦不迭。   不过,有些事,早些坦白,才能证明她忠心耿耿,没与旁人串通吧?   终于,望春咬咬牙,快步进到屋内,停在程芳浓跟前一步远处。   将手中一包烫手山芋放在桌上,不起眼的布料散开,露出金灿灿的元宝、晃人眼的珠串。   望春利落地跪在地上,朝着程芳浓磕头:“皇后娘娘救我!”   布包不起眼,里头的东西价值连城,够寻常人一辈子嚼用。   程芳浓扶她起来,看看包袱里的东西,又凝着望春,替她拂平膝盖跪出的痕迹,柔声问:“这些东西,谁送你的?”   “长公主。”望春没瞒着,心悬在嗓子眼,“奴婢没往外宣扬,可不知是谁泄露的风声,长公主想拿这些收买奴婢,让奴婢想法子尽快弄掉娘娘肚子里的小皇子。”   娘娘身边,只有她和溪云清楚,娘娘肚子里根本没有小皇子啊。   就算有,她也不会做这种背主之事。   “这些东西,奴婢本不该收,可奴婢若不收,又怕长公主再找其他人对付娘娘,娘娘岂不是要日日防贼?”望春说着,声音压得极低,“可是,长公主那边,奴婢该如何应对呢?恕奴婢愚钝,求娘娘替奴婢想个脱身的法子。”   听清楚来龙去脉,程芳浓欣慰地笑了。   提望春做大宫女的时候,她只想着举手之劳,能满足望春的心愿,也是缘分。   没想到,望春是个知恩图报的。   “你可不愚钝,还知道先收下这些东西,稳住长公主,我们望春机灵着呢!”长公主的为人,程芳浓有所耳闻,可她近几年都未与长公主打过照面,想不出自己何时得罪过对方。   想除掉她的孩子,那就是她的孩子挡了对方的路?   短暂的困惑之后,再想想,程芳浓有些明白了。   该不会是,长公主惦记上了皇后的位置,想把自己看中的人选推上后位,可皇帝迟迟不肯废后,长公主打听到她怀孕之事,便想除掉这孩子,解除皇帝的后顾之忧?   忽而,程芳浓眼睛发亮。   正愁没有好法子弄掉这孩子,长公主就自己送上门来了,这大抵是她近来最幸运的事。   “祸兮福之所伏,东西你先安心收着,过几日,本宫自会应对。”程芳浓已想好计策,浅浅含笑,目光笃定。   前殿,姜远坐在御案侧,将诏狱和驿馆带回的卷宗,一并呈给皇帝。   “那位颜姑娘,属下盘问过,程玘拿她母亲做要挟,命她入宫假扮皇后,她本不敢也不愿,程玘要让她母亲去弹琴唱曲接客,她才被迫答应。”姜远对程玘越发不齿,难怪颜姑娘恨不得他早点死,什么都肯交待。   “可婚房里,不知怎么的,程玘又让人将她换出来,突然送往昌州,也没给她新的任务,只让她继续假扮成皇嫂的模样。”   这一点,让姜远很纳闷,至今想不通。   “颜姑娘是被送进的贤王府,并未见过那位皇太孙,甚至听都没听说过。”说到此处,姜远有些急躁,“诶?你说这老匹夫,到底脚踏几只船?”   或者说,到底哪条船是他真正栖身的?   皇帝未语,把玩着玉镇纸,若有所思。   姜远不知,他却能想到,临时将颜姑娘换走的,不是程玘,而是太后。   太后不知道皇太孙所在,才让人把颜姑娘送去贤王府?   有这种可能,但皇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若是送给皇太孙,这一切才说得通。   “明日,朕亲自去会会贤王叔。”皇帝放下镇纸。   都在昌州,皇帝不相信只是巧合。   即便真有这么巧,贤王叔在昌州数年,比对方冒头的年数久,总会知道些底细。   “下去吧,程玘那边,不必浪费时间。”皇帝沉声吩咐,“倒是程玿,他越是想把罪责都推到程玘身上,越是说明他不无辜,参与的事情多。给朕撬开他的嘴,不拘手段。”   “好!”姜远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只要皇帝让他用刑,就没有他撬不开的嘴。   刚要走,想到一事,又折回来:“险些忘了,底下人已借赏花宴之机,将皇嫂有孕之事,透露给长公主。长公主的人似乎已找过皇嫂身边亲近的丫鬟,恐怕这几日会有动作,要不要加派人手,保护皇嫂安危?”   皇帝颔首:“宫里朕安排了人,不必变动。倒是宫外,若皇后有事出宫,多安排人手暗中盯紧。”   夜里,皇帝处理完朝政,来得早些。   程芳浓让出外侧的位置给他,故作镇定:“皇上近来为国事操劳,都有些憔悴了,早些安寝吧。”   皇帝留着一盏昏灯,放下软帐,坐到她身侧。   程芳浓正要提醒他吹灯,忽而被他捏住下颌,轻轻抬起来。   “卿卿看都未看朕一眼,哪就能看出朕憔悴了?”皇帝凝着她,不错过她每一分紧张。   喜欢看她被他牵动心神。   即便没能从这双潋滟的眸子里捕捉到丝毫爱意。   “皇上。”程芳浓眸光一紧。   刚要说推辞的话,便被皇帝抢了先。   “朕知道,你担心我们的孩子,朕不碰你。”皇帝弯唇,捕捉到她眼中晃漾的错愕,松开手。   手放下时,顺势落在她腰腹。   “乖乖的,别折腾你母后,好好听母后的话。”皇帝盯着她肚子,一本正经。   这情形,让程芳浓想起,曾当他是侍卫的时候。   那时,他从不开口,是她对着肚子说话,让他一日日接受孩子的存在,对孩子产生感情。   如今,他真的很在意这孩子,程芳浓反倒有些担忧。   是该早些处置,拖得越久,伤得越深,越容易生变故。   “皇上,明日我想出宫去看阿娘。”程芳浓侧躺着,低声请求。   “朕以为,你会去诏狱质问程玘。”皇帝扣住她的手,放在两人之间的软枕上。   隔着交握的手,凝着熟悉的眉眼,仿佛一切纠葛都离他们远去。   “臣妾是想问。皇上可能很难认同,在臣妾心中,父亲曾像高山一样伟岸让人敬仰。他是朝廷肱骨,他洁身自好,只有阿娘一人,臣妾幼时甚至想过,我长大了,也要嫁给这样的郎君。”程芳浓笑笑,眼睛亮亮的,似有泪光,不明显,“如今,我长大了,才知道他为一己私欲置江山稳定于不顾,置百姓安宁于不顾,还辜负、欺骗了我阿娘。”   “可他毕竟是我父亲,站到他面前,我恐怕也难问出口。”程芳浓别开脸,望着帐顶,儿时的回忆快速掠过脑海,“终究,得看我阿娘想如何。”   她的话,她的语气、神情,无不让皇帝感受到她对程玘的彻底失望。   皇帝凝着她侧脸,心绪起伏不定。   最初的程芳浓,想嫁的是一位才能出众、一心一意的郎君。   醒来时,已不见皇帝,外头的衾被也已变凉。   尚未散朝,程芳浓便乘一辆低调的马车回到程家。   阿娘的屋子烧着地龙,攒盒里摆着各样点心、蜜饯,花觚里养着水仙、腊梅。   程芳浓看在眼中,稍稍放心。   去二房找二哥时,她也看到过二房的光景,远不及阿娘这里。   这一点上,她该感谢皇帝,还是感谢她自己聪慧,想到假怀孕的法子?   程芳浓无声一笑,没细想。   “外头冷,不必总想着来看阿娘,阿娘这里什么也不缺,过得很好。”谢芸拉着她坐到熏笼侧,嘴里尽是宽慰的话。   这么多年,阿娘的生活似乎总是恬然无忧。   可是细细回想,在她记忆中,娘与爹的感情总是淡淡的,不及二叔与二婶。   不,是娘淡淡的,爹表现得呵护备至,任娘再冷淡,他也不着恼,仍旧好脾气地哄着。   颜姑娘与她阿娘的存在,娘真的不知道吗?   若皇帝背着她,宠幸了别的女人,比如玉露,她会察觉到吗?   程芳浓想想,没发生过的事,她想不出答案。   可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她不能因为害怕阿娘受伤就拖下去。   难道一直瞒着,等父亲死了,阿娘还当他是个一往情深、好脾气的夫君,守着、念着,对娘就公平吗?   程芳浓挣扎又挣扎,说了好些插花、作画的闲话,终于正色道:“阿娘,爹在外头的事,您知道吗?”   女儿问出这话时,眼神紧张又懊恼,谢芸一看便明了。   那些事,连女儿也知道了。   谢芸心内暗叹一声,面上表现得很淡然:“阿浓说的是教坊里的颜氏和她女儿的事?阿娘早就知道了,不必害怕阿娘伤心。”   “早就知道?”程芳浓惊愕万分,“那您怎么能忍受,与他做了这么多年夫妻?”   话音刚落,意识到什么,她白着脸,指着自己,嗓音发抖:“是为了我吗?”   若只是为了她,她宁愿阿娘早早与爹和离,带她回谢家去!   “当然不是,你个小丫头,净会胡思乱想。”女儿自然是一部分因素,但谢芸不想让女儿心里难受,便将当初嫁给程玘的事娓娓道来,转移女儿的注意,“所以,娘是高估了自己,才走到今日的地步。且这是娘与你爹之间的事,娘能自己承担选择你爹的后果,你不必为娘打抱不平。”   “娘想承担什么?等着跟爹一起赴死吗?他配吗?”程芳浓紧紧抓住谢芸,打断她从前的念头,“对阿娘来说,是女儿重要,还是爹更重要?”   这根本不用选,谢芸笑着捏捏她脸颊:“傻丫头,多大了,还争这些。阿浓才是娘的心头肉啊。”   这些时日,谢芸想了很多,她不是不悔,只是已无法回头。   若当初听父兄的,不嫁程玘,或者在第一次察觉程玘背叛的时候,便与他和离,也不会害得女儿也被程玘利用,如今谁也没有能力来做女儿的靠山。   女儿听说程玘背叛她,尚且愤怒至此,女儿嫁的可是皇帝,皇帝目下对女儿还新鲜、爱护,时间一长,总会有新人。   以女儿的性子,如何能过得安生?   “我才不信,若娘最在意的是阿浓,怎会屡屡想撇下阿娘一人,随爹一起认罪、赴死?”程芳浓故意激将。   果然,如愿看到阿娘的脸色变了。   她趁热打铁:“阿浓被娘宠坏了,没有阿娘护着我,教导我,女儿在那深宫里又能安稳几时呢?”   良久,谢芸从心痛中回过神,打量着女儿,又欣慰,又好笑:“小姑娘长大了,都学会对娘用手段了。”   “你今日回来,不只是想告诉阿娘,关于颜氏母女的事吧?”谢芸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已有了新的决断。   她不会再陪程玘走下去。   此时断情,或许会招来许多非议,可她放心不下女儿,也要对得起自己。   “阿娘。”程芳浓抱住她手臂,在她肩头磨蹭撒娇。   好一阵,程芳浓才道明来意:“您写一封义绝书吧,往后,您平平安安回谢家,与程家再无瓜葛。”   如此,父亲的罪孽,便不会牵连到阿娘了。   从程家出来,程芳浓径直去了诏狱。   她没进去,只是让人请姜远出来。   姜远身上沾着斑斑血迹,不知在审什么人,见到她,脸上带笑,低声唤她皇嫂。   当面将东西给他,程芳浓轻道:“我就不进去了,拜托姜统领把东西带给程玘,等他签字按了手印,烦请告诉我一声,多谢!”   姜远倒没耽搁,想着这义绝书好解决,先替小皇嫂分忧,再去啃那难啃的骨头。   但他没想到,程玘也是一根硬骨头。   “什么?你不愿意签?”姜远难以置信,抖抖手中签着谢芸名讳的义绝书,“你不是一向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不想祸及家人的吗?如今只要签了这个,谢夫人就与你一刀两断,不会被你连累了,你难道不该高兴吗?”   换做是他,知道注定一死,管他什么书,只要签了能保住家人的命,多砍他几刀他都签。   程玘一笑,身在监牢,还能坐得四平八稳,极有气派。   早知谢芸是个冷情的,他不过是偶然犯了大多数男人都会犯的小错,好声好气哄了这么多年,也难哄得她回心转意,但毕竟谢家重清名,他本以为谢芸为了顾全名声,也会与他荣辱与共的。   没想到,他罪名还没定,谢芸便给他递来这个,想要甩脱他。   幸好,他养了个好女儿,抓住了皇帝的心。   但他心里清楚,阿浓对谢芸的感情,势必比对他深。   他若签下这义绝书,再也不会连累谢芸,阿浓还会不遗余力救他吗?   谢芸无情,休怪他无义。   “此言差矣,我程家从未有过休妻的先例,我程玘此生只有谢芸一个妻子,生则同衾,死则同穴,誓言在耳,不敢有违。”程玘不紧不慢道。   这一刻,姜远有了和颜不渝同样的感受,他很想一刀捅了程玘这伪君子。   “你是耳朵不好,还是眼睛瞎了?就你,偷偷在外头养小,你有资格休妻吗?现在是人家谢夫人擦亮眼睛,不要你了!”姜远瞪着他。   程玘却闭上眼睛,老神在在。   姜远不明白,这老匹夫究竟还有什么可靠的后手,才能稳成这样?   罢了,皇帝都告诫过他,别在程玘身上白耽误时间,姜远深吸几口气,收好义绝书:“不签拉倒,老子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虚伪的老脸。”   驿馆外,禁卫重重,围得水泄不通。   精致清雅的厢房内,皇帝与一而立之年的男子坐在窗内,默默对弈。   一局终了,贤王笑声爽朗:“还是皇上棋高一着,王叔苦练一载,仍不是你的对手。”   皇帝浅笑:“贤王叔闲云野鹤,与世无争,这份心性已是难得。”   “咱们叔侄也别互相恭维了,没有外人,不如自在随性些。”贤王起身,亲手将茶盏递给皇帝,“皇上今日来,是想问程玘和前朝皇太孙的事吧?”   皇帝接过茶盏,浅饮一口,唇角微弯,望着他:“不,朕比较好奇,程玘为何突然送女人给贤王叔,且他原本想送的还是自己的独女。”   贤王的神情忽而变得古怪,许是极擅控制心绪,就连皇帝也辨不清他那一瞬在想什么。   很快,他恢复如常:“哦?还有这回事?可他的独女程芳浓不是入宫做了你的皇后么?王叔远在昌州,都听说皇上对皇后恩宠有加。”   即便是长辈,皇后闺名也不是贤王叔能挂在嘴上的。   不知是他太过敏感,还是贤王叔心里有鬼,皇帝总觉他这话里有一股莫名其妙的醋意。   “贤王叔认识朕的皇后?”皇帝神色如常,只其中两个字咬得略重。   贤王摇摇头,呷一口茶,漫不经心道:“朝堂上,皇上是君,王叔是臣。可这私底下,毕竟是一家人,皇上大婚,王叔没亲手送上贺仪,实在失礼。改日若得空,王叔想见一见皇后,作为长辈,补上一份见面礼。”   皇帝眼眸微微眯起,眼锋凌厉。   不认识?这可不像。    第36章   对于贤王的好意, 皇帝不置可否。   皇帝不信这世上真有无欲无求之人,贤王叔的与世无争也只是表面,他说话滴水不漏, 皇帝便不再探究。   “贤王叔在昌州多年,不知对前朝皇太孙的事了解多少?”皇帝端量着贤王, 似乎颇为头疼,“一日没抓到人, 江山便一日不稳, 可惜程玘咬死不肯透露其藏身之地,若王叔有线索,助朕抓到他,乃是社稷之福,朕必当重赏。”   他说这番话时, 贤王神色如常, 并不惊讶。   只是, 贤王压低眼睫, 盯着茶汤, 似乎有意避开他的打量。   “皇上怀疑王叔与程玘勾结?”贤王笑笑,“我其实并不明白程玘为何突然往我府中送人,只是, 他是首辅,我总不好把人退回来,便好生养在府里,皇上若不信, 大可去问那位姑娘。”   “至于那位皇太孙,我确实有所耳闻,也一直在找。可惜, 王叔人手有限,力有不逮,没能替皇上分忧。”   贤王的回应,在他意料之中,皇帝依旧未继续追问。   可是,贤王未免把自己摘得太过干净。   程玘是谁?他会无缘无故把亲生女儿送去昌州?   蓦地,皇帝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该不会贤王叔也是那位皇太孙的帮手?可贤王姓萧,怎会胳膊肘往外拐?   皇帝按捺住心头困惑,神色如常,与贤王话起家常:“这些年,贤王叔常年在封地,只在年关回京赴宴,送年礼,与京中家人聚少离多,朕心里很过意不去。”   “皇上言重,这是你父皇定下的规矩,为的是社稷安稳,能为皇上镇守一方,王叔心甘情愿,绝无怨言。”贤王语气诚恳,似乎很识大体。   皇帝环顾屋内,轻轻摇头:“驿馆毕竟简陋了些,昌州的事,朕少不得还要向贤王叔请教,此番,贤王叔会在京中多留些日子,要不要朕送王叔回贤王府?也好让王叔借此机会,与家人团聚。”   京中有一座贤王府,府中还有一位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贤王妃。   因着聚少离多,两人感情似乎不太亲厚,膝下没有一个子嗣。   这几年,贤王妃深居简出,连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也不参加了。   反常必有妖。   皇帝很想知道,贤王不念正妃,在昌州也未听说有红颜知己,究竟有何隐情。   难道,只是为了不被他拿捏?他并未明着针对贤王叔,贤王叔至于这般提防他?   “多谢皇上美意。”贤王大义凛然拒绝,“国事为重,王叔便留在驿馆,就在万统领他们眼皮子底下。王叔清者自清,可家中女眷胆子小,不必惊扰王妃了。”   提起王妃,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什么不相干的人。   他说得冠冕堂皇,皇帝却听不出半点夫妻之情。   皇帝莞尔,没勉强。   既然来了驿馆,他顺便问了那颜姑娘几句话。   猝然面圣,颜姑娘不像姜远描述得那般伶俐,她跪在地上,头也没敢抬。   皇帝问的话,她倒是老老实实都答了。   与贤王说的,倒是没有出入。   人送到昌州,贤王只偶尔与她说两句话,听她抚琴,没有任何旁的吩咐。   昌州贤王府邸的下人,对她也恭敬。   在万鹰带人入昌州之前,颜姑娘奉程玘的命假扮程芳浓,昌州的人,包括贤王在内,皆唤她程姑娘。   不对!   思及此,皇帝陡然顿住脚步。   贤王应当是一眼便看出,程玘送去的是假的程芳浓,才不动声色养在府里,他要的是程玘许诺的真正的程芳浓!   贤王喜欢阿浓?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绝无可能。   贤王离京去封地时,阿浓才多大?   沉思间,皇帝想到姜远呈上的那张酷似阿浓的画像,若非十分了解,贤王是怎么一眼认出那不是阿浓的?   这厢,程芳浓离开诏狱后,并未直接回宫,而是领着溪云进了一家银楼。   马车停在银楼外,程芳浓立在二楼雅间,朝下望一眼,确定没人留意。   她留了溪云与老板娘叙话,自己则蒙上面纱,从后门绕出去,进了一间人不算多的医馆。   “小娘子哪里不舒服?”医者盯着她面纱,拧眉问。   程芳浓放下两块碎银,压低声音:“我没有不舒服,只是有事想向大夫请教。”   看到银子,大夫多了几分耐心:“小娘子请说。”   “敢问大夫,妇人小产通常会有哪些症状?”程芳浓问出她想要打听的事。   大夫眉心复又拧起,又是高门大户的腌臜事吧?不过,人家蒙着面,又无须他开什么断子绝孙的药,彼此银货两讫,出了这道门,他便当不知道,何必跟银子过不去?   是以,大夫略作迟疑,便都说了。   最后还叮嘱:“小产之事,可大可小,若遇上大出血,也是要人命的,小娘子切莫铤而走险。”   “我不是要害人。”程芳浓低低解释一句,便匆匆离开。   那就是这姑娘自己怀了不该怀的孩子?大夫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瞠目结舌。   刚回宫,程芳浓便见刘全寿在廊下来回踱步。   一见着她,刘全寿便快步过来:“娘娘可回来了,皇上有请,在书房等着呢。”   从驿馆出来时,皇帝心里诸多疑问盘虬错节,恨不得立时弄清楚,贤王对程芳浓究竟有何图谋。   处理两道奏折,见到程芳浓时,他心绪已平复。   “岳母可还好?”皇帝起身,拉住她的手。   她手指微凉,皇帝眉心微蹙,攥在掌间替她捂热。   “我阿娘很好,这些日子,多谢皇上照拂。”程芳浓刚屈膝施礼,便被皇帝拉起。   “那是朕的岳母,朕不过做了分内之事。”皇帝凝着她,“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   他们不生分,难道还能相亲相爱吗?   皇帝没有迁怒,已是万幸。   程芳浓没反驳,浅浅含笑:“皇上宅心仁厚,臣妾可否求皇上一件事?”   皇帝眉心微动,眼神示意她说下去。   “今日,我已劝阿娘写下义绝书,请姜统领拿给程玘。”程芳浓仰面望他,眼中透着些卑微小心的恳求,“皇上可否放我娘离开京城,回青州谢家?”   即便明日启程,也无法赶在除夕前抵达青州。   可只要能上路,穿过风雪的每一步皆是归途,一家人团聚的日子还有许多。   她必须先送阿娘平安离开,再做旁的打算。   “如此甚好,只是我们的孩儿即将满三个月,要不要将岳母留在京城?需要的时候,也好召来陪着你。”皇帝提议。   她放弃程玘了。   让姜远带她去驿馆一趟,比他预料的效果更好,皇帝志得意满,却也忍不住心疼。   程芳浓连连摇头:“不用!”   察觉到自己反应激动了些,她忙挤出笑意解释:“宫里太医、嬷嬷一大堆,个个经验丰富,我不想麻烦阿娘。她为程玘担惊受怕半生,我想让她回青州过些平静日子。”   她似乎很着急将谢夫人送出京城,她心里在想什么?   皇帝深深凝着她,若有所思。   这样的凝视,让程芳浓莫名心虚。   不能让皇帝瞧出她任何异样,否则,怕会节外生枝。   程芳浓岔开话:“皇上让刘公公请臣妾来,不知所为何事?”   手已捂热,皇帝松开,扶着她细肩,将她轻轻按入御案侧的圈椅中。   随即,他站在御案侧,居高临下睥着她,语气稀松平常:“今日朕去了驿馆,与贤王叔说了些昌州的事,阿浓可还记得上次见贤王叔,是何时?”   贤王?程芳浓错愕又困惑,皇帝是随口一问,还是见贤王时,两人说起过她?   她想了想,摇摇头,如实应:“兴许儿时参加宫宴时见过吧,我记不清了。”   那时候,宫宴上遇到的皇室宗亲不少,现在努力回想,她也想不出哪一位是贤王。   她眼睛是不会骗人的,皇帝瞧得出,她没撒谎。   是以,他没追问,只温和笑道:“贤王叔想见见你,作为朕的长辈,送你一份见面礼,改日朕得空了带你去。”   看来此事还是得从贤王叔那边查起。   入夜,皇帝正批奏折,姜远悄然进来禀事。   他身上衣裳已换了干净的,依然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将一沓新的供词奉上,姜远正色道:“程玿、程沧两父子受不住刑,都招了。”   两父子和太后一样,亦不知那皇太孙藏身之处,只知在昌州。   程玿篡改户部账目,贪墨足足两百余万白银!   这些银钱,程玿留三成,余下七成皆交给程玘。   不消说,必是用在为那位皇太孙培植势力。   皇帝一目十行翻阅着带血的供词,以及从程玿书房地砖下一尺深处挖出的账册,触目惊心,龙颜震怒。   他按捺着怒意,合上账册:“听说皇后给了你一张义绝书,是谢夫人写给程玘的,他可签好了?拿给朕看。”   说着,朝姜远伸出手。   说到这个姜远气不打一处来,一时忘了规矩,抽出义绝书,重重拍在皇帝手上:“程玘这个老匹夫,你竟然不肯签!还说要与谢夫人死则同穴!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丧心病狂之人?!他好像丝毫不担心皇上会处死他,就凭只有他一人知道那皇太孙的所在?要不我明日对他也大刑伺候?看他猖狂到几时!”   他气呼呼的,皇帝看到义绝书上的措辞,却是出奇地平静。   让程玘有恃无恐的,可不止是皇太孙的藏身之地,还有阿浓,皇帝心中有数。   将义绝书重新折好,塞入袖中,皇帝站起身,信手把账册丢入姜远怀中:“走,随朕再去一趟诏狱。”   监牢里,程玘盘膝而坐,仿佛坐在自家闲庭。   姜远哗啦啦打开锁链,大力扯开牢门,嚷嚷:“程玘,出来!”   看到程玘还讲究仪态,慢条斯理起身,姜远没了耐心,一手将他抓起来,拉着就走。   故意绕了个弯,将他带到程玿牢门外,戏谑:“程大人,看看里头的血人,可还认得?”   里面躺着个浑身是血的人,喊疼的声音都虚弱低微,但是程玘记得,这是关押程玿的地方。   程玘眼皮狠狠跳了跳,他按捺住恐惧和担忧,语气镇定从容:“你要对我动用私刑?皇上知道吗?”   姜远冷笑一声,没应,猛地一扯,程玘踉踉跄跄跟着他走。   对眼前的密室,他已不陌生。   皇帝深夜来问话,还特意备了好酒好菜,倒是让程玘有些诧异。   “程玘,签了这份义绝书。”皇帝摸出义绝书,开门见山,是命令的口吻,而非商量。   程玘瞥一眼,没接,含笑坐下:“皇上,既是与臣聊家事,你我便是翁婿,皇上这样的态度,恕臣难以从命。”   “哦?那是不是朕态度好些,程大人就愿意签了?”皇帝说着,提起持壶,给彼此各斟一盏酒。   他先拿起酒盏,一饮而尽。   “阿浓求皇上来劝我的?”程玘看得出,盛酒的是寻常持壶,酒也没有毒,他放心饮下。   继而笑道:“她的荣华富贵都是我这做爹的给的,可她还是向着她娘多些。不过女子嫁了人,便该与夫君荣辱与共,臣富贵时未曾嫌弃发妻,如今一时落魄,皇上应当不会帮着阿浓,陷臣妻和谢家于不义吧?要知道,谢家最在乎名声。”   “边吃边聊。”皇帝不置可否,唇角牵一丝笑意。   程玘知道,皇帝这是没听进去,打定主意要帮着阿浓和谢芸了。   越是这样,他越有恃无恐,他一日不签,便一日与她们娘俩绑在一起,同生共死,他不急,急的是皇帝,是阿浓和谢芸。   诏狱的饭食不是人吃的,程玘已好些日子没吃过能入口的饭菜了。   皇帝带来的菜式,像是御膳房的手艺,味道自不必说,瞧着也赏心悦目。   他一面吃着佳肴,一面品着美酒,看皇帝还能想出什么话来劝,好不惬意。   即便沦为阶下囚,他程玘也不是人人拿捏的。   正想着,鼻腔忽而有温热的液体滴落,落在他衣襟。   程玘垂眸看,是一滴暗红的血。   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程玘,还记得朕的四皇兄是怎么死的吗?”皇帝神情温和,慢条斯理。   登时,程玘目光落向桌上那道香蕈烧肉,眼神骇然。   下一瞬,他双手扒着喉咙,侧身想要吐。   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死亡在快速逼近。   “果然是你。”皇帝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捏住他后颈,猛地提起,看到程玘口鼻涌出的血,皇帝笑意加深,语气诡谲森然:“没有人能妄想拿捏朕,朕给过你一次生的机会,是你自己不要,那么朕也就不强留你了。朕会自己揪出那位皇太孙,你去地底下等着,等他也下了地狱,你再在九泉之下拥他为王。”   言毕,他丢开程玘,接过姜远递来的笔墨,神色淡漠将“程玘”二字落在义绝书上。   模仿笔迹写两个字罢了,于他而言,不费吹灰之力。   “印泥。”皇帝淡淡开口。   程玘意识到什么,忙把手往身后藏。   他已无法思考,所为皆出于本能。   一道寒芒闪过,皇帝已利落抽出姜远腰侧宝剑,割断程玘手筋。   铮地一声,利剑入鞘。   手印按好,皇帝收起义绝书,看也没看程玘一眼,冷声吩咐:“他是自己拿瓷片划破手腕而死。”   姜远懂了:“属下明白。”   伪造好伤口,将程玘送回监牢,过一阵,程玘才彻底咽气,姜远很为自己的手法骄傲。   翌日,早朝前,宫门打开不久,皇帝和内阁诸大臣得到诏狱送来的消息。   程玘于诏狱自绝而亡。   皇帝轻叹:“朕知程大人心高气傲,却没想到,他与太后一样,没有承担罪责的勇气。”   章阁老嗫嚅着,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忽而,有人推了他一把:“章阁老?”   继而是一连串的恭贺:“恭喜首辅大人!”   这段时日,一直是章勉代理首辅职责,朝臣们都能看到苗头。   皇帝金口玉言,直到今日,终于坐实。   “上朝。”皇帝拍拍章勉肩膀,走向御殿。   早朝上,皇帝将程玘死讯昭告百官,并将诏狱呈上的供词、账册交给刑部和大理寺,给他们半月期限,了结程家的事。   随即,赈灾、军饷诸事,很快与章勉等人议定,挑了可靠的人选去巡查。   皇帝拿出程玘绝笔的义绝书,宣告谢夫人、皇后与程玘再无瓜葛,且已查明,谢家与程玘已多年未有来往,程家谋逆、贪墨案,不株连无辜。   登时满朝哗然。   “皇上,万万不可!”有人站出来反对,“谢家门风清正,臣且不说,单说谢夫人与皇后,夫妻之间哪会有秘密?谢夫人一定脱不了干系。还有皇后娘娘,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请皇上废程氏女皇后之位,另择才貌出众者居之!”   这位王大人,皇帝记得,废后的折子,他贡献了不少,长公主府的好处,他也没少拿。   另有几位大人附和,有的请求废后,也有御史直言谢夫人只可共富贵,不能共患难,是为不义。   倒是新升任的章首辅,皇帝并未授意他什么,他竟站出来,语气沉稳道:“微臣章勉,替青州学子,谢皇上隆恩!”   皇帝眉心微动:“首辅何出此言?”   “皇上知道,微臣出身寒门,也曾有过买不起笔墨的日子。”章勉说起微寒之时,眼神依然坚定清正,不卑不亢,“谢太傅举家归隐青州,躬耕陇亩,多年来,族中未有一位子弟入仕,臣不相信这样的人,会与程玘一样醉心权势。”   “且臣早有耳闻,谢家藏书颇丰,时常借给买不起书的寒门子弟,甚至兴办了义学,给孩童启蒙,士林之中,谁不叹服?若皇上因两家姻亲关系而迁怒,恐怕真会寒了广大寒门士子之心,也断了青州学子求学的门路,所以臣替他们谢谢皇上。”   “皇上圣明。”章勉举着笏板,恭敬跪地叩拜。   章首辅身份在此,说的又是实情。   且他只是替谢家谢恩,没说要拥护程氏女继续做皇后,很快引来更多朝臣的附和。   皇帝点点头,快步走下御阶,将他扶起。   继而,他转向那位王大人:“王大人方才说,夫妻之间没有秘密,怎么?你每日回府,都与自家夫人议论朝事?”   说到此处,他语气骤冷:“大理寺卿何在?”   有人站出来。   他继续道:“给朕查查,王大人往外泄露了多少朝中机密!”   一番杀鸡儆猴,请求废后的朝臣纷纷站回原处。   皇帝坐回龙椅,并未就此把话题揭过,而是叹道:“朕这里堆着好些请求废后的折子,朕一直隐而不发,你们之中一定有人对朕颇有微词。可是,皇后腹中怀着朕第一个皇子,你们要朕如何狠心废后?!”   “小皇子尚不足三月,本不该公之于众,如今,为了稳定朝堂,朕也顾不得了。”皇帝说着,话锋一转,“可若小皇子有个什么闪失,王大人,休怪朕将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   皇后娘娘怀了身孕?百官个个惊愕不已。   难怪皇帝迟迟没有废后。   他不是优柔寡断,而是有着为人夫、为人父该有的仁厚与担当。   依大晋律法,哪怕是庶民中的女子犯了大罪,若碰巧身怀六甲,也会等其平安产子之后,再入狱。   更何况,皇帝都说了,皇后并未与程玘同流合污。   所有人都看得到,皇后入宫伴驾数月,没做伤害皇帝的事。   如今她身份是不该做皇后,可若贸然废后,皇后受了惊吓,小皇子没了,谁担得起谋害皇帝嫡子的罪名?   哦,王大人。   原本附和王大人的朝臣们,很有默契地站远了些,仿佛王大人染了什么瘟疫。   散朝后,皇帝留下几位阁臣议事。   私下面对章首辅时,皇帝状似无意问:“首辅曾受过谢太傅恩惠?”   谢太傅乃是谢芸的父亲,前朝时,曾教导过太子一段时日。   这位不苟言笑的首辅,在提起谢太傅时,眼中有不一样的光彩。   章勉没隐瞒,朝皇帝深深施礼:“当年,朝代更迭之际,多少举子茫然无措,臣也是其中之一。只是,臣有幸与谢太傅有一面之缘,听其一席话,豁然开朗,才坚持走到今日。”   “臣敬重谢太傅,然臣早朝时所说,亦是肺腑之言,皇上可以派人去青州走访,便知臣并未夸大。”章勉眼神坦荡。   皇帝没说什么,倒是对青州谢家更多了些好奇。   紫宸宫内殿,宫人们窃窃私语,可程芳浓一看她们,又都不说话了。   叫来溪云和望春问。   一个眼圈红红,默不吭声。   一个支支吾吾,说今日暖阳高照,正适宜去御花园晒太阳、赏花。   直到皇帝迈进殿门,将义绝书递给她:“阿浓,程玘昨夜自绝于诏狱,姜远发现时,已没了气息。他只留下这个。”   程芳浓怔愣。   好半晌才回神,接过义绝书,她看到自己双手在发抖。   鲜红手印下,是父亲的笔迹无疑。   “是我逼死他的吗?”想到这种可能,程芳浓心中大恸。   父亲在牢中孤立无援,她送上这张义绝书,是不是成了父亲的催命符?   明明已经很失望,也无数次告诉自己,父亲都是咎由自取,不必再管他的死活。   可真到这一刻,她仍是难受得喘不上气。   皇帝轻轻环住她:“阿浓,节哀,当心我们的孩子。你还有朕,还有岳母。”   对,她还有阿娘,她要尽快送阿娘出京的!   谢芸没想到,事情会这般顺利。   程玘的死讯,让她心里有些发堵,但更多的,却是解脱感。   对程玘,她早已没有爱。   如今,人死如灯灭,也没什么可恨的。   “阿浓,娘放心不下你。”谢芸眼中有挣扎。   与程玘多年夫妻,所有回忆都在京城,唯有离开,她才能彻底放下。   可是,女儿是她更大的牵挂。   程芳浓知道,道理阿娘都懂,很难劝动,她回望一眼庭院外的皇帝,将手搭在谢芸耳边,低声耳语。   顷刻,谢芸睁大眼。   这怎么可以?!她眼中满是震惊与担忧。   “阿娘,相信女儿。”程芳浓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离开程府。   与谢芸一道离开的,还有她带入程府的嫁妆。   她已不需要这些,可女儿另有打算,这些东西也是负累。   谢芸想了想:“娘先带回谢家,往后再给你。”   “当初阿娘悄悄送女儿离京,如今,女儿光明正大送阿娘离京,说起来,还是今日更让我欢喜。”程芳浓很高兴阿娘从此自由。   这同样是她想要的。   母女俩叙话时,程芳浓并未留意到,皇帝走开了一阵。   来人向皇帝低声禀:“皇上,娘娘昨日悄悄去了医馆,属下已细细审过那位大夫,娘娘只问了他一件事。”   “妇人小产都有什么症状。” 第37章   送谢芸离开后, 程芳浓走到皇帝身侧:“臣妾想去诏狱,为程玘敛尸,请皇上恩准。”   她知道父亲罪大恶极, 按律不能留全尸。   也不能举办丧仪,正常入土为安。   只会被丢去乱葬岗。   可是, 那毕竟是她的父亲。   所有人都可以不管,唯独她做不到。   她也希望自己能狠心一些, 假装不知道还要处理程玘的后事, 如此才能对得起阿娘,对得起她自己那么多日夜说不出口的委屈。   但若真置之不理,她恐怕会良心不安,睡不着觉。   皇帝点点头:“朕准你将他下葬,但是丧仪, 应免尽免。”   若非看在阿浓面上, 他已将程玘挫骨扬灰。   言毕, 他转身吩咐几句, 便率先登上马车。   程芳浓知道他有多恨程玘, 对皇帝的言行并不意外。   去诏狱前,程芳浓先回了一趟程府。   大房已被贴上封条,她去的是二房。   “二哥, 我想将父亲接过来,葬在京郊程家先祖坟茔旁。”程芳浓眼睛没有泪水,只是眼圈泛着红。   程浔看在眼中,鼻头酸胀。   小妹坚强得过分。   可不坚强又能如何?   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程浔暗恨自己多年来吊儿郎当, 关键时候,连护着家中小妹也做不到。   他紧抿着唇,唇内咬出血腥气, 半晌,只是轻轻抱了抱她:“小阿浓。”   昔日娇生惯养的程家大小姐,只需要吃好玩好,什么也不必操心。   如今,程家几乎被权势烧成灰烬,那些尘灰皆落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程浔总觉着,才短短时日,小妹周身气质多了些清寂,她越懂事,越让人心疼又着慌。   终究晚了一步,没拿到程玘的尸骨,只得到一坛骨灰。   程芳浓双手发颤,腿也虚浮,抱不动。   程浔接过去,故意说些轻松的话:“小阿浓,来日二哥走了,不必费事,也将我一把火烧了,随意埋在哪棵树底下都成,只别将我撒进江里,二哥不会泅水。”   程芳浓被他逗得又哭又笑,气得瞪他一眼:“二哥真讨厌。”   蓦地,脑海中浮现出儿时某个夏日午后,二哥偷偷带她去湖边捞鱼,不慎跌进水里,扑腾出好大阵仗,将她吓得不轻,等粗使婆子下水将他捞起来,才发现那靠岸的湖水才及二哥膝盖深。   当时觉得很寻常的时光,如今回忆起来,都弥足珍贵。   “皇上仁厚,不会株连无辜,二哥会平平安安的。”程芳浓笑意淡下来,温声宽慰他。   突然觉得,这么多年二哥只顾吃喝玩乐,不入仕途,也很好。   否则,这会子恐怕已和大哥一样,被关进诏狱。   墓碑是程芳浓写的字,程浔帮着刻的。   跪拜过,程芳浓转身往回走,走出老远,回眸望一眼,已辨不清那一处小小的新坟。   父亲一世追名逐利,走后竟是这般凄冷下场。   “小阿浓,二哥没本事,往后,你可怎么办呢?”分别的路口,程浔一拳砸在身侧树干上,心里是深深的无力感。   她还有娘,有谢家,可这种时候,谢家想必也是人人自危,哪能来收拾程家的烂摊子?   况且,谢家远离朝堂已久,就算有心护住阿浓的地位,恐怕也没有这样大的能耐。   “二哥,到了今时今日,你还会看重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吗?”程芳浓笑眼弯弯望着他。   夕阳为她镀上一重柔和的光晕,整个人显得柔静剔透。   皇帝立在城楼上,远远瞧着,心内五味杂陈。   听到他这句话,程浔眼睛忽而迸出一丝别样的光彩,没再说丧气话,只关心道:“小阿浓,要保重啊。”   回到内殿,没见到皇帝身影。   倒是除夕宫宴将近,宫人们时而拿着食单、陈设、请帖等,过来请她裁夺。   午后得空,程芳浓悄悄吩咐望春:“你认识的宫人多,想法子背着人弄些血来,也不需要很多,宫宴那晚,本宫有用。”   望春听嬷嬷们讲过先帝妃嫔们的事,一听便懂得程芳浓要血包做什么,心口突突直跳:“娘娘,宫宴人多口杂,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正是人多口杂,又都是宗室、重臣,她才不用担心胡太医当场拆穿。   只要过了明路,私底下她求求胡太医,又不伤害到皇帝什么,料想胡太医会答应替她瞒着。   “可是……”望春语气迟疑,眼中盛着担忧。   皇上有多看重这第一位皇子,整个紫宸宫都看在眼里,望春不敢想象,宫宴上,孩子没了,皇帝会有多震怒。   “娘娘,奴婢听刘大伴说,昨日早朝上,几位大人请求废后,皇上以娘娘身怀六甲为由,坚持护着娘娘,甚至发落了一位王大人。”望春清楚程芳浓的处境,也替她难受,“奴婢还是觉着,皇上心里是有娘娘的。”   “不如娘娘早些向皇上坦白,以皇上对娘娘的喜爱,很快便会真正怀上小皇子。”望春思量着,皇后主动坦白,皇帝会体谅她的苦衷。   怀上皇帝的孩子?不,她身上流着程家的血,以程家和皇室之间的纠葛,他们能相安无事待在一处屋檐下,都是奇事。   没有孩子,皇帝对她不会再有一分怜惜。   她不敢赌,也没有底气去赌。   前殿书房,大理寺卿前脚走,姜远后脚便拿着昌州送来的密信进殿。   皇帝拆开看看,随手递给姜远。   姜远接过来,一目十行,气得将信笺拍在案上:“都找到那皇太孙与程玘私下往来的证据了,却迟迟找不到人,实在可恨!”   “急什么?”皇帝掀起眼皮,淡淡瞥他一眼,慢条斯理道,“只要他贼心不死,朕自有法子引他出来。”   “程玘那老匹夫是唯一知道他藏身地的人,现在人都埋土里了,还能有什么法子?!”姜远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又很不甘心。   “你别忘了,还有个看似片叶不沾身的贤王。”皇帝薄唇微勾,眉宇间是志在必得的奕奕神采。   倏而,姜远领悟到什么,眼睛一亮:“你是说?”   皇帝点点头。   腊月二十九,白漫漫的天空飘洒着雪絮,碎而密。   马车停下,厚重的锦帷被掀开一角,程芳浓看到车门侧,皇帝长身玉立,朝她伸出手,另一只手中擎起的油绸伞也朝她倾侧。   即便只是看在孩子份上,皇帝对她,也算照顾周到了。   程芳浓压下睫羽,纤手轻搭他小臂,稳稳下了马车。   刚刚步入风雪,皇帝宽大的棉氅便拢在她肩头,他身上暖意弥散,骤然将风冷雪寒隔绝在外。   走到驿馆厢房外,皇帝将棉氅递给底下人,携着她的手进去。   “贤王叔。”皇帝唤。   屋里的男子看着确实比皇帝年长,容貌也有一两分像,一袭太师青锦袍衬得器宇不凡。   但这个人,程芳浓确实没印象。   贤王打量她一眼,那眼神有些怪异,没等程芳浓细思,对方已眼睫半敛,含笑施礼,温和一如寻常人家的长辈。   贤王备了见面礼,一套金累丝点翠头面,一匹浮光锦,价值不菲。   “多谢贤王叔。”程芳浓礼貌收下。   宫人送来一桌珍馐,皇帝笑道:“今日特为贤王叔备下这小小家宴,还请贤王叔别见怪。”   贤王并未收到明日宫宴的请帖,自然知道皇帝是何意。   他举起酒盏,笑意爽朗,仿佛毫不在意:“这场风波过去,咱们叔侄还有许多相聚的机会,皇上言重了。”   一场家宴,相谈甚欢,谁也没主动提及昌州或是程玘的死。   可刚从厢房里出来,皇帝神情倏而冷下来。   阿浓不擅伪装,显然对贤王叔很生疏。   可他瞧得分明,贤王叔虽未刻意与阿浓多搭话,目光却时常在阿浓脸上流连。   那眼神,可不是看子侄的慈爱。   他自己是男人,自然明白那眼神里藏着什么心思。   找死!   走到驿馆前院游廊侧,不期然遇到颜不渝。   程芳浓脚步一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疑惑地望着她:“颜姑娘,你怎么还在这里?”   话音刚落,她侧眸望向皇帝。   “该问的,姜远已都问过了,若她想走,朕不会为难一个女子。”皇帝语气淡淡,侧身望向庭中白皑皑的积雪。   “颜姑娘,你可以走了。”程芳浓柔声道。   颜姑娘和她娘的存在,是让程芳浓心里横着一根刺,只要看到,便不舒服。   可她也明白,那颜氏身在教坊,程玘位高权重,难道还能是颜氏强迫程玘的么?   这么多年,颜氏并未仗着有孩子傍身,来程府闹,来她阿娘面前闹,扰得她们家宅不宁,至少能看出不是胡搅蛮缠之人。   再想到颜不渝的遭遇,程芳浓很难不生出恻隐之心,这对母女,也是一对可怜人。   颜不渝上前两步,利落地跪到她面前。   程芳浓狠狠吃了一惊:“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阿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和我娘,可我娘也是无辜的。当年,程玘那老匹夫灌了黄汤,将我娘错认成谢夫人,这才有了我。这些年,程玘一直恨我娘,觉得是我娘害他做了对不起谢夫人的事。他也恨我,我是他的骨肉,可他从没把我当个人看。”颜不渝也不想在程芳浓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可她人微言轻,不得不利用对方的恻隐之心。   她想过了,知道她们的存在后,不管是谢夫人,还是程芳浓,都没有让人来伤害过她们母女,足见对方良善。   听到这些,程芳浓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若是同情对方,阿娘这么多年的隐忍伤心又算什么?   “你不必同我说这些。”程芳浓别开脸,故意摆出冷淡姿态。   颜不渝膝行上前,轻扯她绣纹精美的衣摆,小心翼翼央求:“阿姐,求你发发慈悲,为我阿娘赎身脱籍,不渝后半生当牛做马,报答阿姐恩德!”   说完,她就在游廊冷硬如冰的地砖上,咚咚磕起头来。   一下一下砸在程芳浓心上,再想到颜不渝方才那番话,她心口闷闷的。   错在程玘,而程玘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已经死了。   阿娘尚未平安抵达青州,她与二哥也生死未卜,不如顺手拉颜不渝一把,只当是积德,但愿阿娘不会怪她。   程芳浓屈膝,伸手将她扶起:“起来吧,我答应你便是。”   听到她的话,皇帝悄然弯唇。   阿浓心地善良,慢慢也会放下过去,与他修好。   回到宫中,皇帝第一件事便是召来姜远。   “拿着这道谕旨去驿馆,着贤王离开京城回昌州,即日启程。”想到那让他不适的眼神,皇帝一刻也不想贤王多留,“让万鹰暗中盯好,看朕抛出的这只大饵能钓到什么鱼。”   “是!”姜远很兴奋,“我能不能跟万鹰换换,他镇守京城,我去钓大鱼?”   皇帝扫他一眼,拿起奏折,不置可否。   姜远喜笑颜开,这可比在京城料理那些繁杂事有趣多了。   除夕当日,百官沐休,不必上朝。   程芳浓醒来时,却依旧没见着皇帝。   院中传来簌簌的破空声,她疑惑地走到窗畔朝外看。   雪依旧未停,片片雪花足有鹅毛大,但不及昨日密集。   男子身着玄青色窄袖单衣,腰勒革带,周身没有多余饰物,只有掌中一尺寒剑。   踏风斩雪,缓时如游龙,疾时如紫电,裹挟着千钧的威势,冷峭迫人。   枝上堆白尽数震落,庭雪纷纷,他回眸,对上窗内佳人的目光,周身凌厉的气场顿时消减。   那眼神,隔着回旋的风雪,显得格外专注。   程芳浓眸光微闪,压下细密的睫羽,侧身藏至窗扇后,平复着心口莫名的悸动。   听到脚步声进来,程芳浓快步绕进屏风后。   皇帝走进门内,朝她方才藏身的窗畔望一眼,眉心微动,调转足尖去了盥室。   天色变暗,华灯照亮宫苑,宫宴上首,两人端坐着,穿着同色同制的龙纹锦袍。   满殿宾客,个个身份尊贵,不知多少双眼睛望过来,程芳浓悄然攥紧袖口,努力维持面上笑意。   她是罪臣之女,坐在这里很不合时宜。   幸好,今夜之后,她再不必面对这样的窘境。   因她怀着身孕,面前酒盏里盛的是热茶。   长公主来敬酒恭贺,姿态算得恭敬,程芳浓面色不改,温柔含笑饮了半盏清茶。   宗亲女眷先后过来见了礼,关心几句她的胎相,说上些吉祥话,都算和气。   本就不熟,往后也不会再有交集,应对起来不难,渐渐的,程芳浓放松下来。   散席后,皇帝被几位宗亲、大臣围着叙话,时而朝她这边望一眼,程芳浓别开脸,不去想有多少人心里不服,又有多少人幸灾乐祸。   御花园里,甬道上的积雪早已被清理开,程芳浓由溪云扶着,仍走得缓慢小心。   赏花的女眷们瞧在眼中,问安过后,便在背人处交头接耳。   看到熟悉的身影,程芳浓朝里走去:“望春,梅枝可折好了?”   话音刚落,她看清梅树侧另外两道身影,身着红衣的长公主,身边站着个穿枣褐色缎袄的嬷嬷。   “原来皇姐也在。”程芳浓走到她们近前,“皇姐与望春都看中这一片的梅树了么?”   “谁是你皇姐?如今,你们程家是人人喊打,皇上一念之仁,也是看在孩子份上,你可别认不清自个儿身份。”嘈杂的人声隔着些距离,四下没外人,长公主拉下脸,没好气。   “长公主似乎很不服气?”程芳浓不在意地笑笑,又上前两步,故意挑衅,“可皇上就是喜欢我,舍不得废了我啊。”   她摸摸肚子,笑容越发得意:“等我生下皇儿,他可是皇上的嫡长子,也会是未来的皇帝,长公主就算再不服气,在我和皇儿面前,不还是要下跪拜服?我看呀,是长公主认不清身份才对。”   说到后头,还抬手点了点长公主肩膀,猖狂至极。   “你敢这么对本宫说话?!”就连皇帝本人都不曾这样过,长公主气结,“想生下皇上的嫡长子?本宫看你福薄,根本没这个命!”   说话间,顺手推了程芳浓肩膀一下。   她知道对方有身孕,就算出事,也不能坏在她手上,是以,她克制着,并未用力。   哪知道,这女人像是纸糊的,被她轻轻一推,竟连连后退,最后竟是脚下一滑,跌坐在结着薄冰的硬地上。   “溪云,望春,叫太医。”程芳浓捂着肚子,面色苍白,身下裙料渐渐染红,“好疼。”   “公主,这……”嬷嬷岁数大,经验丰富,一眼便知不好,“您就是再生气,也不该这时候动手啊,这可如何是好?等老奴去封了这两个丫头的口。”   长公主也有些慌:“嬷嬷,不是我,我没用力。”   她语气越来越虚,会不会是地上太滑了?   溪云和望春早已奔到程芳浓身侧,一左一右扶住她,溪云哭了:“皇后娘娘,您别吓奴婢啊。”   望春赶忙站起来,边跑边道:“奴婢去请太医!”   “死丫头,你给我回来!”嬷嬷要去追,千万不能让那丫头跑了。   可她腿脚到底跟不上,很快便没了望春的影子。   御花园里,乱成一团。   “你说什么?”皇帝盯着前来禀报的宫人,眸光沉沉如鼎,“皇后小产,朕的皇儿没了?”   宫人噗通一声跪到地砖上,浑身发抖,不敢多说一个字。   大殿内外,顿时阒寂。   很快,宫里传遍了,长公主与皇后在梅林偶遇,一言不合,推了皇后一把,皇后跌倒,皇帝的嫡长子,没了。   梅林里,有座两层的赏景小楼。   程芳浓被临时安置在楼中,门窗紧闭。   望春和溪云跪在地上,程芳浓望着胡太医,哽咽央求:“胡太医,您医术高明,我知道瞒不住您,可我也是为了活命,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求胡太医可怜我孤苦无依,替我遮掩一二。”   望春和溪云也帮着求情:“胡太医,您救救我们娘娘吧。”   胡太医一诊脉,便看出,皇后从头到尾就没怀孕!   听到这话,他面露难色。   这可是欺君之罪!   可若不帮,皇帝盛怒之下,这姑娘恐怕真会被处死。   程玘罪不容诛,可就像章首辅说的,谢家做了许多善事啊,皇后身上也同样流着谢家的血,要他如何忍心袖手旁观?   外头已听见请安声,胡太医却不肯明确答复,程芳浓急了:“不必多久,只需隐瞒几日便好,我求求你。”   她急得恨不得给胡太医跪下。   可来不及了,皇帝的脚步声已至门外。   程芳浓躺回去,门扇迅速打开,又重重合上。   “阿浓。”皇帝嗓音发沉。   既心疼,又恼怒。   得知长公主要对孩子不利,她竟想到这样的法子,将自己摘出去。   这次,孩子是假的。   可若她真的怀了他的孩子,是不是也不愿意生下来,而是悄悄想法子把孩子断送掉?   一想到她连日来的抗拒,皇帝便越发确信,她真的会。   “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他。”程芳浓伏在枕上,憔悴又痛苦。   “娘娘身子娇贵,须得好生将养,还请皇上尽快将人移到暖阁,万万受不得寒。”胡太医垂首开口,吐词沉重而艰难。   皇帝盯着他头上乌纱,险些气笑了。   她竟能说服胡太医帮忙,真是令他刮目相看。   “好。”皇帝转身出去,并未与程芳浓多说一句话。   否则,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质问她,她完全可以与他相好,趁早怀上真正的龙子,将假怀孕的事遮掩过去,为何一定要以这样沉痛的方式,让他痛苦失望?   程芳浓望着他背影,微微失神。   想起他多日来的温和体贴,想起他书房里堆积的废后折子,她心口微微触动。   果然,他所有的关心和退让,都是因为这个孩子。   如今,孩子没了,他便没有多余的心神敷衍她。   回到紫宸宫,程芳浓终日待在暖阁里,特意不让望春她们说起外头的事。   皇帝是否追究长公主,如何责罚,皆与她无关。   长公主自己也不无辜,她问心无愧。   唯一感到愧疚的,是对皇帝。   他曾那样期待这个孩子,甚至为此,对她和阿娘都尽力照拂,不让她们被程玘带累。   在暖阁养了两日,转眼便是初三,期间,皇帝一次也没来看她。   用罢早膳,程芳浓第一次走出暖阁。   望春忙为她披上厚厚的裘氅:“娘娘,太医说了,一个月都不能见风呢。”   “望春,谢谢你。”程芳浓浅浅含笑,语气柔和,“皇上在何处?”   虽说皇帝一连几日都没现身,可刘全寿每日来问安,都会有意无意说起皇帝。   是以,望春看看时辰,便知皇帝现下应当在外殿御书房。   “奴婢去请皇上过来。”望春面上一喜,这几日恐怕皇上也不好受,娘娘愿意同皇上说说话,就算不坦白,哄哄皇上也是好的。   刚要走,便听程芳浓道:“不必,我自己去见他。”   通向前殿的游廊,曲折蜿蜒。   游廊侧,宫苑积雪化了些,残雪的景致自然不及刚覆上时那软蓬蓬的样子。   可是,即便是这样的景致,她往后应也没有机会再看到。   程芳浓走得不快,一路赏着景,一路朝前殿走去。   “皇上,皇后娘娘在外求见。”刘全寿战战兢兢禀报。   这两日,皇帝话很少,前殿仿佛被乌云遮住,沉郁的氛围经久不散。   没了小皇子,皇帝似乎比所有人想象的更痛心,刘全寿说了好些劝慰的话,都无济于事。   他跟娘娘身边的宫婢暗示,总算起了作用,皇后娘娘这不是来了吗?   “宣。”皇帝顿住朱笔,眉心不易察觉地松开些许。   她终于肯来坦白了?   “皇上万安。”程芳浓盈盈施礼。   皇帝没起身,抬眸望她,脸上难辨喜怒:“天寒地冻,怎么亲自过来了?”   “臣妾身子好多了,特来叩谢皇上多日来的照拂。”程芳浓说着,屈膝跪在御案外侧两步远的地砖上。   很少见她行这样大的礼,即便是他照拂谢夫人的时候。   皇帝心中生出不太好的预感,眼皮不由自主跳动。   “臣妾乃罪臣之女,能得皇上庇护一时,感激万分。只是,臣妾福薄,没能护住小皇子,实在身负皇恩,不敢忝居后位,更不愿再让皇上因臣妾左右为难。”程芳浓顿首,继而,立起身形,仰面望着面色沉郁的皇帝,“臣妾此番前来,亲自恳求皇上废除臣妾皇后之位,贬为庶民。”   终于说出在心间酝酿许久的话,程芳浓狠狠松了口气。   她可以离宫去找阿娘了。   算算时日,阿娘应当还没到青州,她若赶得快些,可能阿娘前脚到,她后脚就也回到青州谢家。   “程芳浓,朕等了你两日,等来的,就是你想离开皇宫,离开朕?!”皇帝手扶御案,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近,绣金龙的靴面停在她膝前半步远处。    第38章   皇帝似乎动了怒气?   程芳浓仰面望他, 茫然不解。   他说等了她两日,是在等她来解释,为何没有当心些, 保护好他们的孩子吗?   “我那日只是想去梅林透透气,若早知道……”程芳浓没咬咬唇, 没说下去,神情哀伤, “皇上息怒。”   “皆是臣妾之过, 请皇上废后。”   程芳浓垂首,待要再叩拜,忽而被手臂一紧,身形被一股大力扯起。   尚未站稳,便听到皇帝愠怒的声音:“事到如今, 你还在骗朕。”   蓦地, 程芳浓心跳陡然加快, 他是不是从哪里查到, 她是故意激怒长公主的?   正思量着, 皇帝已俯身逼近,薄唇离她耳尖极近。   两人耳鬓相贴,姿态亲昵, 可他说出的话,几乎是瞬间将她周身血脉凝固。   “程芳浓,朕宠幸你的那些时日,日日饮着的是避子药啊。”他语气慢条斯理, 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刹那间,程芳浓面上血色尽褪。   她睁大眼望着他,满目惊惶, 唇瓣翕动,说不出一句话。   得知皇帝是装病后,她一直以为,皇帝先前是随便喝了什么苦汤汁,没想到,竟是避子药?!   这才是他们亲近三月,她却一直没怀上身孕的缘由。   不是因她运气好,而是,他不会允许程家的女儿怀上他的骨肉。   从他假扮侍卫的时候,便已知道她的身孕是假装的!   羞耻、难堪、恐惧齐齐漫上心头,程芳浓本能想要逃离。   仿佛她不管如何努力,在他面前都像是跳梁小丑,所有举动、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她奋力挣扎,反被他紧紧按入怀中。   “怕了?”皇帝语气低而温和,可他周身森测测的气场令人不寒而栗。   果然,不论宗亲、朝臣,还是妻子,让他们惧怕,他们才能学会臣服。   耐着性子待她好,哄着她,想等她放下芥蒂,软下心肠接纳他。   可是她呢?她能原谅太后,原谅程玘,甚至宽恕颜氏母女,独独对他无情。   既如此,他便将一切都收回,让失去所有依靠的她彻底臣服,得来更容易。   整个大晋都由他主宰,何况他看上的一个小小弱女子。   皇帝垂首,眉心轻抵上她的。   “利用完,便想甩开朕,可没那么容易。”皇帝嗓音低沉,邪肆不羁,“程芳浓,给朕生个孩子,这是你欠朕的。”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既然她扯谎,说怀上了他的孩子,还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在谢夫人走后不久,便急着金蝉脱壳,那便真正给他生个孩子好了。   “我不要。”程芳浓大惊。   全然不明白,一直觉着她不配怀上皇子的皇帝,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可是,皇帝恨程家,也恨她。   眼前的皇帝,让她想起折辱她数月的那个疯子,程芳浓知道,那段煎熬,她永远也忘不掉。   连与他亲近,她都无法想象,更不愿意怀上一个注定无法被爹娘全心全意疼爱的孩子!   可她话刚出口,唇瓣便被他温热的薄唇堵住。   程芳浓使尽力气挣扎,可力量太悬殊,她双足离地,被高大的男人轻易抱起。   书房里间的暖阁,是皇帝这两日起居的地方。   门扇被打开又砰地一声合上,一丝热气也难以逃散。   咚地一声闷响,是华美的凤钗落在地毡上。   藕荷色袄裙,象牙白中衣,明黄衮龙袍,一重重堆叠上去。   绮窗外,雪光反射着稀薄的日光,一室光亮如洗。   程芳浓双手被紧扣软枕上,鼻间充斥着龙涎香和白奇楠香的气息,细白指尖渐渐转成桃花般细嫩的绯色,遍染薄绯的颈间颤动着男人额角滴落的汗,似花瓣上的一滴露珠,被风暴摇动。   外头,刘全寿把人都清出去,独自在远些的廊庑下踱步。   哎哟喂,皇上就是再想要小皇子,也不该这么心急啊!   足有两个多时辰,暖阁里动静小了,刘全寿听到一声略喑哑的吩咐:“备水。”   早已过了午膳的时辰,没见程芳浓回来,溪云料想她是在前殿用的,便招呼着宫人们用午膳。   刚放下筷箸,便有人匆匆来传唤,是皇帝身边的近侍。   溪云没敢耽搁,当下便过来了。   到了前殿书房外,望春喊她一起备水,进屋服侍,溪云愣了愣。   小姐还在坐小月子呢,皇帝是知道的,应当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她眼神疑惑看着望春,望春却抿唇忍笑,什么也没说,倒是脸红透了。   进到暖阁,看到脸颊红润,眼睫潮湿,发髻松乱,正酣睡的程芳浓,溪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和望春小心地替程芳浓擦身,看到那雪肤上遍布的痕迹,溪云胆战心惊:“怎么办?皇上肯定知道小姐欺君了,会不会降罪?”   望春乐观些,将帕子放进温热的水盆里,压低声音道:“你瞧娘娘这样子,皇上能舍得降罪吗?”   若真要降罪,这会子她们该是去冷宫或是大牢里伺候娘娘了。   可是,皇上是如何发现娘娘欺君的?胡太医告的状?望春寻思,多半是胡太医出卖了娘娘。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皇上终于不再冷着娘娘了。   书房明间,皇帝端坐御案后,眉心轻锁,正专注批阅奏折。   看似没什么变化,刘全寿却隐隐感觉到,笼罩前殿数日的阴云散开了。   他一边磨墨,一边小心翼翼规劝:“皇上,老奴有句话。”   话没说完,便听皇帝道:“讲。”   刘全寿愣了愣,也就是皇帝愿意听他多嘴了?   “娘娘刚小产没几日,太医说,须得养上一个月呢。”刘全寿就差明说皇帝心急了。   闻言,皇帝气笑了,住笔抬眸:“你当朕是禽兽吗?”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去把胡太医给朕叫来!”   自从不必装病,皇帝便很少有机会召见胡太医。   一见到紫宸宫来人,胡太医便知不好。   进到紫宸宫,胡太医拉拉刘全寿衣袖:“待会儿龙颜震怒,务必替老夫说两句好话啊,这些年,老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罪不至死。”   “有这么严重?”刘全寿很是惊诧,瞧皇帝方才的语气,没听出想杀人的戾气啊,“你犯了什么事?跟在皇上身边多年,你不是那等糊涂人啊。”   “哎,你不懂。”胡太医松开他,垂首进去,脚步沉重,愁容满面。   里间暖阁,程芳浓正睡着,皇帝声音压得低,听着有些沉郁:“你是自己招,还是朕让万鹰来审?”   胡太医心中叫苦不迭,连忙跪倒在地:“皇上息怒,微臣也是一时生了恻隐之心,才帮娘娘圆谎,并非有意欺瞒皇上啊!”   皇帝牵牵唇角,辨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帮也帮了,不如送佛送到西,胡太医心一横,为程芳浓说起好话:“微臣知道,程玘罪大恶极,可娘娘身上不仅流着程家的血,她也是谢家的血脉啊,皇上是明君,不能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娘娘只是为了自保,情有可原,微臣斗胆,求皇上网开一面,饶恕娘娘这一回。”   “你的罪尚未论清,倒急着替旁人求情了。”皇帝摆摆手,“退下吧,再敢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胡太医错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然抬眸,小心确认:“皇上不怪罪微臣?”   皇帝瞥他一眼,默然。   胡太医紧绷的脊背终于塌下来,连连叩首:“谢皇上隆恩!”   里间,程芳浓被吵醒,听到的第一句,便是胡太医在谢恩。   她睫羽颤了颤,幸好,没连累胡太医受过。   皇帝对自己人还是宽容的。   可惜,她不是他的左膀右臂,而是他口中可有可无的玩意儿。   宠幸她,命令她生下他的孩子,也不过是因为她胆敢欺骗他,伤了他身为天子的威严吧?   “娘娘醒了?”望春先察觉到她的动静。   溪云也跟着问:“小姐饿不饿?想吃什么?奴婢去取。”   歇了一会儿,身上没那么酸乏了,可程芳浓午膳没吃,又消耗太过,饿得无法思考。   她嗓音干涩虚弱:“先扶我起来。”   回寝殿也好,去坤羽宫也罢,她不要继续待在这里。   暖阁内虽已收拾齐整,可她就算闭上眼,脑中也能浮现出当时凌乱的画面。   溪云扶住她手臂,望春调整软枕,顺势塞在她后腰。   刚坐正,暖流汩汩,程芳浓身形登时僵住,小脸飞红,很快又变得苍白。   “娘娘?哪里不舒服吗?”望春低问。   胡太医刚走不久,现在去追,很快就能来替娘娘瞧。   哪知,程芳浓螓首微垂,轻轻摇头,声如蚊蚋:“替我取一件干净亵裤。”   外头没动静,程芳浓以为皇帝出去了。   待换好衣裙出来,抬眸便对上皇帝视线,程芳浓双腿莫名发软,下意识后退一步。   皇帝神情淡淡,没说什么,目光又落回卷宗。   “臣妾告退。”程芳浓努力保持镇定,柔声施礼。   上首一声轻嗯,她拔腿便逃出书房。   来时以为能顺利离开皇宫,重获自由,哪料到,是送羊入虎口。   折腾她一场,他那一时的怒意,是不是消散了些?不会再执意要她生小皇子了?   不论如何,她不会生下他的孩子。   她的骨肉,应当是与相知相爱的伴侣,怀着对彼此的爱意,想要这爱意延续,才生下的。   而不是因恨而生。   可是,该如何求胡太医,才不会引起皇帝注意?   或者,她寻个借口出宫去弄避子药吃?   回到紫宸宫内殿,听到宫门外的兵甲声,程芳浓回眸一望,想起程家倒台那一日。   皇帝竟是要再次幽禁她!   程芳浓快步朝宫门处走,头晕腿软,她身形微晃:“让开,本宫要出去。”   “皇上有命,娘娘只能在内殿范围内走动,请娘娘恕罪。”为首的侍卫冷面肃容,看着便是不近人情。   程芳浓那股心气儿泄了大半,手扶门框,堪堪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晚膳时分,皇帝踏着夕阳余晖步入内殿,身后跟着搬奏折的刘全寿。   刘全寿折道去了东侧的书房,皇帝则走到程芳浓身侧。   她正净手,看到皇帝过来,赶忙抓过望春手中的帕子擦手。   皇帝扫一眼她被热水泡得绯红的细指,低低一笑,将手伸进她刚用过的水盆里。   龙涎香的气息霸道地往鼻尖里钻,程芳浓侧迈一步,稍稍避开他,朝膳桌方向走。   刚走出一步,腰侧一紧,细软的腰肢被他修长的指骨扣住。   “陪朕用膳。”皇帝揽着她,走到膳桌旁,将她瘦削的双肩往下一压,按入圈椅中。   午膳才吃过不久,程芳浓本就不饿,看到皇帝,她心口发紧,更没食欲。   “臣妾不饿。”程芳浓作势起身。   身形刚抬起寸许,手腕陡然被一只大手攥住,不容拒绝地拉了回去。   “吃不下,便看朕吃。”皇帝抬眸,示意刘全寿布菜,“好好看着,记住朕的喜好。”   程芳浓不解他的用意。   可他说一不二的姿态,让她不敢轻易忤逆,只好端坐着,盯着刘全寿手中的银箸。   从前也一道用过膳,她从未留心皇帝都吃什么。   直到今日,她细细盯着,才发现,刘全寿每样菜都会为皇帝夹两箸,且皇帝都吃了。   这如何能看出皇帝的喜好?皇帝真的没有提前与刘全寿串通好吗?!   夜里,他倒是没就此考较她,程芳浓暗暗松了口气。   可皇帝沐洗过后,身着单薄寝衣,钻进软帐,程芳浓才后知后觉,她那口气松得早了些。   他精力之旺盛,让程芳浓深刻意识到,那些假扮侍卫的夜晚,他算是很克制的。   且他根本没有吹熄灯烛再就寝的习惯,恰恰相反,他连软帐也不肯放下,眼底清清楚楚倒映着她的一切。   程芳浓昏昏沉沉间,感受到玉肌膏的清凉,指尖颤了颤,下意识蜷缩身形,脚踝被人攥着,她拗不过,倦懒睡熟。   醒来,时辰已不早,没见着皇帝。   程芳浓坐起身,倒没觉着不适,想起那清凉的玉肌膏,她咬咬唇,沐洗一番,换了身衣裳才用早膳。   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让溪云研了墨,想写几页字,静静心。   可第二个字才写一半,皇帝来了,身后跟着胡太医。   一进门,皇帝目光便落在她娇艳的小脸上,即便她已学会掩饰,仍是被他捕捉到她眼神一暗又一亮。   呵,她这身弱骨倒是硬得很,还是没学乖。   皇帝缓步行至她身侧,熟稔地揽住她细肩,一面欣赏她刚写好的字,一面慢条斯理道:“往后,胡太医会每日来替你诊脉,直到皇后顺利诞下小皇子。”   程芳浓手一顿,紫毫点在宣纸上,好生生的字,顷刻毁了。   她侧眸望着皇帝,眼神幽怨错愕,她似乎低估了皇帝那句话的分量,也低估了他这次的怒意。   从床笫间的索求,到每日的平安脉,无不昭示着,他将孩子塞进她腹中的决心。    第39章   “怎么?皇后不愿意?”皇帝凝着她, 似笑非笑。   程芳浓怕被他看出心思,慌忙别开脸,假装收拾写坏的宣纸, 手上忙得很:“臣妾不敢。”   “你最好是真的不敢。”皇帝一声只容她一人听清的低语,震得程芳浓心神俱颤。   他一定会盯着她, 盯紧她,绝不会让她有机会出宫吃避子药。   她唯一的希望, 便是胡太医。   胡太医帮过她一次, 且没被皇帝责罚。   程芳浓默然垂首,细细想着心事。   片刻后,胡太医移开指腹,冲皇帝禀:“皇上,娘娘身体康健, 假以时日, 必能怀上龙子。”   皇帝摆摆手, 示意他随刘全寿下去领赏。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皇帝揽住她, 长指沿她脸颊细腻柔和的轮廓游移,状似深情缱绻。   宫婢们悄无声息退下去。   唯有程芳浓清晰听到他说的话:“上回,你是假怀孕, 胡太医帮你说话,朕姑且饶他一次。可朕已说过,下不为例。”   “程芳浓,你应当不会为了一己之私, 牵连无辜吧?”   登时,她彻底从幻想中清醒。   皇帝根本不会给她任何机会,他不再允许她脱离掌控。   原来, 他手里一直攥着一根线,心情好时,可以纵着她,一旦他想收线,她便被他稳稳攥在手里。   随后,他去处理前朝的事,程芳浓得到短暂的喘息之机。   她心下着急,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后来,她甚至找出一串紫檀木珠串,学着阿娘往日的模样,暗暗祈祷,祈祷上天垂怜,莫要再捉弄她,心绪才渐渐平复些。   晚膳时,皇帝准时出现。   这回,他将刘全寿和其他宫人都遣出去,气定神闲望着她:“你若肯对朕多用些心,朕不是不能考虑准你出紫宸宫。”   所以,他是想看她服软?程芳浓心念微动。   “替朕布菜。”   此话一出,程芳浓总算明白,他昨日为何让她看刘全寿布菜。   糟糕的是,她根本没看出他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或许他只是想看她收敛脾性,伏低做小伺候他,并非真在考较她。   程芳浓劝慰着自己,站起身,拿起他手边银箸,学着刘全寿的样子,恭恭敬敬替他夹菜。   羊骨汤里捞出几块软烂的羊肉,他吃了,没说什么。   又夹起两片离他较近的菜蔬,青翠油亮,很能调动人的食欲。   可皇帝眉心微拧,没动箸,而是抬眸睥着她:“错了是要认罚的。”   程芳浓不知他要如何罚她,但准没好事。   一听这话,当即急道:“昨日刘公公也夹了菜蔬,皇上明明吃了,今日为何故意为难臣妾?”   “程芳浓,在外人面前,朕不能流露出个人喜好。”皇帝眼神深邃,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可你是朕的皇后,朕最亲近的枕边人,怎能不明白朕的心意?”   眼前佳人,容颜姣美灵俏,聪慧时让人移不开眼,愚钝时又实在让人气得牙痒痒。   他堂堂天子,还要如何向她俯就,她才能明白?才不会只看表面,只会怕他?   想想他方才用膳时的神情,确实有细微变化,程芳浓似懂非懂,他要她记住他的喜好,是在怪她不懂察言观色,不懂讨好他?   皇帝就不怕,她记住他爱吃什么,在那几样菜里下毒?   不过,以他的高傲,恐怕并不认为她有这样的本事。   而她自己,如今也只是想出宫,回青州谢家,与阿娘团聚,没想弑君,闹得天下大乱。   即便对他心怀怨恨,她也不想为一己私欲,危害江山社稷。   布菜罢了,他要如何便如何吧。   接下来,再夹什么菜,程芳浓都会留意他的神情变化。   一顿饭下来,身心俱疲,总算稍稍记住些他的喜好。   皇帝酷爱吃肉,不能是油腻的肉,羊肉、鹿肉最肯吃,菜蔬多半会令他皱眉,但他也会勉强咽下三两片。   也爱吃鱼,能把鱼骨剔得完整、漂亮。   剔下的鱼肉雪白鲜香,足足盛了两碟。   皇帝将其中一碟推到她面前时,程芳浓微愣。   “吃饱了才有力气当差。”他语气淡漠。   想想也是,程芳浓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伺候人的粗活,腰也酸,腿也疼。   坐下来,比平日多用了半碗饭。   夜里,皇帝捉住她手腕,程芳浓不敢直接拒绝,柔声央求:“臣妾腰酸,皇上可否容臣妾歇歇?”   对一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皇帝怎会怜惜?果然,她没能打动他,皇帝只在她腰下垫了一方软枕。   城池寸寸沦陷,程芳浓无力地伏在他宽肩,料想他终于可以暂时放过她了。   倒比昨夜轻松许多,他毕竟是个人,也会疲倦。   可他像是能窥见人心,轻易便猜到她在想什么,戳破她的美梦。   “朕说过,错了是要认罚的。”皇帝将她鬓边濡湿的青丝捋至耳后,动作轻柔,微哑的嗓音撩人心弦,“便罚你做些朕喜欢的。”   初五一早,程芳浓起身,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好一阵才发现,是宫门口的侍卫不知何时撤了去。   皇帝满意了?准她去紫宸宫外走动了?   程芳浓走出来,确实无人阻拦,可是,她竟不知该去往何处。   漫无目的走在宫墙间,待她回神时,发现自己已在慈安宫外伫立良久。   宫门紧闭,高墙里的大树透着点点绿意,是才冒出的新芽。   墙里墙外,皆是寂静无声。   将她拉入宫墙的那个人,已经离开很久了,可她却被困在里头,找不到出路。   难道,她这一生,也要被困死在深宫里吗?   去御花园折了两枝新开的红山茶,程芳浓捧在手里,本想带回寝殿插瓶,想了想,还是调转足尖去往前殿。   书房内,有人快步出来,冲她施礼,又匆匆离去。   程芳浓回眸往往,捧着花枝入内。   皇帝看看花枝,又看看立在青铜花觚侧的佳人,眉峰微挑:“哪里折的花?甚美。”   纤袅绰约的佳人,是他从程家折来的,他将那大树连根拔起,只不舍这一枝娇蕊。   实在是,始料未及。   “臣妾去了御花园,猜到皇上会喜欢,特意折来给皇上瞧瞧。”程芳浓摆弄好花枝,侧眸望他,盈盈含笑。   若是服软便能多些自由,她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程家二房的惩处,大理寺已有定论,朕允了。”皇帝起身,缓步走到她身侧,指腹抚弄着枝上娇艳的红花,却不再说下去。   程芳浓明白,他在等她问,且他必不会轻易告诉她她想知道的。   她轻咬唇瓣,手臂轻抬,环住他脖颈,踮脚在他唇角轻啄了一下,瞥见他眼尾如昨夜般愉悦的浅笑,这才柔声问:“皇上如何发落的?臣妾不求情,可那毕竟是臣妾的至亲,于情于理,也该问问。”   终于学乖了。   皇帝不再心疼,他很满意。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他要她的心思用在他身上,也要她的柔婉顺服。   “程玿秋后斩首,程沧杖五十,流放千里。”皇帝没卖关子,“你说过,朕是明君圣主,所以,朕并未牵连无辜。”   这么说,至少程家还有二哥没事?程芳浓心内悲喜交加。   可她并没高兴多久,一颗心便被皇帝的话打入低谷。   “可是,二房女眷怕被发卖,深夜悬梁。程浔跑了,不知所踪。”   程芳浓头晕目眩,被皇帝扶住才勉强站立。   二婶、大嫂,她们都死了?   “不要追杀我二哥好不好?”程芳浓嗓音哽咽,“求你放过他。”   原来他说的没牵连,是暂时没办法牵连,两死一逃,想牵连也找不到人。   听到她的央求,皇帝面容骤冷。   他说过不会牵连无辜,可她不信。   相识数月,她对他连这样的信任也没有。   “程芳浓,于公,朕皆是按照律法,秉公处置。于私,程玿手上也沾着我皇兄的血,朕夷程家九族都不为过。”皇帝捏起她下颌,“等你怀上朕的骨肉,再来以妻子的身份替程浔求情。”   说着,他松开她,抓起御案上的供词:“你好好看看,你所谓的至亲,都做过些什么?被他们残害的百姓,无不无辜?”   程芳浓能猜到他们犯的事不小,可亲眼看到盖着大理寺印记的供词,方知皇帝说得没错,他们死有余辜。   就连为程浔求情的话,她也说不出口。   从书房出来,程芳浓泪眼模糊,哀戚不已,她入宫前势倾朝野的程家,真真是家破人亡了。   不过,二哥是程家最机灵的,他能从重重把守的程家逃走,应当不会被轻易抓到?   她该对二哥有信心。   望着游廊外悄然吐露绿意的宫苑,程芳浓想到什么,脚步一顿。   二哥能逃,她为何不能?   转眼便是初八,皇帝盯她没那么紧了,听到胡太医说她尚未有孕,便去了书房。   溪云研了墨,胡太医要为程芳浓拟一副安神的方子,她近来忧思过重,恐会伤身。   “溪云,你去门口守着。”程芳浓吩咐一句。   胡太医猜到她有话要说,立时住了笔:“娘娘有话直说,溪云姑娘也不必出去守着。”   如此,程芳浓便没坚持,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皇上不是想要孩子,他只是想折磨我,求胡太医再帮我一次,我不能怀上他的孩子。”   胡太医不敢,撂下刚拟好的药方便抓起医箱:“皇后娘娘,你就让微臣多活几年吧,微臣还想抱孙子呢。那种药,微臣是万万不能带进来的。”   程芳浓正要再说什么,胡太医全然不顾礼节,提着医箱,小跑着逃走了。   “小姐,要不还是算了吧?”溪云低声劝。   她能看出程芳浓终日不开怀,每日失神的情况越来越多,可她不明白为什么。   皇上力排众议,执意保住小姐的皇后之位,且待小姐不差,一心等着小姐诞下皇长子。   这意味着,皇上要让小姐的骨肉做未来的皇帝啊!   这样独一份的恩宠,京中不知多少贵女眼热呢。   程芳浓明白溪云未尽之意,她摇摇头,没解释什么,惨然一笑。   日日焦灼,就连夜里累极了,也睡不踏实,梦魇扰得她难以安眠。   她成日担心,明早会不会被胡太医把出喜脉,身心就此会囚在这深宫里?   上天垂怜,她的噩梦并未变成现实。   皇帝的期盼一次次落空,而她看到胡太医摇头,心底一次次涌起短暂的欣喜。   十四这日,皇帝带回一封信,是阿娘寄来的。   皇帝的人已将阿娘平安护送回青州,如今娘已身在谢家,护送的人马正返京。   终于又有一桩事,是让她稍稍安心的。   信中不便,阿娘没问起她许诺的事,只问她在宫里是否安好,连问数句,句句藏着担忧。   程芳浓捏着信笺,又是落泪,又是笑。   本以为自请废后,不管是为了安抚朝臣,还是怪罪她没保护好皇嗣,皇帝都会答应,她便能顺利出宫。   万万没想到,皇帝一开始便知道她是假装怀孕,盛怒之下,将她逼入绝境,不给她丝毫退路。   她真的能找到机会出宫吗?程芳浓急切又无助。   皇帝忍不住揉揉她发髻。   胡太医说,她日日忧思伤神,于子嗣不利。   他是很想要孩子,却也只想要个与她结合的孩子,想让她身心系在他这里。   没想要伤害她。   “阿浓,明日上元灯会,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朕带你出宫散散心。”原想等她怀上身孕才许出宫,看着她闷闷不乐,皇帝终是软下心肠。   她当然想出宫,可出宫之事决不能由她来提,皇帝多疑,必会起疑心,盯紧她。   是以,她一直忍着没开口。   如今,是皇帝自己提起,情况便有了转机。   程芳浓先是一愣,泪珠坠在眼睫,像是很诧异,继而落寞摇头:“还是不了,臣妾怕累。”   这会子倒是娇气了,皇帝莞尔,难得温柔:“不妨事,到时若走累了,朕抱着你赏灯。”   若是将百姓清走,她定难开怀。   不如戴上面具,没人认得他们,她能玩得自在些。   十五一早,内务府将皇帝赏赐的新衣送来,紫宸宫上上下下都有份。   程芳浓的是孔雀蓝绣梨花的袄裙,外罩一件及踝的红色镶白狐毛的斗篷,夜里风大也不会冷着。   溪云和望春也随侍,同样的豆绿袄裙,杏色斗篷。   望春已有几年没出宫,溪云也怀念往年的灯会,一边与望春聊着灯会的盛况,一边拿着新衣在身上比划。   程芳浓望着她们,想与她们商议晚上逃走的事,可她无法同时带走她们两个,很可能一个也无法带走。   想了又想,还是不告诉她们。   她们什么也不知道,皇帝可能还不会迁怒。   心里存着事,她做什么都兴致缺缺。   溪云与望春对视一眼,手肘抵了一下望春手臂。   其实,望春也早看出,皇后近来很不对劲。   “娘娘,一人计短,众人计长,您若有什么心事,不防说出来,奴婢斗胆,也替娘娘想想法子。”望春蹲在程芳浓面前,笑望着她,“奴婢最大的心愿,便是当上大宫女,是娘娘帮奴婢做到的。那些文人雅士有句话说得好,士为知己者死,奴婢身份低微,可对娘娘也是这样,奴婢以性命担保,绝不会出卖娘娘。”   “奴婢也是。”溪云不知该说什么,但她觉得望春说的,也正是她想说的。   “你们真的不怕?”程芳浓微微动容。   望春说得没错,她没有帮手,没有可行的计划,只有一颗想逃的心,根本很难逃脱。   被皇帝察觉,再不会有下次出宫的机会了。   她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第40章   上元夜, 宫门外御道中央,矗立着高达数丈的灯棚,上头悬着数不尽的琉璃灯。   往远处延伸去, 只见各式花灯、灯树照得街市如白昼。   程芳浓戴着白狐面具,被皇帝攥着一只手, 并肩步入熙攘的人群。   街市两旁高高低低挂着好些花灯,仙鹤灯、蟾蜍灯、白兔灯, 应有尽有。   吃食、花卉、脂粉的香气钻入鼻尖, 周遭时不时传来叫好声,是百姓们围着看杂耍、赏龙灯、猜灯谜。   处处热闹喜庆,和从前二哥带她赏灯时一样。   人多的地方,皇帝拿身体、手臂护着她,她并未被挤到。   二哥却不同, 哪儿热闹, 便拉着她往哪儿钻, 记得有一回, 她还被人踩着脚。   不知二哥现下流落何处, 他那么爱热闹,今日可敢出来赏灯?程芳浓眼眶微湿,周遭灯火的辉光变得朦胧。   “喜欢哪个?”皇帝停下脚步, 拉住她,指着灯谜摊位上琳琅满目的花灯。   程芳浓倏而回神,随手指向近处的一盏荷花灯,低柔的嗓音竭力掩饰着神伤:“这个不错。”   “好。”皇帝浅浅弯唇。   他戴着与她同色的狐狸面具, 形制略有不同,只遮住额头与眉眼,露出挺直的鼻, 轮廓分明的下颌。   从他唇角弧度,程芳浓便能看出,他今日心情很好。   仿佛又回到她假装有孕的那段时日。   可如今她并未有孕,他没理由如此,是这热闹的灯会令他愉悦吗?   他立在猜灯谜的人群里,背影英拔。   程芳浓移开视线,不再看他,收敛心神。   须臾,他猜中灯谜,特意给了摊主赏银,在对方的道谢声中,取下莲花灯,塞到她手里。   “既出来玩,便开心些。”皇帝牵起她另一只手,语气温和,“今日你想要什么,为夫都可由着你,不必拘礼。”   是吗?若她想要离开呢?   程芳浓比谁都清楚,他不可能放开她。   满街市的东西,他都能买下来送给她。   可是这些,皆不是她现下想要的。   “我饿了,可以吃那边的炙肉吗?”程芳浓指着不远处烟熏火燎的摊位道。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皇帝眉心拧起。   街市上人来人往,难免扬起尘灰。   且那摊位后着布衣的小民,身前襜衣看起来不甚整洁。   那肉也不知是否新鲜干净,与御膳房的自然无法相比。   他自己倒还好,可她这位昔日的程家大小姐,锦衣玉食养大,在宫里衣食上也没受过苛待,她的脾胃能接受吗?   可难得带她出宫,刚说过的话,他也不好当即食言,否则,她更无法开怀。   皇帝抿抿唇,终是迈动脚步:“朕去买。”   他买的不多,拿干净帕子包裹住油腻的竹签,递给她:“你若喜欢,等回府,再吩咐厨房做来。”   只要他愿意,处处能让人感受到他的体贴。   记得当初和二哥他们赏灯,二哥可不怕她弄脏手,只会故意恶作剧,将手上的油往她脸上抹,吓得她又跑又躲。   这炙肉,二哥最爱吃,她其实也嫌油腻,借口想吃,不过想找个由头脱身罢了。   咬下一块,炙肉表面的料粉呛得她连连咳嗽。   程芳浓一手抬起面具,露出口鼻,一手捏着炙肉,仍是坚持吃了两块。   刚要咬第三块,手上忽而一空,炙肉被皇帝抢了去。   程芳浓微愣,侧眸望他,但见皇帝将她咬过的炙肉抵在唇畔,毫无芥蒂地咬下。   待他吃完,才温声道:“再看看旁的吃食,可有喜欢的?”   是见她呛着,才特意抢走的吗?   他是皇帝,手里还捏着两串,不必吃她吃过的东西,可他怎能做到这般自然,仿佛他们只是寻常夫妻?   不,寻常夫妻会如何,她也不知。   至少,她没见过程玘吃阿娘剩下的东西,毕竟程府也不缺。   程芳浓有些茫然,或许,皇帝很喜欢这炙肉。   怔愣一瞬,想到在宫里为他布菜的那几日,程芳浓忽而明了,这炙羊肉正好是他极喜欢的。   他大抵是真饿了,才会顺手吃完。   若能顺利脱身,免不了要捱过一阵风餐露宿的日子,她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程芳浓并没觉得饿,还是硬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   听到高亢的叫好声,程芳浓循声望去,看到不远处河面中央飞溅的铁花映亮天空。   这是她最喜欢的,往年二哥总拉她往前排挤,她捉裙便起身朝河边走。   皇帝拉住她手臂,将她拉入怀中,护在臂弯,挡住拥挤的人群。   隔着面具,皇帝看不见她神情。   可臂弯中的小女子,眼眸被火光映得晶亮,脚步轻快,是他在宫中从未见过的情态。   入宫前的程家嫡女,是不是这般娇俏贪玩的?   程芳浓望着绚烂的铁花绽放在夜空,璀璨盛极,继而流星般落入潺潺河水,程芳浓想到程家,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暗暗祈祷,今夜她能一切顺利。   而皇帝,唇角微弯,默默凝着她,眼中是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欣慰与宠溺。   带她出宫赏灯,似乎是他近来最正确的决定。   得这一夕开怀,回宫后,她心情是不是也能好些?   她不再心事重重,他们是不是很快能拥有自己的骨血?   他会待他们好,将程家无法再给她的一切,都补给她。   火光散尽,人群四散,程芳浓继续沿街赏灯。   看到一盏螃蟹灯,程芳浓停下脚步,望了皇帝一眼,挣开他的手,亲自去买来,递到他面前。   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这挥舞铁钳的螃蟹灯很适合他,送他一盏灯,稍稍安抚,能不能换他对溪云和望春从轻发落?   “送给朕?”皇帝微微错愕,是宫外自由热闹的氛围感染了她吗?   这螃蟹张牙舞爪,远不及荷花灯好看,皇帝不是第一次赏花灯,但有人当面买灯送他倒是第一次,明明是有些丑的小玩意,带回宫挂在哪里都不合时宜,可皇帝越看越喜欢:“为何送朕螃蟹灯?”   他知道,这螃蟹灯在民间,似乎有着极好的寓意,祈求财运亨通,祈求家和事顺。   她是在祝他国库充盈,江山稳固?还是她终于感受到他的心意,想通了,愿与他做一对琴瑟和谐的夫妻?   程芳浓回眸一笑,狐狸面具让她显得娇俏狡黠:“它放得最低,容易够着啊。”   其实,是这舞着大钳的螃蟹,看起来与他一样蛮横霸道。   若非身在闹市,皇帝真想将她按在榻上挠痒痒,好好审审,才不由着她糊弄。   实则,他只是忍不住抬手点了一下那狐狸面具翘起鼻尖,低低失笑。   她毕竟是他的枕边人,不是下属。比起畏惧,他更想从她身上感受到的,是仰慕,是在乎,是信任和依赖。   前者让他有掌控住她的心安,后者才真正令他愉悦。   走到一家客栈外,程芳浓忽而停下脚步,躬身捂住肚子,连连吸气。   “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皇帝握住她手臂,眼底透着关切与担忧。   “我,我肚子好痛。”程芳浓将手搭在皇帝小臂,略收紧,像是很难受,吐词艰难,“得叫溪云和望春她们过来。”   皇帝微微拧眉,他明白了,多半是先前吃的那炙肉不干净,她身子弱,经不住。   “朕,我抱你去医馆。”正是灯会最热闹的时候,四下人头攒动,回宫找太医,她恐怕得多受些罪,皇帝想着先带她去最近的医馆。   皇帝俯身,作势要抱她,程芳浓忙道:“不用,我只是想去方便。”   说到后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皇帝耳力好,略不自在地清清嗓子,继而站直身形,朝身后招招手。   宫里带来的人,皆是不远不近跟着。   溪云和望春早知道会发生什么,神经一直紧绷着,这会子见到皇帝招手,当即硬着头皮挤过来。   “夫人怎么了?”望春佯装不解。   “你们随我去客栈。”程芳浓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抓着望春手臂,朝最近的一家客栈望去。   只要肯使银子,借恭房一用,掌柜自然肯应。   “我在外头等你。”皇帝抬手,亲昵地摸了摸她松软的发髻,语气温和。   “好。”程芳浓走到客栈门口,回眸望了一眼。   皇帝仍看着她,见她回头,似乎有些诧异,只一瞬,唇角笑意加深。   无数花灯如繁星点缀他周遭,他身形挺拔,风仪卓绝,轩然霞举,来往的游人皆成了流动的虚影。   若当初没入宫,于灯会上偶遇这样的郎君,或许,她会为他的姿仪惊艳。   可惜,她比谁都清楚,他骨子里是怎样蛮横霸道,不及他手中螃蟹灯表里如一。   毅然迈入客栈,程芳浓再未回头。   赶在节庆,掌柜的一团和气,接过银子,便喜滋滋差伙计引她们去后院。   客栈分前后两栋房屋,临街的一排适合赏灯,多数被达官贵族包下了。后头一排看不着花灯,却胜在清净。   问过伙计,程芳浓打听清楚,后门出去是河岸,沿着岸边青石路走几十米便有一座浮桥,是去对岸最快的路。   而程芳浓早已想好,从对岸经由哪个城门出城最快。   正思量着,迎面遇上一对母女,程芳浓环顾四周,没太在意。   倒是那姑娘一声唤,陡然吸引住她的注意。   “阿姐?”颜不渝迟疑唤。   对方戴着面具,颜不渝辨不清。   可程芳浓走路的仪态,她自小便被程玘逼着学,最是了解。   可是,程芳浓是皇后,这会子不该在宫里吗?   颜不渝不知该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该相信自己的脑子。   这声轻唤,让程芳浓陡然顿住脚步。   隔着面具,打量着颜不渝,忽然,一个更可行的念头浮上脑海。   “真巧。”程芳浓感慨。   是不是她的祈祷灵验了,今日连老天都在帮她?   客栈外,皇帝提着螃蟹灯等了一阵,时而朝里望一眼,更多的时候,则是看着熙攘热闹的街市。   京中百姓尚算富足,可还不够,让整个大晋的百姓都不必常年为衣食犯愁,他才担得起她那一句刻意恭维的“明君圣主”。   终有一日,他要听她心悦诚服说出那句话。   忽而,一道不起眼的身影立在他身侧,面容大半挡在兜帽里,压低声音禀:“姜远急报,人跟丢了,正在追查,可要属下加派人手?”   难得陪心仪的女子赏灯,且看到她身上好的变化,皇帝心情好,并未动怒:“暂且不必,人多目标大,让姜远先暗中查找。”   以姜远的本事,还不至于办不好这点小事。   陪她好好过了节,再放开手去收拾那起子不安分的,也不迟。   正说着,客栈里走出三道熟悉的身影。   两位着豆绿袄裙、杏色斗篷的婢子,一左一右,小心扶着戴狐狸面具,穿红色镶白狐毛斗篷的女子。   女子迈过门槛,姿仪楚楚。   皇帝悄然打了个手势,万鹰不着痕迹隐入人潮。   皇帝展颜,大步走到女子身前,温声问:“可好些了?还痛不痛?”   求阿姐为娘亲脱籍的时候,颜不渝就想好了,后半辈子要为阿姐当牛做马,报答她的恩情。   是以,当阿姐迟疑地提出要求时,颜不渝不假思索便答应了。   实在是她们先前的计策太不成样,进去三个人,出来两个人,还不立刻被看穿?   况且,她才最了解程芳浓的一举一动,比两位丫鬟可靠得多,颜不渝有信心能多瞒一阵子,为程芳浓争取尽量多的时间。   可真到了皇帝跟前,听到他威严的声音,颜不渝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强大。   这可是皇帝,她被发现顶替皇后,帮助皇后逃跑,是要杀头的!   方才,她是怎么一时血性上头,就答应了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   现下,她紧张至极,只要开口,很容易被皇帝听出端倪。   颜不渝不敢开口,只摇摇头,没回应。   怎么进去方便之后,再出来又对他不冷不热了?还是,她仍旧不舒服?皇帝总觉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端凝着她。   他越是盯着瞧,颜不渝越紧张,腿肚子都在打颤。   有宽大的斗篷遮掩,皇帝倒没留意。   可望春和溪云扶着她,感受很明显。   幸而,望春机灵:“夫人不太舒服,想回府歇歇。”   她们得尽量为娘娘拖延时间!   果然还是不舒服,方才不该纵着她吃那炙肉的,皇帝的心稍稍悬起。   还是回宫让胡太医瞧瞧才能安心。   “走得动吗?要不要为夫抱你?”皇帝知她脸皮薄,便先问问她。   若她不愿,让人备轿子来也成,只是终归慢些。   这话可折煞颜不渝了,她敢假扮皇后,可不敢真占皇帝便宜啊!   皇帝语气听起来温和,但显然不会是表面上这般温善的脾气,否则,阿姐怎么皇后都不愿意当,冒死也要跑?   求生的本能,让颜不渝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根本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先做出反应。   见状,皇帝眼眸一凛。   忽而抬手,动作迅疾,一把扯下女子的狐狸面具。   这哪里是他等的那一个?   面具被皇帝攥得变了形,他招来四散的近卫,沉声吩咐:“关城门,快!”    第41章   吩咐毕, 有侍卫进客栈搜查,皇帝迅速闪身至客栈后门,门外三尺宽的青石板路上, 夜雾漫漫,只能辨清三丈内灯笼光下的情形, 哪有一个人影?   返回客栈,三道身影瑟瑟发抖, 齐齐跪在他面前, 皇帝觉得,自己像是个笑话。   最初,他是待她不好。   可为了她,他屡番破例。   若依原本的计划,程家每一个他都不会放过, 可他不仅放过了她, 还放过了谢夫人、程浔。   谁若欺骗他, 他也定会让对方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可为了哄她, 让她能忘掉过去, 慢慢接纳他,他纵容她欺君,他耐心地等, 等她相信他,愿意坦白。   结果,他等到的是什么?   即便如此,他仍想排除万难, 将她留在身边,让她诞育他的嫡长子,未来的储君。   胡太医不敢帮她, 他以为她终于认命了。   在这三道身影走出客栈之前,他都在为与她一起赏灯而愉悦,也期待与她回宫后的日子。   没想到,她根本就没想过再回宫。   这个女人,瞧着温善,某些事上却出奇得倔强,她似乎永远不会真正低头。   若他是对手,是朝臣,皇帝都欣赏这脾性。   偏偏,她是他放在心上的人。   不管他做什么,她都离他越来越远,为何?   皇帝愤怒之余,第一次感到茫然。   蓦然垂眸,瞥见手中仍握着的螃蟹灯,他漆黑的瞳仁微微震颤。   她送他花灯时,娇俏狡黠的情态犹在脑海,可原来这花灯不为祝贺,不为和好,是为诀别。   螃蟹灯脱手,坠落在地,蜡烛点着了外头糊的喜庆的红纸,很快烧成焦黑,灰烬被夜风吹散,只剩焦黑的竹骨。   皇帝靴底踏碎竹骨,眼神深邃如没有星辉的夜。   河对岸,光线暗许多。   程芳浓身上穿着溪云的旧衣,银红色缎袄配螺青色马面裙,外罩颜不渝的深色披风,在黑夜中疾行。   她从未跑得这样快,幸好颜不渝的娘亲颜氏勉强能跟上。   到车行租马车时,程芳浓便察觉到路上巡夜的侍卫有变动。   显然,皇帝已经发现了!   比她想象中更快!   程芳浓与颜氏扮作母女,塞了一块碎银给车夫:“大叔,我和阿娘来京城探亲的,本想上元之后过几日再回,哪想到,突然收到家中噩耗,我爹得急病没了。求您快些送我们出城,我得回去给我爹送终啊。”   说这话时,她脑中想着给程玘下葬那一日,哀痛情真意切。   而颜氏呢,一直捏着帕子捂住半张面容默默垂泪。   世上哪有人没事咒自己爹死的?车夫一听,赶紧快马加鞭:“姑娘和夫人坐好了,别磕着。”   巡逻的卫兵在找一位孤身一人的年轻女子,看到她们的脸时,并未起疑。   程芳浓暗忖,应是时间紧迫,来不及画像,也或许皇帝不想让人知道是她这个皇后丢了,不便暴露她的面容,总之侍卫并不知要找的女子生得什么模样。   这个认知,让她稍稍安心了些,面对侍卫盘问,面上也能维持镇定。   又有颜氏在侧,她并非独自出行,很快洗脱嫌疑,侍卫并未在她们这里多耽搁。   马车刚使出离她最近的永昌门,程芳浓便听到身后传来急急的马蹄声,和卫兵响亮的呼喊声:“关城门!”   就差一点!万幸,她出来了。   撩开车帘,望望前方漆黑的官道,以及远方闪烁如星的稀疏灯火,程芳浓热泪盈眶。   万鹰的人,五城兵马司的人,皆在城内彻夜搜寻。   可除了万鹰,没人知道要找的女子生得什么模样,找起来十分困难。   紫宸宫内,九枝灯尽数燃起。   一簇簇火光,跳跃在皇帝漆深的眼瞳。   “她藏在何处?”皇帝语气淡漠轻缓。   可下边跪着的三个人,没有一个敢低估他的怒气。   三人垂着头,侧眸望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头垂得更深,只是沉默。   “朕倒要看看,你们能有多忠心。”皇帝语气一沉,朝外唤,“万鹰,用刑。”   他话音刚落,望春身形一抖,赶忙磕头:“奴婢什么都招,求皇上饶命!”   这也是出宫前,程芳浓与她们说好的。   若皇帝审问,不必硬抗,趁早坦白,尽量少吃苦头。   她们已做了她们能做的,能逃多远,程芳浓明白必须自己去争取。   “说!”皇帝没了耐心。   望春忙不迭应话:“奴婢确实不知娘娘藏身何处,可她是从客栈后门跑的,说是要去河对岸。”   溪云点点头,接着道:“娘娘穿的是奴婢的旧衣,是她逼迫奴婢拿出来的,银红色缎袄配青色马面裙,皇上可以按这线索找。”   “对对。”颜不渝也不甘落后,“而且她不是一个人,是挟持我娘一起走的,所以我才不得不听命于她。”   挟持?程芳浓那性子,是会拿别人性命来要挟,以谋取私利的吗?   “你们当朕是傻子吗?”皇帝倾身盯着她们,气极反笑。   按照常理,她们敢帮着程芳浓逃跑,便都不是软骨头。   却不等用刑,就一个个都招认了。   不消说,定是程芳浓吩咐的。   她人都走了,还想保住这几条人命?皇帝暗自冷笑,恨得咬牙切齿。   他最恨自己,就不该为哄她开怀而心软,带她出宫赏灯。   不过,她们说的,也不全是无用的线索。   衣裙可以换,人也可以分开,但程芳浓若想尽快逃出城,最有可能跑的,确实是永昌门。   “万鹰,重点去永昌门附近查问,她很可能已经出了城,连夜去附近的村镇。”皇帝捏捏眉心。   她胆子小,不会去太偏僻的地方,身娇体弱,一时也逃不了太远。   大殿幽寂,他面容隐在手掌搭出的翳影里,陷入沉思,谁也瞧不清神情。   万鹰正要出去,他忽而又抬眸:“若找不到,明日往青州方向去寻。”   不管她往哪里逃,最后要去的地方,必是青州。   原因无他,谢夫人在青州。   她有依恋的人,只是不对他。   两个女子,夜里去村子落脚,怕不安全,程芳浓想好了,去镇子上。   没去永昌门外最近的镇子,而是折道,去了与青州南辕北辙的另一个镇子。   她能猜到皇帝会往哪里找,她偏不去青州。   过上几个月,皇后丢了的消息彻底瞒不住,皇帝不得不接受的时候,她再回青州找阿娘。   安顿好颜氏,将银钱也分好了,程芳浓回到自己的厢房,思量着接下来的路线。   过几日,她得给阿娘回信,否则阿娘在青州迟迟等不到她,会担心。   但这很容易暴露行踪,她寄完信,须得快速换地方。   青州在北边,她得往南行,还得避开昌州方向。   贤王已被皇帝送回昌州,那里还藏着个前朝皇太孙,不安定。   打定主意,程芳浓稍稍放心。   枕着行李,很不踏实地睡了三个时辰,天没亮,她便向颜氏辞行。   颜氏继续在客栈住几日,留意京城的动静。   孤身一人,程芳浓也怕,她去估衣铺买了两身半旧的布衣,还藏了把匕首防身,发饰一概收起,如街上常见的妇人一般拿蓝布巾包住头发。   每当有人问起,便神色哀戚地说是死了夫君,被夫家霸占了家财赶出来,正要回娘家求个庇护,哥哥来接她,即刻便到。   若是出嫁前的她,决计不敢独自出远门,更不知如何生存。   多亏了在皇帝身边数月的磨练,程芳浓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机警,她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她只住镇子上最繁华地段的客栈,遇到面善的掌柜,她便住下,遇到神色古怪,让人觉着不踏实的,她便赶紧走。   如此过了七八日,倒也相安无事,没人追来,也没受欺负。   可这一日,她出门没看黄历,运气很不好。   傍晚,她嘴巴、下颌掩在围巾里,款款走进一间客栈,刚到柜台前,还没来得及与掌柜搭话,迎面便见一道眼熟的身影从楼梯下来。   男人举止优雅,总像刻意端着,那张脸,赫然便是她在京城驿馆里见过的贤王!   记得贤王是年关离京的,连除夕宫宴也没参加,算算日子,就算路上不好走,应当也快到昌州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眼下不是细思的时候,程芳浓也不着急住店了,赶忙侧身朝外,举步就走。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夫人,我可算找到你了。”贤王一眼便认出她,见她要逃,更是笃定,冲身后侍从使个眼色,对方快速过来挡住程芳浓去路。   怎么听起来,贤王就是冲她来的?   程芳浓震惊又困惑,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趁这空挡,贤王已攥住她手腕,将她扯到身边,含笑冲面露狐疑的掌柜解释:“日前我说了句重话,惹恼了夫人……”   程芳浓大惊,一面挣扎,一面往柜台靠近,眼神焦急,透着哀求:“我不是他夫人,请掌柜的替我……”   “报官”二字未及出口,嘴巴便被贤王捂住。   她呜咽着,再说不出一句话。   不知对方发的什么疯,她急得额角直冒汗。   “瞧,还生我气呢,连夫君也不肯认了。”贤王冲掌柜的无奈一笑,继而凝着程芳浓煞白的小脸,语气温柔,“为夫好好跟你赔不是,家中银钱都归你管,再不对你说重话了,成不成?难道就因一次无心之失,你便要闹到岳父跟前?”   掌柜的听懂了。   两人显然认识,否则这位娘子也不会一见到人,便头也不回地就走,明显是负气。   若是小夫妻吵架,倒说得通了。   只是,这位郎君的年纪,看起来比娘子长上不少。   “做男子的,确实该让着些自家娘子。”年轻的掌柜是替他爹看店,他自己成婚才半载,正是与娘子如胶似漆的时候,平日里很愿意让着自家娘子,见程芳浓与他娘子差不多大,便自然地为程芳浓说话。   贤王颔首:“小兄弟说的是,愚兄把夫人劝回去,一定痛改前非。”   很快,程芳浓脚不沾地被掳入二楼厢房。   房门合上,屋子里除了她,只有贤王与他的两个随从。   程芳浓嘴巴被围巾绑紧,发不出声音,她盯着贤王,心中无数的困惑也压不住骇然。   她与贤王只在驿馆见过一次面,话都没说上几句,贤王怎能一下子认出她?还将她绑起来?   贤王,昌州,程玘,许多人与事在她脑中快速掠过,程芳浓忽而一惊,难不成贤王想造反?!   不知何故,得知她失踪的消息,就想绑了她,去要挟皇帝?   她眼神惊疑不定,情绪都写在脸上,贤王瞧得真切。   “程姑娘,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何要抓你?”贤王拖了张椅子到她跟前,正要坐下细谈。   忽而想到什么,他摸摸自己的脸,笑了笑:“稍等。”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枚瓷瓶,走到盆架侧,打开瓶塞,滴了几滴不知什么药水到盆中,双手合拢,掬水净面,反复数次。   不多时,程芳浓在他脸上看到极为诡异,能让人做噩梦的一幕。   贤王脸皮起了褶皱,靠近头发的边缘尽数翘起。   他稍稍侧首,缓缓撕下外面那张面皮,露出一张久未见日光而苍白异常的脸,转向她。   这张脸,年轻,陌生。   “程姑娘还记得小生吗?”陌生男子弯起唇角,声音也变了,语气透着种让人不适的亲近。   程芳浓想起驿馆里初见贤王时,那让她不适的眼神。   他究竟是谁?为何假扮贤王?她应该认识他吗?程芳浓心里数不清的疑问往外冒。   她细细思量,回想她能想起的每一个人,随即,她轻轻摇头。   会不会是对方抓错人了?颜不渝与她生得有几分像,且去过昌州,与贤王相识,他要抓的会不会是颜不渝?   全然没料到她会摇头,盯着她茫然的眼神,男子笑意等时僵住。   “两年前,青州,小生曾向程姑娘借过一把伞避雨,我是王公子。”男子见她眼神转而清明,像是想起了什么,满意地继续道,“其实,那次并非偶遇,是你爹程玘安排的。我也不是什么王公子,在下姓杨,名匡济,前朝末帝唯一在世的嫡长孙。”    第42章   两年前, 青州,借伞。   这些字眼,确实勾起程芳浓一些回忆, 但很模糊。   她不记得那是什么王公子,还是李公子, 依稀记得,对方是个年轻人, 书生打扮。   与她在青州遇到的其他书生, 并无差别,至少在她眼中是如此。   是以,即便此刻顺着这些记忆,细细回想,她仍想不起是不是眼前的男子。   他说他是前朝皇太孙, 说那偶遇是程玘安排的!   心念飞转, 程芳浓快速联想到, 程玘最初是想将她送往昌州, 因姑母动手脚, 她才进了宫。   而颜不渝被送往昌州,被发现的时候,人在贤王府。   记得姑母说过, 程玘是想将她送给前朝皇太孙的。   她早该想到,贤王就是那位皇太孙!   皇帝也没察觉是不是?所以朝廷的人寻了许久,至今没找到人!   好不容易逃出龙潭,以为从此自由, 没想到又入虎穴,程芳浓心里将程玘骂了数遍,恨得咬牙切齿。   她是及笄那年, 去青州小住的,那时程玘还是将她捧在手心里的慈父,可原来,那时的程玘面甜心苦,暗地里早已将她卖了,她却丝毫不知。   可是,她已经嫁过皇帝,杨匡济为何还要抓她?   程芳浓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男子,捕捉到对方眼中的占有欲,心口发凉。   他似乎将她当成了私有物。   这个认知,令程芳浓脊背悄然沁出冷汗,她宁愿被皇帝找到、抓回去,也不要落在眼前莫名其妙的男子手里。   念头刚刚闪过,程芳浓忽而愣住,心下茫然。   同样是掳掠她,让她不得自由的男人,她为何会认为落到皇帝手里会好一些?   她眼中惊惧因茫然而淡化,杨匡济见她不似初时那般惊惶,也稍稍放心了些。   想起往事,想起他们相识比她与皇帝更早,她不再怕他了是不是?   外间传闻,皇帝对她恩宠有加,那时他在昌州,面对着假程芳浓,嫉妒得发狂,恨不得杀了程玘那言而无信的老狐狸。   驿馆里,终于如愿以偿见到她,看到她眉眼、身段长开,比两年前增添许多妩媚风韵,看着皇帝温和待她,他用尽所有理智,才克制住发狂的嫉妒心,克制住将她抢过来的冲动。   可他眼神还是泄露出些许心思,皇帝必是有所察觉,才会急匆匆将他送出京城。   这些时日,他一直不甘心就此回昌州继续蛰伏,便是因为她。   她本该属于他,这是两年前便定下的。   是以,明知皇帝派了极难缠的近卫盯着他,明知折损了程玘这根大梁,往后会艰难许多,他仍想了个法子脱身,想寻个时机将她掳走,再另寻藏身之地。   没想到,她自己跑出京城,真是老天都在帮她。   “皇帝待你并不好,是不是?程姑娘放心,我对你一片痴心,绝不会伤害你。”杨匡济按捺着失而复得的兴奋,端凝着她姣好的玉颜,“有个问题,我在心里惦了两年,一直想问问你。我替你松绑,你莫要闹,咱们好好叙叙旧,可好?”   一片痴心?不会伤害她?或许能骗骗刚及笄那年的程芳浓,如今的她,一个字也不信。   他表现得温和而无害,可程芳浓并未因此掉以轻心,她早已见识过更会伪装的人。   至于叙旧,她根本不认识他,哪有什么旧可叙?   但想想眼下处境,程芳浓睫羽微敛,藏起不适与心慌,点了点头。   尽可能降低对方戒心,对方才有可能给她多些自由,她才能找机会逃跑。   见状,杨匡济欣慰展颜,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替她松开围巾。   攥着围巾,他目光下移,落到她被反剪身后,绑在椅背的手臂上,迟疑一瞬,终究留了个心眼,没替她解开。   程芳浓深深吸几口气,唇瓣有些干涸,杨匡济取来一盏热茶,递至她唇畔。   程芳浓愣了愣,抿起唇瓣,轻轻摇头:“多谢杨公子,我不渴。”   谁知这水里有没有加什么东西?她曾被姑母害得很惨。   杨匡济盯着她唇瓣,笑了笑,没说什么。   “不知杨公子想问什么?”程芳浓柔声开口。   杨匡济放下茶盏,站起身,在她跟前不远处缓缓踱步,边回忆边道:“向程姑娘借伞之时,我就曾与姑娘约定,第二日仍在那藕香亭相见,我将伞归还姑娘。可我足足在那亭中等了一日,程姑娘也未赴约,姑娘为何骗我?”   到最后这一句,他定住脚步,瞥向程芳浓。   语气里淡淡的谴责,让程芳浓听得极不舒服。   骗他?她答应过第二日去取伞吗?   时隔两年,程芳浓根本记不起当日说过些什么。   但她大抵能想象出,以她的性子,根本不可能与一位陌生外男约着再相见。   至于那伞,约莫不是顺手在集市买的,便是从谢家拿的,又不是手帕之类的私物,借出去便当丢了。   哪有被不相识的男子用过,她还拿回来接着用的道理?   她也不记得第二日自己做什么去了,总之,她没去那什么藕香亭才正常。   但想想对方的语气,想想她初时没想起他,他脸上瞬间僵滞的笑意,程芳浓隐隐觉着,若她如实回应,恐怕会惹他不快,对她很不利。   但假装对他有情?这恐怕对她同样不利,她也做不到。   斟酌又斟酌,在对方的凝视中,程芳浓终于硬着头皮解释:“我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清醒已是第三日了。”   “原来如此。”杨匡济微愣,继而笑着颔首,显然他对这解释很满意,“我就知道到,程姑娘是事出有因才爽约。”   但另有一桩事,他更介意,他暂且没向她走近,而是隔着两步远的距离望着她,状似不经意问:“入宫数月,伴在他身边数月,程姑娘,你喜欢他吗?”   这种可能性极小,可他还是在意,她的身子先给了别的男人,他要她的心是干净的。   杨匡济甚至不想提起皇帝,只用一个冷漠的“他”来代替,程芳浓哪会听不出他在介意什么?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对她有着这样的独占欲,程芳浓只觉她做梦都梦不到这般荒谬的事。   看似询问,但程芳浓清楚,他问出口的时候,心里期待的便只有一个答案。   “他逼死姑母和我爹,灭我程家,杨公子以为,我会喜欢一个心狠手辣的仇人吗?”程芳浓说的也不算是假话,她确实不可能喜欢皇帝,她凄婉一笑,“我若喜欢他,也不会想方设法从那里逃出来,颠沛流离至此。”   听到这话,杨匡济才走到她身侧,俯低身形,亲自替她解开绳索。   “只要你踏踏实实留在我身边,你与他的过去,我可以不计较。”   程芳浓活动着被勒红的手腕,心内暗骂他该去医馆看看脑子。   可面上,她强忍着不适,站起身,柔柔施礼,“多谢杨公子。”   天色渐暗,客栈楼下,行人渐稀。   姜远作商人打扮,迈进门槛,快速环顾四周,走到柜台前。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年轻掌柜放下账簿,打了个哈欠,客气笑问。   姜远一眼便看出,这年轻掌柜应当涉世不深,眼神里还透着清澈。   “住店。”姜远一路追查,很确信,贤王就在这镇子上,还没离开。   今晚他就是把这小镇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人找到,否则哪有脸回去复命?   办差这几年,他还是第一次丢这么大的丑,全拜该死的贤王所赐。   他放下银子,没着急走,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画像,展开来,对着掌柜,压低声音道:“我与家人走散了,不知掌柜的这两日可见过他?”   画像上只有一张脸,但画得很传神,年轻掌柜疑惑地扫一眼,眼睛登时一亮,连连点头:“见过啊,就在楼上。你是来接妹妹的吧?那你来晚一步,夫妻俩已经和好咯。”   这下,换姜远困惑了。   “什么夫妻?”贤王离京的时候,也没带贤王妃啊。   难不成,贤王一边东躲西藏,还一边物色了红颜知己带在身边?姜远想想,觉得这可能性极小。   他越想越费解:“你再看看,确定是画像上这位?”   “没错啊。”掌柜的看了又看,“不久前,俩人才在我面前吵闹一场,还是我劝和的,不可能有错。”   姜远还是更相信是掌柜认错了,但只要有一丝线索,他就不会放弃。   “可否劳烦细说?”姜远又放下一块碎银,含笑问。   “小店童叟无欺,哪能白拿客官银子?”年轻掌柜将碎银塞回他手里,口齿利索地将事情说了。   不知怎的,姜远想起万鹰的嘱托,让他沿路也帮忙留意皇后的消息。   他心里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   该不会真是贤王,还这么巧连皇后都被他碰上了吧?!   坏了!   姜远吓得魂飞魄散。   “我妹妹人呢?”姜远着急问。   掌柜刚报出房号,姜远几乎同一时间朝天上射出一支鸣镝,电光般飞身朝二楼掠去。   年轻掌柜盯着楼梯,眼睛眨了又眨,那小娘子什么来头啊,娘家兄弟这么不好惹,难怪她夫君低声下气也要把人哄回去。   厢房内,程芳浓话音刚落,便听到外头一声急促的呼哨,像是箭矢之类的东西冲上天空。   什么声音?程芳浓不解,竖起耳朵细听。   杨匡济与他的手下却神情骤然紧绷。   “殿下,快走!”两位手下催促。   头顶瓦片上也传来响动。   程芳浓怔愣着,抬眸往房梁上看。   “阴魂不散,可恶!”杨匡济低咒一声。   可是人已上楼,来不及了。   杨匡济想到什么,快速拿围巾堵住程芳浓的嘴,将程芳浓推入装了隔扇门的里间。   下一瞬,门扇被踹开。   杨匡济回身,对上姜远的锐利的眼锋。   他如今不是顶着贤王那张脸,皇帝的人根本没见过他这张脸,不可能认出他,杨匡济劝慰着自己,负于身后的手紧紧攥起,竭力保持镇定。   “你是何人?怎能擅闯我的厢房?跟我去找掌柜的!”杨匡济佯怒,做出正常客人该有的反应。   姜远一眼望尽厢房内情形,屋内只有一人,且这男子顶的不是贤王的脸,可这张年轻而陌生的脸,比贤王的脸更令他瞳孔震荡。   只一瞬,他收敛起心神,不动声色。   视线掠过男人身后未完全合拢的隔扇门,才打着哈哈笑道:“哎呀,跟人约了吃酒呢,我走错门了,兄台勿怪。”   里间,程芳浓从皇太孙和他手下的反应里,便猜到,定是皇帝派来找贤王的人追来了,否则他们不会这样如临大敌。   她在圈椅中扭动着身形,试图发出声音,引起来人的注意。   可她手脚皆被绑紧,根本动弹不得。   一想到男人现在顶着的不是贤王的脸,很可能侥幸逃脱,程芳浓更是急得直冒汗。   听到来人的声音那一瞬,程芳浓惊在当场,继而睁大眼睛,激动地呼喊:“唔!唔!”   姜远!那似乎是姜远的声音!   刚发出两声并不响亮的声音,身侧看守她的守卫忽而扬手,一记手刀劈在她颈侧。   程芳浓感到一阵闷痛,眼神涣散,顷刻晕了过去。   晕过去的一瞬,她落下一滴泪珠,心中近乎绝望。   完了。   外间,姜远已调转足尖,作势要转身。   杨匡济见已骗过他,心内暗喜,嘴上道:“罢了,既是无心之失,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话音刚落,身形已转过一半的姜远,忽而回身,鬼魅般用手臂勒住他脖颈。   “在我面前耍花招,你还嫩了点儿。”姜远低咒一句,挟持着脸已被勒得涨红的杨匡济,砰地一声踹倒隔扇门。   看到被捆在圈椅中,头歪向一侧,不省人事的女子,姜远一眼便认出是谁,呼吸一滞。   他大爷的,这厮怎么敢?!   一左一右两个守卫,见势不妙,当即要拿程芳浓做要挟。   刚动手,便被姜远两枚暗器迅速钉穿手掌,继而是他们的膝盖。   “啊。”两道凄厉的痛呼齐齐响彻厢房,随之是重重的跪地声和更凄厉的惨叫。   房梁上,窗扇外,门外,两拨人闯进来。   “统统拿下,生死不论!”姜远厉声吩咐。   同时,一手紧勒住杨匡济脖颈,一手握住圈椅靠背,快速将圈椅调转方向,朝向里侧。   皇后现下的情形,越少人看到越好。   姜远的人手不及对方多,可是个个精锐,来得又快,很快控制住局面。   杨匡济的人死伤大半,余下的几个也负了伤,和杨匡济一样,各个被五花大绑扔在地砖上。   姜远吩咐两句,踹了杨匡济两脚,四下看看,扯下盆架上擦手的棉巾塞到他嘴里,这才愤愤出门。   楼下,吃饭的食客们吓跑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胆小的躲在桌子底下发抖。   而年轻的掌柜,跌坐在柜台侧,看到姜远下来,眼珠一翻,险些吓晕过去。   “怕什么?我又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姜远及时把人稳住。   上前把掌柜扶起,将人靠在柜台边,他才问:“掌柜的,你成亲没有?”   年轻掌柜一听,脸色更白了,不找他麻烦,找他娘子麻烦是吧?   “你们别抓我娘子,我给你钱。”掌柜的腿已哆嗦得不像话,还是撑着柜台往里走,从钱箱里拿碎银子。   两手抓得满满当当,往姜远怀里塞。   姜远不耐烦地把碎银丢回钱箱:“成亲了就行,劳烦把你娘子请来,暂时替我照顾一位女子,就是楼上那位,你见过的。”   掌柜的愣住,原来是这么回事,虚惊一场,他狠狠舒了口气:“你妹妹?那你先帮我看着店,我回去找我娘子。”   他不想让娘子出来干伺候人的活儿,可对方看着来头不小,搞不好是什么大官,他们可惹不起。   “妹妹?算是吧。”姜远嘀咕,忍不住催促,“速去速回。”   他还特意差了一人跟着掌柜回去。   回到楼上厢房,姜远在屋内细细搜寻一遍,攥着那张人皮面具走到杨匡济身侧,蹲身道:“原来你日日戴着这玩意儿,难怪翻遍了昌州也找不到你人,这玩意儿怎么戴的?”   杨匡济听出来了,姜远已知晓他的身份,可是姜远根本没审问过他们啊。   “你知道我身份?你是怎么知道的?”杨匡济惊问。   姜远神情一僵,站起身便是两脚:“现在是我在问你,有你问话的份儿吗?!”   他也不问杨匡济了,而是转向另外几个挂彩的护卫:“你们谁知道这面具怎么戴?”   护卫们互相对视,垂下头,都不说话。   姜远利落拔剑,一颗人头瞬间滚落:“现在有人知道吗?”   不多时,最先告饶的护卫替杨匡济戴好面具,严丝合缝,姜远这个老江湖竟然也看不出破绽。   “真正的贤王呢?”姜远板着一张臭脸,开始办公事,但有些事,还得皇帝亲自审问。   这个没什么可瞒的,也瞒不住,杨匡济咳嗽几声,吐了一口瘀血应:“死了。”   掌柜娘子被请上楼,姜远没再继续审问,而是将人带到隔壁安静的雅间:“有劳夫人帮忙照看一两日,届时必有重谢。”   “大人言重了,小妇人自当尽力。”掌柜娘子战战兢兢施礼。   随即,步入里间,替昏迷的程芳浓擦脸、擦手,又在她手腕、脚踝被绳索磨红的地方涂抹伤药。   程芳浓醒来时,窗外漆黑一片,外间的灯光透进来,昏暗不清。   稍稍支起身形,看到床边趴着的女子,她吓了一跳。   女子迷迷瞪瞪抬头,比她先开口,声音掩饰不住喜色:“夫人醒了?!我去告诉外头的大人。”   房间格局陈设,看起来仍像在客栈,程芳浓不确定,更不知女子口中的大人是谁,皇太孙吗?   “你是谁?我在何处?”程芳浓揉揉脑仁,试图让自己快速醒神。   掌柜娘子温声应:“在客栈呀,这客栈是我夫家开的,楼下掌柜便是我夫君,所以那姜大人才请了我来照看夫人。”   姜大人,不消说,一定是姜远!   姜远已经拿下皇太孙的人,是不是?太好了!   程芳浓喜极而泣:“劳烦替我点一盏灯,我想起身。”   穿戴齐整,从里间出来,并没有看到姜远的人,她愣住。   掌柜娘子走到门扇处,打开来,回眸道:“姜大人在门外等候。”   这姜大人看起来就不是小人物,能让他毕恭毕敬的,也不知是怎样高门大户的夫人。   掌柜娘子暗自思忖,自家夫君肯定说错了,这根本不像兄妹。   “见过嫂嫂。”姜远站在门外,郑重施礼。   啊?掌柜娘子下巴差点掉了。   但很快,她被请出去。   门扇打开,二楼已无外人,也不怕人偷听。   “姜统领,那不是贤王,是前朝皇太孙,他亲口承认的!”程芳浓迫不及待告诉姜远这个消息。   说完才意识到,她昏迷的时辰里,对方可能已经审清楚了。   “多谢皇嫂。”姜远仍是道谢,“此事,我已派人急报回京,皇嫂不必担心。”   姜远加急送回京城的消息,恐怕不止皇太孙的身份,还有她的行踪。   皇帝会如何惩罚她呢?   一想到这,程芳浓便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苦笑。   姜远看在眼里,故作轻松道:“此番发现皇太孙身份,还多亏了皇嫂,若非遇到皇嫂,恐怕他还不会这么轻易暴露身份。”   至于那皇太孙为何要当着程芳浓的面,暴露真实面容,姜远尚未审问,但大抵也能猜到。   毕竟,程玘是想将真正的嫡女送给皇太孙的。   “姜远,他是派你出来找皇太孙,还是找我?”程芳浓抿抿唇,做出她自己都觉得渺茫的挣扎,“你能放我走吗?”   这就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了,姜远想了想,在圆桌旁离程芳浓最远的地方落座,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皇嫂为何要逃跑?”姜远斟酌着措辞,有些话本不该他说,可想想皇帝那性子,他觉着若不趁此机会替皇帝说几句话,皇后永远不会明白皇帝的心意。   “臣跟随他身边也有数年,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另眼相待,更不必说为女子打破一贯的原则。”姜远正色道,“皇嫂是唯一一个。”   “你是说,他心里有我?”程芳浓愣了愣,这怎么可能?皇帝只会折辱她,霸占她,或许偶尔也有同情,但更多的一定是厌恶和憎恨。   极少的一些善待与怜惜,皆是在哄骗她。   姜远跟在他身边再久,接触到的也是各种差事,哪会明白皇帝对女子的好恶?   程芳浓摇摇头:“姜统领误会了,他从未喜欢过我,只会以折磨我,捉弄我为乐。你问我为何要逃跑。”   她凄然一笑:“我真的受够了。”   听她这话,姜远眼皮直跳,这误会可大了,瞧瞧,皇帝都干的些什么事?   他早料到,那家伙迟早要把自己混成孤家寡人。   姜远无奈叹息:“他那性子,有时候我都忍不住骂两句。可是,请皇嫂相信臣,他对皇嫂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他是恨透了程家,我一早便知他谋划着将程家覆灭,一个不留。原本,以皇嫂的身份,他绝不会动心的,偏偏造化弄人,中间出了岔子,他一度以为皇嫂是假的,大抵是那段时日便动了心。”   “他从未说什么,可我知道,发现皇嫂是真的那一刻,他一定痛苦至极。”   听到这里,程芳浓暗自着恼,皇帝又骗了她!   皇帝明明说过,一开始以为她是假的,才折辱她!他想折辱的,一直就是真正的程芳浓!这个大骗子!   “我以为以他的理智,应当会就此抽身,管住自己的心,可在他压着奏折,迟迟不肯废后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没做到。”   “若非真的放在心上,他怎会为了让皇嫂安心,在程玘死活不肯签义绝书的时候,亲自去诏狱,逼着程玘签?”   皇帝逼程玘签义绝书?   不是她请姜远拿给程玘签的么?   程芳浓微微错愕。   说到此处,姜远忽而拍了拍脑袋:“诶,我这榆木脑袋,怎么到今天才发现?!程玘在诏狱的时候,任我们怎么审问,他都不肯说出皇太孙藏身之地,还特别有恃无恐,我当时都以为他是不是被关久了,脑子出了毛病,这会儿才突然想到,恐怕程玘就是无意中发现他心里有皇嫂,才用皇嫂来拿捏他,仗着他无法对皇嫂的亲爹下手。”   听到这里,程芳浓有些茫然,程玘会利用她威胁皇帝?这简直匪夷所思。   “不过,程玘拒签义绝书,真正惹恼了他,他带着酒菜去诏狱劝程玘。程玘并非不愿意牵连家人而自绝,相反,我第一次带着义绝书找程玘时,程玘说要让谢夫人与他生同衾,死同穴。”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皇嫂,程玘是吃了未炒熟的毒蕈,又被他亲手挑断手筋才按的手印,义绝书上,手印是程玘的,但那名字,不是程玘签的。”   毒蕈二字,令程芳浓眼瞳狠狠一晃。   记得皇帝在慈安宫说过,他母妃死于风寒,太子秽乱宫闱,三皇子坠马,四皇子误食毒蕈而死,皆是程家的手笔。   他还告诉太后,除非她自己撑过风寒,他才考虑放过她。   而他有许多法子赐死程玘,却偏偏带毒蕈。   皇帝是在以牙还牙!   那么对她呢?最开始,皇帝给她安排的死法,是不是与他的太子皇兄一样,秽乱宫闱的罪名?   姜远看出她神情变幻,怕她因为程玘的死,恨上皇帝,急急劝道:“程玘真不是什么好人,死有余辜,若按律处置,程玘只会死得更痛苦。”   “他明知程玘是唯一知道皇太孙所在的人,仍替皇嫂做了这些,放谢夫人出京,让皇嫂安心,请皇嫂莫要误会他。”姜远一阵后怕,不敢再多说什么,一面尽力补救,一面暗暗祈祷自己没有弄巧成拙,“姜远没有喜欢过什么人,确实不太懂,可若这些都不是喜欢,还请皇嫂解惑,什么才是?”   宫里,溪云、望春、颜不渝她们被关在暗室里,几乎已辨不清究竟过了多少时日。   这一日,暗室窄窄的门扇被打开,一人俯低身形进来。   身着衮龙袍,是皇帝。   暗室光线灰暗,只高处的墙上一扇比人头还小的小窗。   借着那一线光亮,三人都发现,皇帝双眼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之色,像是许久不曾合眼。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后仍未被找到啊!   她们一面为程芳浓松一口气,一面为自己捏一把汗。   从前都是刘大伴或者万统领来审她们,没想到今日皇帝亲自来了。   三人脊背绷紧,比面对旁人的时候都紧张。   可皇帝坐下来,说出的第一句话,便令她们错愕不已。   “你们是她信任倚重的,能不能告诉朕,朕待她那样好,给她后位,护她周全,期待着她能为朕生一位皇子,继承这江山,为何她却千方百计要离开朕?”皇帝嗓音沉沉,却没有戾气,倒难得有一丝迷茫。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不是来砍头的就好。   不过,皇帝的疑问,也是溪云的困惑,她第一个摇头:“奴婢不知,可奴婢知道,小姐在宫里少有开心的时候。”   皇帝看向跪在中间的望春,望春头皮骤紧,她也说不太明白,想想自己,她才小心翼翼道:“皇上这般看重娘娘,自然是娘娘的福气。可是,皇上可有问过娘娘自己?她的愿望,是想保住后位,为皇上诞育皇嗣,继承皇位吗?”   后位,皇位,可能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可是也意味着无尽的责任,望春不知道娘娘是不是自觉这份责任太重了,还是单纯因程家的没落怨憎皇帝。   不过,就她身边的宫女们而言,有人羡慕先帝那些宠妃,她就从来没想过爬龙床。皇帝的宠爱多善变啊,先帝先后宠过的女子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只看得宠的时候自然都好,可失宠之后呢?   还不如她一个小宫女稳当,只要勤快嘴甜,不妄想跟主子争宠,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前程是能看得到的。   她一番话,确实令皇帝心口微震。   保住后位,诞育皇子,确实都是他一厢情愿。   阿浓只请求过他废除她的后位。   在一次次宠幸之后,她惦记的仍是从胡太医那里求避子药,她从未想要与他骨肉相融。   从请求废后,再到上元夜出逃,她心里想要的,都只是离开皇宫,离开他。   他眼神有些落寞,淡淡扫向颜不渝。   颜不渝一个激灵,结结巴巴道:“她,她们都不知道,民女更不知道啊。”   她才跟程芳浓相处过多久?加起来也就两个时辰吧。   可皇帝盯着她,她不能不说些什么。   颜不渝想了又想,咬咬牙,她又没经历过男女情爱,只能拿程玘说事。   “就说程玘那老,咳,他时常到我娘住处坐坐,只因为他不管做什么,都难讨谢夫人欢心,谢夫人不会像我娘一样温柔小意对待他。我娘没对程玘说过什么,但她对我感慨过,她说若换做她是谢夫人,她也不愿对程玘温柔小意,任他再讨好也无用,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他的品行,皆不是她仰慕、敬重的。”   所以,此女在暗讽他不值得程芳浓仰慕、敬重?!   皇帝眸光陡然一凛。   颜不渝急忙缩起脖颈找补:“皇上英明神武,比程玘自然强上百倍千倍,可光民女这么说不成,得阿姐这么想才成啊。”   完了,好像越描越黑。   颜不渝索性将下颌戳在脖颈,闭嘴装鹌鹑。   “呵。”皇帝冷笑一声,起身离去:“不知所谓。”   回到紫宸宫,皇帝没让人掌灯,坐在昏暗冷寂的书房内,沉思良久。   有其母必有其女,程玘的威严不能令谢夫人仰慕、敬重。   他霸占着程芳浓,强行将她囚在身边,恐怕她一世都只会怨憎他。   直到有一日,他们都累了,便如程玘和谢夫人一样。   他想起那封义绝书。   他们是帝后,不会义绝。可他们会像史书上许多帝后一样,貌合神离,相看两厌,这是他想要的吗?   可是,他还要如何,才能让阿浓感受到他的喜欢与在意?才能得到她的回应?   明明白白告诉她,他喜欢她?   念头一起,皇帝心口一阵刀割般地痛。   她终究是程玘的女儿。   他可以以夫君的身份,给她最好的一切,只当是尽人夫之责。   可作为母妃的儿子,皇兄们的手足,他绝无可能向任何人承认,他竟爱上了仇人之女。   否则,去太庙祭拜时,他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他爱上了仇人之女,连他自己都痛恨自己。   皇帝紧抿薄唇,尝到丝丝血腥气。   接到姜远急报时,皇帝刚起身,正要去上朝。   两个消息,一个比一个令他震惊。   他穿戴好龙袍,步履如常走上御座,看似沉稳地召开了他继位后最为简短迅捷的早朝。   引得为首的章首辅都不由侧目。   安排好朝事,对章勉交代几句,皇帝离开金銮殿时,脚步一步赶着一步,最后几乎快得看不清靴面。   片刻后,他换上不起眼的深青色锦衣,率几位近卫,疾驰出城。   这厢,姜远自然不肯让程芳浓离开,更不敢。   否则,皇帝找他要人,他上哪儿哭去?   冲动劲儿过去,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没再出现在程芳浓面前,而是日日奔忙。   他打算两三日内快速剿清附近的皇太孙余孽,再以最快的速度护送皇后回京,省得再生变故。   而程芳浓,终日坐在雅间窗畔,望去外头被春风吹得透绿的杨柳发呆。   姜远说的话,也不知有几成可信。   近墨者黑,他那样的大骗子,身边的人肯定也很会骗人。   程芳浓一面告诉自己,不要上姜远的当,一面又控制不住,一遍遍回想姜远的话,回想与皇帝相处的种种。   皇帝喜欢她?程芳浓不敢相信,可脑中又不受控地冒出他温柔相待时的点点滴滴。   他的好,他的恶,在她脑中拉扯一日,也没争出输赢。   掌柜娘子送来膳食,有两样本地菜色,还有两样京城菜。   程芳浓现在处境很安全,却偏偏没什么胃口。   吃了两口,便放下筷箸,继续望着外头发愣。   掌柜娘子朝外望望,外头拢共那几棵树,这么望一日,只怕连叶子都数清了,哎。   “夫人为何不高兴?”掌柜娘子知道自己的身份不配,可她瞧着程芳浓心事重重的模样,又不忍心不管。   再高的身份,也是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姑娘。   程芳浓侧眸望她,没头没尾问:“若你夫君将你关在屋里,不让你出门,只让你生孩子,他还说喜欢你,你会如何?”   她说的时候,掌柜娘子便顺着她的话去想象,待她说完,掌柜娘子气炸了,温温柔柔的人难得失了仪态:“我会送他一头老母猪,让他好好生去!”   “呃,我是说,我肯定不跟他过了。”掌柜娘子红着脸,窘迫地理理发鬓。   程芳浓噗嗤一声失笑:“夫人真是个妙人。”   皇帝甚至从未说过喜欢她,对她的不好的地方很多,还不止逼她生皇子这一样,所以,她与皇帝过不下去,才是人之常情吧?   以程家和皇家的纠葛,若在民间,也该义绝。   被掌柜娘子这么一闹,程芳浓忽而放下,不再去想那些。   好与不好,皆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事实,她忘不了自己当时的感受。   即便她能忘,难道皇帝能忘记她出逃的事,不惩处她吗?   过些时日,随姜远回到京城,还不知怎样的狂风骤雨在等着她。   程芳浓拿出一半的银钱赏给掌柜娘子,和衣躺下,示意对方也下去歇息。   这些日子,她早已习惯不用人伺候了。   一觉醒来,天光已亮。   掌柜娘子没像昨日一般在里间等她醒,伺候她梳洗,程芳浓料想对方今日有事耽搁了。   便自己起身,穿好衣裙,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拿干净布巾包好。   继而,端起铜盆,准备自己去打水洗漱。   绣鞋刚迈出隔扇门,抬眸间,不期然望见圆桌旁优雅品茶的男人,她脚步陡然顿住。   她所有心神、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铜盆脱手,哐啷啷砸在地上。   “阿浓,见到朕,何须鸣锣相庆?”皇帝抬眸,望向多日未见的佳人。   端凝着对方越见清瘦的小脸,荆钗布裙也难掩姝色的容颜,他只觉已有千万年没见,深埋的相思决堤倾泻,猛灌入他心口。    第43章   皇帝瞧得分明, 她人虽瘦了些,眸中却没有在宫里时死气沉沉的东西,而是晶亮的。   在等她醒来的时辰里, 他已见过姜远。   听到姜远禀报,从杨匡济手中救下她时的情形, 他心痛、后怕又愤怒。   离开皇宫,离开他的庇护, 她可能会遭受各种磋磨与危险, 为何还是要逃?   他比这些更让她难以接受吗?   此刻,从她明亮坚韧的眼睛里,皇帝真切感受到,宫外的磨难并未让她后悔。   这些时日,她处境比在宫里时凶险许多, 可她内心显然更自在、坚定。   “皇上万安。”程芳浓迅速控制住心神, 强自镇定。   皇帝从不会因为任何事耽搁朝事, 怎会亲自来这里?   他是不是恼羞成怒, 根本等不及她回京再问责, 所以亲自赶来将她抓回去?   程芳浓略垂眸,姿态柔顺,心口却微微震颤, 因他脸上显而易见的疲倦。   即便没再看他,乍然望见他的那一眼,也已深深印在她脑海。   他脸庞似乎消瘦了些,眼皮和眼中血丝, 是久未合眼才会有的状态。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她并未从他眼中捕捉到想象中的滔天怒意。   多日的消磨,将他怒意减淡了?还是, 皇帝更会隐藏真实情绪了?   她不信,她犯下这般大的事,他真的能心平气和相待。   否则,他怎会这般急切地赶过来?   “皇上稍坐,民妇蓬头垢面,实在失礼,请容民妇梳洗后再来面圣。”她已从那富丽的牢笼里逃出来,自然不能再称臣妾。   她须得寻个清净地方,冷静片刻,好好想想该如何应对皇帝。   程芳浓说罢,便躬身去捡落在地上的铜盆。   可惜,男人比她快一步,程芳浓抓了个空。   望着皇帝握住铜盆的修长指骨,她微愣,继而后退,足跟咚地一声碰上半合的隔扇门。   “民妇。”皇帝似乎低笑了一声,极轻。   随即,他拿着铜盆,衣料轻擦过她肩膀,闲庭信步似地迈入里间。   将铜盆放回盆架上,他目光随意扫过屋内,顺势坐到她尚未整理,残留着余温的衾被上。   不是多繁庶的镇子,客栈不大,条件有限,皇帝身量高,腿也长,坐在素色帐间,那床越显得逼仄狭窄。   更令程芳浓心慌意乱的是,那是她不久前还睡着的床。   被她刻意封存的那些画面,蓦地浮上脑海。   他该不会是想?   这个猜测,令程芳浓双腿发软。   他不是做不出来的,就像她请求废后那日,他将她压在书房暖阁的床上。   程芳浓扶着门框,稳住身形,轻咬朱唇,下意识调转足尖,想往外跑。   哪知,刚有动作,便听里间传来一道清晰的嗓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跑到哪里去?”   闻言,程芳浓猛然顿住脚步。   “阿浓,你不该给朕一个解释吗?”皇帝嗓音骤沉,带着十足的威压。   是啊,连皇太孙那样惯常逃窜的人,都能被姜远他们找到,她又能躲他几时。   程芳浓深吸一口气。   不知是姜远的那番话影响到她,还是旁的什么事给了她勇气,在她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调转足尖步入内室。   早晚要面对,她索性干脆利落些。   在皇帝面前两步远处站定,程芳浓双手交叠,下意识握紧,竭力维持住镇定:“皇上要如何惩罚,民妇受着便是。只是,一切皆是民妇一人的主意,求皇上不要为难溪云她们三个。”   “过来。”皇帝挑眉望她,留意到她的紧张,不置可否。   皇帝还是要逼她生个小皇子吗?   不过是骗了他一阵子,怎就能激起他这般顽固的执念?   姜远口口声声说,皇帝真心喜欢她,可是,她感受不到。   过去是,当下也是。   程芳浓立在原地,未领命。   皇帝轻嗤一声,竟未动怒。   而是移开视线,不再理会她,就势躺在衾被上。   衾被间,久违的香气钻入鼻尖,皇帝几乎不能自已。   终究,他攥紧指骨,面朝里,将身体的本能压下去。   若能抱抱她,他便心满意足,可就连这般寻常的要求,无疑也会令她惊惶不安。   连日来的疲累与担忧,仿佛终于找到依托,倦意席卷他理智,皇帝合上眼,呼吸变浅变匀。   程芳浓望着他背影,错愕又疑惑,一时没敢动。   但是,听他的呼吸声,竟然这样快就睡熟了?   在宫里的时候,他总是精力极为旺盛,从未如此。   这些时日,他是怎么过的?   脑中没来由冒出这样的疑问,程芳浓自己都吃惊。   继而陷入短暂的茫然。   很快,她注意力转移到旁的事上,没再多想。   小镇虽比京城暖和些,可毕竟是冬日,皇帝就这样和衣躺着,什么也不盖,只怕会染上风寒。   虽说她没有理由关心他,可若他病倒了,岂不是会耽误朝政?   程芳浓迟疑一瞬,抿了抿唇,终于蹑手蹑脚行至床畔。   倾身看了看他,确信他已睡熟,这才松一口气,抬手轻扯被他压住的衾被。   可又怕将他扯醒,程芳浓不敢太用力。   试了几次,衾被仍纹丝不动,程芳浓只好放弃。   这屋子里没有多余的棉被,程芳浓拿着铜盆,准备下去找掌柜的再要一条干净的。   轻轻关上房门,刚要沿着廊道往楼梯方向去,一抬眸,看到守在一侧的姜远。   姜远看看她,又望望她身后安静的厢房,眨眨眼,眼中满是讶然。   该关心照顾他的人,是姜远才对,程芳浓清醒过来,摆正自己的位置。   “姜统领,他睡着了,劳烦替他找条棉被盖上,免得着凉。”程芳浓提醒一句,便垂下眼睫,端着铜盆打水去。   皇帝心里存着事,睡得不久,姜远才给他盖好棉被,一盏茶的功夫,他便醒了。   看到身上的棉被,皇帝愣了一下,是阿浓替他盖上的吗?她还是会心软,会关心他,是不是?   整整发冠、衣摆,皇帝从里间出来,只看到空荡荡的屋子。   本以为会守在外间的佳人,并不在。   迈出门扇,看到守在墙边的姜远,他左右望望。   “娘娘叫了掌柜娘子去集市。”姜远禀道,“派了人跟着,不会有事。”   这句不会有事,自然是告诉皇帝,不必担心皇后又跑了。   皇帝淡淡应一声,神情肃然:“朕见见那位皇太孙。”   姜远神色也变得郑重,当即转身带路。   可刚走两步,姜远便听到身侧传来低低的迟疑的声音:“那棉被……”   皇帝没问下去,姜远却心领神会。   “属下找掌柜要的。”姜远如实回应,但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伤人的事实是需要粉饰着说的,赶忙找补,“是娘娘吩咐属下去的,说是怕皇上着凉,娘娘心里是关心皇上的。”   后头这句,皇帝不信。   他神情越发淡漠:“走吧。”   午膳,程芳浓是在旁的酒楼用的。   料想会被带回京城,她特意买了些本地土仪。   程家她已无人可送,带给溪云、望春、颜不渝她们尝尝也好,不知她们现下是否安好。   想到她们,程芳浓咬咬牙,决定还是早些回客栈去,当面与皇帝说清楚,也问清楚溪云她们的近况。   哪知,回到客栈,皇帝和姜远都不在,出去了。   程芳浓立在隔扇门处,手里捧着掌柜娘子斟的热茶,望着里间床上叠放整齐的衾被,微微失神。   傍晚,客栈外传来马蹄声,程芳浓快步行至窗畔,朝下望去。   为首的马背上,赫然是姜远。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手下,径直进了客栈。   视线扫过他们一行十来人,程芳浓也没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多时,晚膳送上来。   提着食盒的不是掌柜娘子,而是风尘仆仆的姜远。   程芳浓下意识朝他身后望一眼,察觉到自己的举动,又快速收回视线。   “天冷,皇嫂趁热吃。”姜远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多谢姜统领。”程芳浓拿起筷箸,望望他手中食盒,柔声道,“姜统领自去忙吧,食盒留下,待会儿我自己收拾便好。”   姜远没应,攥了攥食盒提手,终于忍不住开口:“皇嫂不想问问他人在何处吗?”   程芳浓听出来了,姜远是在为皇帝打抱不平。   她捏着筷箸,夹起一片菘菜放在碗里,垂首应:“我如今的身份,应当是不适合打听他行踪的。”   刚将菘菜喂到口中,便听姜远愤然道:“是吗?皇嫂是这样认为的?”   姜远放下食盒,坐到程芳浓对侧:“皇嫂可知,从京城赶来此地,骑最快的马要多久?”   并未真的等她去算,姜远直截了当:“便是马不停蹄,也足足要十个时辰不止。他昨日早朝前得到皇嫂的消息,散朝后必是片刻没耽搁,日夜兼程,才在今日天亮前赶到。”   程芳浓咀嚼的动作不知不觉减慢。   “冬夜有多冷,皇嫂应是知道的。皇嫂真该看看,他到的时候,眉峰凝结一层寒霜的样子。”   程芳浓想象不出,可嘴里的菘菜她开始尝不出味道,只是重复着咀嚼的动作。   “皇嫂是不是以为他是特意来降罪的,所以躲了出去。”姜远弯弯唇,“现在皇嫂可以放心了,因为,他已经领一队人马先行回京了,将那位皇太孙也带走了,只留下臣与其他几个近卫,护送皇嫂慢慢回京城去。皇嫂暂时不必担心会受到什么责罚了。”   听到这里,程芳浓陡然抬眸:“你说什么?他已经回京了?!”   那他日夜兼程赶来,是为了什么?   他骑了十个时辰的马,只与她说了简单的几句话。   没有恶语相向,没有发泄怒气,更没有做出任何惩戒或是强迫的举动。   他究竟有多累,才会倒在她床上,顷刻睡熟?   他千里迢迢赶过来,难道只是为了见她一面吗?   这个念头,让程芳浓心口蓦然悸动。   怎么可能?   好不容易揪出皇太孙,他定是为了亲自押解皇太孙回京,才来到此地。   见她,只是顺便。   所以,办完事,便不告而别。   程芳浓悄然说服自己,默默用膳。   可不知怎的,她手腕不自觉地发颤。   今日早朝必然错过了,以他的脾性,应当不会再荒废明日的朝会,难怪他走得那样急,猝不及防。   可是,一连几个日夜,不眠不休,他的身子,吃得消吗?   “今日,他歇了多久?”程芳浓艰难开口。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关心这个。   “约莫不到半个时辰。”姜远能看出程芳浓情绪的变化,他心里堵得慌,为他们着急,却束手无策,“醒来后,便去审那位皇太孙。可在那之前,他竟然突然开口问臣,那棉被是谁替他盖上的。”   “皇嫂可知,他心里希望是谁?”   “姜统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程芳浓深深吸一口气,抬眸,挤出一丝浅笑,“我会好好想想你说过的这些话。”   程玘面甜心苦,皇帝呢?   在做了那么多折辱她的事之后,他真的喜欢上她,是想待她好的?   皇帝率一队人马离开小镇后,只挑了一名近卫随他先行回京,余者押送皇太孙,日夜兼程送往诏狱。   他骑的快马,中途在驿馆用了晚膳,另换一匹马,便再未休息过。   紧赶慢赶,终于在早朝前一刻,刘全寿脖子都快望断的时候,及时出现在紫宸宫。   拿温水细细净了面,换上龙袍,他脚步稳健朝着该肩负的责任走去。   虽许久未歇息好,他思维仍敏捷,处理朝政时,一如既往。   满朝文武,除章首辅外,无人发现他曾离开京城。   散朝后,回到书房,皇帝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倦意滔滔。   他闭上眼,轻捏眉心,脑中浮现出客栈那间简陋的厢房。   佳人的容颜,衾被上的香气,宛如一场梦。   出京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看到她时,会盛怒,会用尽手段让她惧怕,让她知道乖乖地回到他身边。   可真到了客栈,他甚至近乡情怯,迟迟没打开那道挡在他们之间的隔扇门。   怕惊扰她,也怕自己一冲动,做出什么事,将她推得更远。   见到他,她已是总想后退、远离了。   即便他克制住,没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举动,她依然选择在他睡熟后躲开。   她对他,毫不在意,毫不关心。   没有他在身边的时候,她似乎过得更好,更自在。   上元夜那晚的程芳浓,有多可恨,便有多可爱。   可那样娇俏的程芳浓,他只短暂见过。   如今的程芳浓,似乎是他一手造成的。   想将她囚在身边,可她显然不是甘心被养在笼中的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是能找到她,抓住她,可她能跑一次,就能跑第二次。   良久,皇帝睁开眼,持起狼毫笔,写下一份简短的谕令。   “万鹰,替朕去一趟青州。”皇帝将谕令递给他。   薄薄一张谕令,可皇帝的眼神,无端让人觉着,这谕令沉甸甸的。   才半日,万鹰便匆匆回京:“皇上,属下在驿馆正巧遇上了谢家人,乃是谢太傅嫡子和次孙,二人受谢太傅嘱托上京。”   三日后,皇太孙被关进诏狱。   此时,程芳浓对京中之事一无所知。   离开小镇前,姜远奉命,给了掌柜夫妇丰厚的赏赐。   程芳浓也将剩下大半的盘缠给了掌柜娘子,那些东西,她一时是用不着了。   掌柜娘子倒是热心,怕姜远他们这些大男人不够细致,亲自替她置办了好些衣物、首饰、吃食。   往北走了两三日,程芳浓有心思收拾行李的时候,才发现,其中一个装衣物的包袱里,竟还藏着十来条月事带,皆是上好的细绫缝制的。   程芳浓不由失笑,一面感慨着掌柜娘子的细心,一面将包袱重新系好。   可刚抓起包袱,准备放回原处,她动作忽而僵住。   算起来,她的月事竟已迟了好几日。   先是东躲西藏,后又被一系列的变故惊到,她竟将月事忘得干干净净。   程芳浓目光落向小腹,面色发白。   但很快,她劝慰住自己,心绪渐渐平复。   在宫里的时候,胡太医日日替她诊脉,上元节前一日还诊过呢,她没怀上身孕。   且她逃出宫也有十多日了,并未再与皇帝亲近,怎么可能怀上?   从前养尊处优,月事自然准时。   可这些日子,她颠沛流离,也很少睡上踏实觉,月事推迟几日也是情理之中。   她含笑收好包袱,放下心来,不再杞人忧天。 第44章   押送皇太孙入京路上, 短短三日,便遭受过数次突袭。   皇帝厚赏抚恤了伤亡的侍卫们,这才抽空来到诏狱。   因皇太孙身份特殊, 为防有人劫狱,他被单独关押在一处极隐蔽的暗牢。   暗牢不见天日, 只粗糙的石壁上点着一盏幽蓝的灯,映照着左右陈列的寒铁刑具。   地砖潮湿, 不知何处在漏水。   嘀嗒, 嘀嗒,成了唯一让人感到时间流逝的声音。   杨匡济手脚皆被坚硬的锁链固定,整个人呈大字钉在石墙上,他低垂着头,默默算着时辰, 期待着那些拥护他的人能来劫狱施救。   听到门锁打开, 他缓缓抬起头, 有气无力。   这些人倒是没对他用刑, 可一日只一餐饭吊着他的命, 杨匡济觉着自己只剩呼吸的力气了。   眼下饿得头晕眼花,他以为是到送饭的时辰了,眼含期待。   可借着壁灯, 看清来人深色披风里锦袍上的龙纹,他神情僵住。   “你想问什么?”杨匡济开口,饥饿与挫败感令他心浮气躁。   皇帝坐进侍卫搬来的圈椅中,这才抬眸望他, 语气淡漠:“朝中、民间还藏着许多你的同党吧,朕要他们的名册,以及, 藏身之地。”   昌州的势力被他重创,也难怪这皇太孙不想再回昌州去。   不过,斩草须得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杨匡济能猜到,若不肯交待,恐怕会吃苦头。   可若他真供出来,就绝无东山再起的机会。   略沉吟,他想了个推脱的主意:“平素皆是程玘联络众人,料想他那里会有名册,你不如去程家找。”   “哦?是吗?”皇帝没跟他废话,眼皮半敛,随意抬抬指骨。   身侧侍卫立时上前,各自持一柄尖利的刑具,朝着杨匡济走近。   他们一个手臂缠绷带,一个走路不太利索,皆是押送皇太孙回京路上负的伤,对前朝余孽恨之入骨。   “你们要干什么?”杨匡济开始恐慌,眼睛不自觉睁大。   以他的身份,皇帝不是该先威逼利诱套话吗?   没等他多想,两侧肩胛骨便被利器狠狠贯穿,金属穿透骨肉,刺中石壁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杨匡济一声惨叫,额角顷刻冒出豆大的汗。   “我说,我说!”杨匡济忍着痛,连声喊。   疼痛、失血的晕眩感,让他真正感受到死亡在靠近。   这些年,程玘虽逼着他学各种阴谋诡计、为君之道,但他多数时候是养尊处优的,何曾吃过这种苦?   大丈夫能屈能伸,先把命保住再说,杨匡济心想。   皇帝挑眉,示意侍卫拿来笔墨。   “我饿得没力气,能不能先吃些东西?”杨匡济以为,这样微不足道的要求,皇帝应当能答应,他也能借机吃顿饱饭。   哪知,皇帝指骨轻叩扶手,低嗤一声,并未答应。   杨匡济有种不好的预感,不敢再耍花招,忙说出他知道的那些名字。   他说一个,侍卫便记一个。   皇帝状似听得认真,待他说完,忽而凉凉失笑:“还敢跟朕耍花招,呵,给朕敲碎他膝骨!”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这皇太孙不老实,竟然趁机离间他与朝臣。   旁人且不说,章勉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皇帝便确定他在找死。   话音刚落,伤了腿的侍卫便走到一侧,拿起一柄精铁制成的小锤。   见状,杨匡济骇然。   有了前车之鉴,杨匡济明白,他们真的敢废了他的腿。   他要是瘸了腿,成个废人,还有人拥护他吗?他还争什么?!   杨匡济不甘心,却也无计可施。   就在侍卫扬起小锤的一瞬,杨匡济咬牙道:“等等!我说!这次绝不耍花招!”   “朕给你这最后一次机会。”皇帝抬抬指骨,将侍卫召回来。   但杨匡济并未直接开口供认,他目光扫过皇帝身侧几个侍卫,略做挣扎,终于道:“得让他们退下,有些话,我只能告诉你一人。”   别说他被锁着,就算他是自由的,皇帝也没将他放在眼里。   为了不耽误功夫,皇帝耐着性子,吩咐侍卫退下。   皇帝自己拿着纸笔,瞥向他,眼神透着些不耐:“可以说了?”   杨匡济快速权衡过了,若是程玘还活着,或许还有本事救他出去,可程玘已经死了,其他人恐怕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不招恐怕真要死在这里,招了还有一线生机。   “同党我可以招,江山我也可以不再跟你争,但我有个条件。”杨匡济望着皇帝,深吸一口气,“我要程姑娘。”   登时,皇帝眸光凛紧,杀意毕显。   以程玘做的那些事,杨匡济相信,皇帝是不可能喜欢程芳浓的,否则皇帝也不会真的杀死程玘。   可意图染指皇帝的女人,还是会让皇帝觉得威严被冒犯是不是?   这个认知,让杨匡济莫名觉得痛快。   “我与程姑娘相识在先,两年前,程玘便已将她许给我,我们在青州相识相知,本想等她大些,便迎娶。或许是程玘怕我耽于情爱,不思进取,送了个假的去昌州,却将真正的程姑娘送进宫里。”   杨匡济状似哀伤:“程姑娘在宫里必定不开怀,在驿馆重逢时,我一眼便看出来了。她过得不好,我怎么能忍心撇下她,独自离京?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金蝉脱壳,不回昌州吗?对,我就是为了程姑娘!我想不惜一切将她从宫里救出来!”   “我也没想到,她能自己逃出来,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否则,宫外茫茫人海,我怎会比你先找到她?”江山他不得不放弃,那就在别处将颜面找回来。   让皇帝知道,自己的皇后早已心有所属,必定是奇耻大辱吧?   默默听他说着这番话,皇帝眼皮半敛,眼神晦涩莫辨。   听到最后一句,皇帝确定无疑,这该死的皇太孙在撒谎。   姜远说过,在客栈机缘巧合找到阿浓时,阿浓是被堵住嘴,绑起来的。   若她真的与皇太孙两情相悦,应当会心甘情愿跟此人走,皇太孙何须如此囚困她?   只有对不喜欢的人,阿浓才会想跑。比如,对他。   因着杨匡济的话,皇帝忽而想到一桩从未设想过的事。   阿浓不惜一切逃出京城,想要回去青州,真的只是为了谢夫人和谢家人吗?会不会是,青州有她年少时倾慕过的郎君?   芳心已许旁人,所以,无论他如何做,都无法打动她。   皇太孙谎话连篇,有一句却是真的,阿浓在宫里数月,确实无一日开怀。   想到这些,皇帝心口似猛地被针刺了一下。   “满口胡言!”皇帝怒喝。   抄起手边一方小砚,凌厉地朝皇太孙掷去。   砚台砸碎那人门牙,嵌在他嘴里,血污堵住他肮脏的嘴。   半晌,皇帝带着皇太孙亲手写的名册,离开诏狱:“继续吊着他的命,别轻易让他死了。”   手上的名册,他须得派人去查证,再逐一打尽。   京城最好的客栈,醉云居雅间,谢蒙、谢慎父子二人一坐一站,皆是不安。   “爹,皇上让人把我们安顿在这里,却迟迟不召见,也不让我们见表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谢慎性子急,来回踱步。   想到什么,他眼睛一亮,猛然顿住脚步:“新任首辅章大人曾为咱们谢家说话,他似乎很敬重祖父,要不我带上祖父的名帖去拜见,探探表妹在宫里的情形?”   祖父是让他们来给表妹撑腰的。   谢家的外甥女,可以被废,但不是无处可去的可怜虫。   他们就是要让皇帝看到,谢家待表妹如珠如宝,不懂珍惜,是皇帝自己有眼无珠。   来时以为能很快见到表妹,把表妹接出来。   可等了两日,没有一点消息,反而听说表妹被那嚣张跋扈的长公主推倒,小产了,谢慎如何能不急?   身为舅舅,谢蒙也着急,可他不及儿子心思活络,只知道干等着。   听到儿子想到法子,他当机立断:“好,为父随你一道去拜见章首辅。”   这厢,章勉还在宫里,便听得府里人传话进来,说是谢家老爷、二公子求见,拿的是谢太傅的名帖。   章勉一惊,他才知道谢家人来了京城。   不消说,定是为了皇后娘娘而来。   略迟疑,章勉还是将手上的事交待下去,告假一个时辰,提早出了宫门。   与京城其他官邸相比,章府算小的,陈设也简单。   谢慎坐在花厅,四下打量,没看到一样奢物。   倒是随处能看到犄角旮旯里摆着几卷书,似乎是方便主人随时翻阅,并不讲究美观,却有种自在的书香气。   主人似乎也没花心思打理宅院,进府时,一路青翠,皆是些四季常青的景致,松柏、翠竹居多。   这位章首辅,倒是与想象中不太一样,与程玘尤为不同。   正想着,主人家回府,态度甚为谦和,没有摆出一丝位极人臣的官威。   更让谢慎诧异的是,章首辅看起来还是而立之年,全然不是想象中的糟老头子。   所以,这世上才能极为出众的,也不止一个程玘啊,当年姑母就是没多认识几位青年才俊,才被程玘迷了眼,吃了大亏。   诶?怎么又想到程玘了?谢慎暗咒一声晦气,收敛心神,听父亲与章首辅叙话。   半盏茶后,谢蒙道明来意,章勉眉心轻拧,有些为难:“关于皇后娘娘,有些事我不能说,有些事我也不明就里,不便妄言,还望谢兄见谅。”   谢慎急了:“那我表妹在宫里究竟如何?皇上是打算废后吗?我们只是希望皇上莫要因为程家为难表妹,想进宫看看,为何皇上不肯恩准?”   等他说完,谢蒙才狠狠瞪他一眼,继而冲章勉拱手:“犬子无礼,皆是草民没教养好之过,草民向首辅大人赔罪,还请首辅大人念他年少,又是惦念自家姊妹,莫与他计较。”   章勉神色如常还礼:“谢兄言重了。”   随即,他放下茶盏,轻叹一声:“蒙皇上厚爱,我暂时忝居首辅之位,对皇上的心思自问也算能猜到几分。依在下愚见,皇上并不想废后,且对皇后娘娘颇为在意。”   他能猜到皇后没在宫中。   那不止是谢家的血脉,更是谢夫人的独女,他也着急、担忧。   但他也能猜到皇帝那两日为何出宫,所以才耐着性子等。   有些话他不能透露,否则事情难以收场,但若不加以安抚,恐怕这父子二人会继续担心。   章勉斟酌一番道:“除夕宫宴后,娘娘出了些意外,不知谢兄是否有所耳闻?”   谢蒙点点头,谢慎也急忙点头。   “胡太医说娘娘须得静养一月,恐怕是因为这个,皇上才没接二位入宫拜见。而皇上,痛失嫡长子,我瞧着他已许久没歇息好,恐怕也很自责,不知该如何面对二位,才未召见。等过几日,娘娘身子养好,总能见到的,还请二位稍安勿躁。”   他说的也有道理,父子俩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皇帝不想废后,且在让太医为表妹调养身子,至少说明表妹在宫里,暂时没有受到苛待。   两人起身告辞,章勉极有诚意地挽留他们用晚膳,两人受宠若惊,但毕竟非亲非故,登门拜访已是冒昧,哪能再叨扰?是以,两人千恩万谢拜别。   从章府出来,谢慎又回头望望那古朴的门楣,脑袋往谢蒙侧倾斜,压低声音嘀咕:“爹,您说这章首辅都当这么大的官了,怎么还能两袖清风、礼贤下士?那他努力爬上高位,到底图什么?”   “你又不做官,管这么多做什么?”谢蒙抬手敲一下他脑门,“人各有志,他与程玘不同,是天下百姓的幸事。”   谢慎摸摸下颌:“这是皇帝亲手提拔的,说明皇帝也不是有眼无珠之人,那他要是真不废后,咱们怎么办?”   谢慎望着父亲,两人面面相觑。   来之前,姑母可是斩钉截铁地说,表妹一定会回青州的。   不过,姑母离京时,表妹怀着身孕,姑母怎么就敢断定表妹会回青州?   谢慎越想越糊涂,总觉这里边有他不知道的事。   重新回到紫宸宫,程芳浓看着熟悉的陈设,恍如隔世。   “娘娘。”   “小姐!”   望春和溪云的声音,齐齐从身后传来。   程芳浓回眸,看到两道熟悉而憔悴的身影,她挤出一丝浅笑,眼眶湿润:“害你们受苦了。”   两人皆是摇头,快步上前。   溪云激动地抱住程芳浓,望春则停在一步远处,上下打量着程芳浓。   “娘娘瘦了许多,奴婢去传膳,给娘娘好好补补身子。”望春转过身去才抹泪。   程芳浓望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待她走远,又收回视线,打量着溪云。   她瞧得分明,溪云和望春能看到的地方都没受伤,大抵没受刑,可她仍旧不放心。   “小姐,你怎么还会回来?是不是皇上派人抓你回来的?皇上会怪罪小姐吗?”溪云很担心。   程芳浓拍拍她手背,柔声宽慰:“我没事,倒是你们,受我连累,恐怕吃了不少苦头。皇上他,可有责罚你们?”   “小姐芳心,奴婢们没吃什么苦。”溪云摇摇头,“皇上只是将奴婢们关了几日,问了些话。”   说到这里,她忽而想起什么,忙道:“哦,颜姑娘原本也和奴婢们一起被关在宫里,可今日一早,刘大伴将她带走了,说是要送出宫去。”   程芳浓点点头,这事儿她已听刘全寿说过了,眼下,想必颜不渝已与颜氏团聚。   “刘大伴吩咐奴婢们沐洗更衣的时候,奴婢们还不知道是小姐回来了。”溪云再次抱住她,眼泪簌簌而落,“回来也好,小姐从小到大不曾独自出过门,更不曾与奴婢分开过,没跟在小姐身边照顾,奴婢日日担惊受怕,若小姐有个好歹,奴婢有何颜面去见夫人?”   午膳时,并未见到皇帝。   程芳浓时而朝宫门处望一眼,陷入片刻失神。   皇帝将她接回来,不见面,不责罚,他究竟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直到沐洗一番,换上从前的宫装,程芳浓仍没想明白。   与溪云、望春她们简单说了一路上的事,便将掌柜娘子置办的东西交给她们好生归置。   那些东西,与宫里的贡品和御用之物,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可对她来说,那是朋友相赠,她极为珍视。   若将来真的离宫,这是紫宸宫里唯一属于她的东西,她是要带走的。   溪云研磨,程芳浓提笔写字,想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好想想之后该如何。   而望春呢,奉上茶水、点心,仍在后怕:“幸好那时姜统领及时赶到,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谁说不是?!”溪云也是想想便来气,可是她忽而想到另一桩很重要的事,她上下打量着程芳浓,神情忽而变得紧张,“小姐,那皇太孙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我才被他抓到不久,姜统领便及时赶到了。”程芳浓柔声解释,不想让她们担心。   见她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溪云急道:“那您有没有向皇上解释?皇上会不会误会小姐?”   闻言,望春吓得脸都白了。   程芳浓也是笔下狠狠一顿,愣住,溪云是在担心她的清白吗?   她没解释,没想过解释,也没机会解释。   可是,皇帝会误会吗?   一个弱女子,落到居心叵测的男子手中,她的清白似乎真的会受影响。   在那小镇上,皇帝见到她,一反常态没有任何轻薄举动,会不会就是因他怀疑她的清白,心里膈应,才没碰她?   细细回想,他甚至连她的手也没拉一下,与在宫里的做派,迥然不同。   程芳浓的心,没来由地乱了。   写了好几页大字,心绪才重新平复。   是她着相了,清者自清,他误不误会有什么关系?她本也没打算与他共度一生,若他因此废后,倒是她的福气。   程芳浓想了想,即便皇帝当面质问,她也不会解释。   傍晚,姜远展臂,将皇帝迎入诏狱。   暗牢里,嘀嗒嘀嗒的声音变得清晰,是被钉在墙上的皇太孙,血液一滴一滴落入水桶的声音。   皇帝落座,姜远将一张划满红线的名单,亮在半死不活的皇太孙眼前:“瞧瞧,这些都是替你卖命,又被你出卖的人。”   他语气里毫不掩饰鄙夷。   杨匡济浑身都疼,虚弱之极,连抬眼都比往日慢。   看清那些朱红的线,他真正感受到自己气数已尽。   他气极反笑:“他们不是我害死的,是程玘,就算要索命,也该找程玘!”   这状态有些疯癫,皇帝拧眉。   此人留着也无用,看着还膈应,一想到这样的人一直觊觎阿浓,还险些得手,他便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两年前,程玘将制造机会,让他在青州见到阿浓。   若非太后从中作梗,阿浓真被程玘送去昌州,如今恐怕早已成了他的妻子。   小镇客栈,若姜远再晚到一步,让他逃掉,阿浓也会落到他手里。   幸好,上苍眷顾阿浓,也眷顾自己,并未让这个狼心狗肺的小人得逞。   “姜远,动手。”皇帝沉声吩咐。   继而站起身,调转足尖欲走。   姜远应一声,开始拔剑,剑光晃过他眉眼,他眼中藏着无人知晓的情绪,类似解脱。   “你要杀我?等等!你们不该杀我!我不是真正的皇太孙!”杨匡济拼尽力气大喊。   下一瞬,剑光横扫,直直向他刺去,姜远眼中满是戾气。   叮地一声,剑尖被打偏,姜远没能刺中。   错过最好的时机,只能收势,姜远压下眼睫,遮掩纷涌的杀意。   皇帝瞥他一眼,这才朝着杨匡济走近两步:“你说什么?”   “你杀了我也没用,我是出身前朝宗室,可我并非真正的皇太孙,只是与那位太子有几分像,才被程玘找来。”杨匡济见皇帝不信,望望姜远,突然道,“你们肯定见过太子画像吧?否则,我没戴贤王面具,这位姜统领也不会认出我来了。我与太子并非父子,只是正好都长得像末帝,你们拿画像比比便知。”   姜远想杀一个人的心,第二次这般迫切。   可皇帝在跟前,他不能动手,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他只后悔,没在客栈时趁乱了结这厮。   “哦?”皇帝没回头,但他很清楚,姜远的确有问题,因为他手里没有前朝太子画像,论理,姜远也没有机会见到。   “真正的皇太孙呢?”皇帝没着急探究姜远的问题,而是打量着眼前的杨匡济。   此人究竟是为脱身编造的托词,还是程玘那老狐狸城府深不可测,竟将那皇太孙藏了一层又一层?   “若我说了,能不能求皇上饶我一命?”杨匡济试图谈条件。   现在他一点儿也不想当皇帝了,只想活下去。   “说说看。”皇帝慢条斯理道,“若你所说,经查属实,朕可以考虑。”   “我保证,千真万确!”杨匡济激动地抓住生机,“原本我和其他宗室后裔一样,落魄潦倒,东躲西藏,可六年前,程玘突然找到我,还说从此我就是真正的皇太孙,他会扶我登上帝位。两年前,他还告诉我,愿意将唯一的女儿许配给我,只是,我登基后,须得立程姑娘为皇后。”   “程姑娘貌美纯善,我确实动了心,可我万万没想到,程玘那老贼是骗我的。他根本看不起我这个假货,所以送了个假的程姑娘给我!那颜姑娘到昌州的第一日,我便一眼认出是假的!我当时恨透了程玘,只想快些夺位,等我夺得天下,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他程玘!”   后面这番话,他说得格外激动,显然发自肺腑。   皇帝相信,他没撒谎。   默默回想他的话,皇帝捕捉到一个细节。   六年前。   他眉心微动。   六年前,正好是他救下姜远,带回京城那一年。   巧合吗?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以姜远的身手,不会来不及收剑,皇帝也是习武之人,对杀意极为敏锐。   他能清晰感受到,姜远对杨匡济的杀意。   “姜远,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皇帝侧眸望他。   在他视为手足的人眼中,他看到了伤痛与茫然。   “若我说我是,皇上会杀我吗?”姜远没否认。   他望着自己当成兄弟的人,想要赌一次。   皇帝登时明了。   想起姜远曾经反常地劝他不必再找皇太孙藏身之地,想起姜远对程玘的厌恶。   若他真的是,那他待在宫里,确实是程玘最难找到的地方。所以,他当年躲的不是什么仇家,而是想将他推上皇位的程玘?   他不想当皇帝吗?   “你就不怕赌输了?”皇帝语气淡淡,喜怒难辨。   事到如今,姜远反而不紧张了,他耸耸肩:“这些破事不值得我守一辈子秘密,若赌输了,算我运气不好,没有识人之能,我愿赌服输。”   皇帝浅浅弯唇,继而眸光一凛。   “你们在说什么?”杨匡济听得一头雾水,总觉得自己该发现什么,却抓不到实质。   皇帝抽走姜远手中长剑,姜远抿唇,眼神泄露出几分紧张,但他并未躲闪。   愿赌服输,他说到做到。   姜远以为,这跟随他多年的长剑,应该会刺穿他的心脏。   哪知,皇帝手腕翻转,忽而将剑尖朝向杨匡济。   眨眼的功夫,长剑直直贯穿杨匡济胸口,铮地一声钉入石壁。   皇帝这是何意?   姜远望着他,目光呆滞。   皇帝调转足尖,面朝牢门,走了一步,见他仍未动,一拳砸在他肩头,语气不耐:“皇太孙已死,这里没你事了,还不跟朕去办旁的差事?”   半晌,姜远展颜,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赌对了。   “连日奔波,可累死我了,你就不能放我几日假?”姜远跟在他身后出去,像往常一样抱怨。   时辰不早,宫苑已全然暗下来。   程芳浓终于忍不住,找来刘全寿,问起皇帝的去处,这才晓得,皇帝去了诏狱。   所以,他仍将她安置在紫宸宫,究竟想如何?   若真的疑心她的清白,何必让她脏了紫宸宫这块地方?   程芳浓坐在妆镜前,魂不守舍地梳发。   她无数次怀疑,皇帝定是故意的。   故意不出现,不说明白,将刀锋悬在她头顶,让她寝食难安。   发丝梳顺,她已有些倦意。   站起身,调转足尖,准备去内室。   刚一转身,猝不及防对上一道视线。   那人站在落地花罩侧,不知来了多久。   程芳浓后退一步,臀部轻抵妆台,才想起朝他施礼。   称民妇不是,称臣妾也不是,她螓首微垂,一时哑然。   男人步履稳健,是她熟悉的频率,朝她一步步走近,程芳浓心跳莫名加快。   “那位皇太孙,皇上可审清楚了?”程芳浓鼓起勇气,先行开口,打破这让人心慌的寂静。   皇帝行至她身侧,停下脚步,稍稍抬手。   程芳浓只当他是要来拉她的手,扶在妆台边缘的手,下意识朝自己身侧缩了缩。   皇帝瞧在眼中,眸光微闪。   长指伸向妆台,拿起她方才用来梳发的桃花纹金背象牙梳。   发梳光洁似玉,让人想起佳人后颈柔美的雪色。   “审清楚了。”皇帝指腹慢慢摩挲着象牙梳,撩起眼皮端凝着近在咫尺的玉颜,“他说,两年前,你们曾在青州见过?”   没想到皇帝会问起这个,程芳浓愕然。   那皇太孙究竟跟皇帝说了些什么?这与皇太孙意图夺位的事,有什么关系?   “在客栈被他抓到时,他也说过。”程芳浓摇摇头,“可我并不记得这个人,他说是程玘安排他与我偶遇,我当时并不知情。”   这些事,她必须解释清楚,否则,被皇帝当成皇太孙的党羽,她多冤枉?只怕还连累谢家。   “没关系,朕已杀了他,他不会再有机会来抓你。”皇帝观察着她的反应。   并未从她脸上或是眼中,看到类似痛心的情绪,果然如他所料,那杨匡济满口胡言。   “他死了?”想到被他抓住时的恶心与恐慌,程芳浓只觉快意。   这种莫名其妙的人,死了也好。   若真让他夺到皇位,才真是老天不开眼。   “那他的党羽呢?还会再作乱吗?”事关朝堂安定,程芳浓下意识追问。   阿浓虽不关系他,却仍心系朝政,果然是君为轻啊,皇帝心内暗暗自嘲。   “阿浓。”他语气温和,似乎含着某种厚重的情绪,程芳浓分辨不清,“谢蒙、谢慎两个来京数日,朕明日会准他们入宫。你……会回谢家吗?”   还是肯留下来,陪在朕身边?后半句被他截在唇齿间。   他也有他的骄傲。    第45章   “舅舅和二表哥来了京城?!”程芳浓惊讶不已, 连声追问,“他们何时来的?如今在何处?”   皇帝说他们已来京城数日,难不成他们刚过除夕便动身了?!   舅舅会来, 定然是外公的吩咐,程芳浓眼睛泛酸, 回谢家的心情变得越发迫切。   听到亲人的消息,她是与平日里不同的情态, 眼中有急切, 有担忧。   原来,挂念与在意,是藏不住的。   若他寻遍蛛丝马迹,也找不到她在意他的痕迹,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她心里根本没有他。   在问出口之前,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吗?   他只是, 终究不肯死心。   “朕将他们安顿在醉云居。”皇帝语气疏淡, “安寝吧,明日会见到的。”   敛在眸底的落寞,直到转过身去, 才从脸上显露出来。   他留下这句话,走了。   没有做出任何轻佻举动,让她误以为今夜须被迫侍寝。   望着皇帝高大的背影,程芳浓恍惚又疑惑。   他不是那种会去克制欲念的人。   在这座熟悉的寝殿里, 他曾无数次痴缠、索取。   可自她离京后,再见到,不管在客栈厢房, 还是他自己的寝殿,他都未曾轻薄、勉强她。   离宫的短短时日,他似乎真的变了。   是因为谢家的施压吗?   可人人皆是白身的谢家,真会令他这般忌惮?   还是,因为她曾被掳掠过,他心里已想清楚,她的身份、清誉都注定了她已不能再做皇后?   从头到尾,他也不曾质问过她的清白。   是相信,还是不信?   想到他进来后,特意问的那句话,程芳浓心口忽而袭上一股凉意,生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皇帝该不会怀疑,她两年前便与那位皇太孙私定终身了吧?   思及此,程芳浓朱唇轻抿。   不知怎的,她心里很不舒服。   眼神几度挣扎,终究没挪步追着那背影出去,而是折身步入内室。   皇太孙已死,她就算解释,也是死无对证。   再说,舅舅和二表哥来京城接她,她定是要回青州去的,何须在意他是否误会?   夤夜清寂,皇帝坐在外殿书房廊庑下,望着天际时隐时现的一弯新月,微微失神。   他脊背靠在朱柱,手腕搭在随意支起的膝上,掌间握一尊青白釉小酒坛,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大晚上不睡觉,干什么呢?明日不上朝了?”姜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手握着酒壶,一手打着哈欠,声音含混。   皇帝侧眸望他,抬手拿酒坛与他手中酒壶轻碰一下:“赏月。”   言毕,他仰起头,灌下一口酒。   他其实并不喜欢酒的味道,下意识拧眉。   “酒入愁肠,越喝越愁。”姜远拿走他手中酒坛,放至离他远些的美人靠上。   皇帝挑挑眉,没说什么。   “月亮么,年年岁岁都相似,我怎么瞧不出今夜的与上个月的有何不同?”姜远说着,忽而收回视线,望着他,挑明,“就非得是她?”   皇帝知道姜远想说什么。   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她聪慧又愚钝,纯善又残忍,样貌虽出挑,普天之下也未必找不到更好的,他究竟喜欢她什么。   在过去多年的筹谋里,他想过未来身边会有皇后有嫔妃,他将用她们的肚子绵延皇嗣,给她们恩宠、位份以制衡前朝。   但他从未想过,会对她们任何一个动情。   没想过,会分出任何心神,在朝政以外的人与事上。   一个初时并未放在眼中的程芳浓,竟令他乱了方寸。   酒的滋味不好,情爱的后劲似乎更苦涩些。   见他不回应,显然仍不舍得放手,姜远有些不平:“其实,在客栈的时候,我曾对小皇嫂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我告诉她,你是真心在意她。也告诉她,程玘死活不签义绝书,是你出手,才让谢夫人顺利脱身。你默默为她做了许多事。”   这些话,他原本不打算说,可是长痛不如短痛。   皇帝身为天子,他总不能眼看着皇帝栽在一个女人身上。   可说着说着,姜远自己心里也不痛快了。   猛灌了一口酒,继续道:“在你走后,我甚至告诉小皇嫂,你趁夜赶到时,眉毛、眼睫都冻得结了冰霜,想让她也知道心疼心疼你。”   “可是,你看,小皇嫂还是无动于衷。”虽然皇帝什么也没说,可若小皇嫂真的回心转意,看到他的好了,他还会大晚上不去寝殿,独自一人喝闷酒么?   姜远握着酒壶,指尖攥了又攥,终是忍不住劝:“萧晟,天涯何处无芳草。”   他是以兄弟的身份劝。   皇帝没想到,姜远曾为他说了这么多他不可能宣之于口的话。   所以,即便告诉她,也无济于事是不是?   不喜欢,便是不喜欢。   他给她后位,给她皇嗣,她仍旧想离开。   蓦地,皇帝想到程玘、姜远、杨匡济。   最初程玘是想将姜远推上皇位的吧?   可是姜远逃了。   所以,程玘找来杨匡济,不仅许他帝位,还将独女许配给他。   换来的是什么?   杨匡济临死前,歇斯底里地说,他若夺得天下,第一个便杀程玘。   那恨意,恐怕并非简单地来自假程芳浓。   “姜远,你为何不想争这个位置?你在诏狱审程玘的时候,他认出你来了吧?那时候,你为何也没有动摇?”皇帝睥着他,眼中有困惑。   但凡姜远动摇过,现下定已从手足,变成了难缠的对手。   “出身不是我能选的,可我为何要让他们来摆布我的一生?至于程玘,你猜得没错,他是怀疑过,可我难道还不会装傻充愣吗?”   说到这里,姜远满不在乎道:“这个位置有什么好的?我日日看着你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我早说过这位置送我都不要。”   闻言,皇帝眸光微闪,略回想,他似乎真说过。   当时只当是玩笑话,没曾想,姜远是发自肺腑。   那时候的姜远,是不是已经未雨绸缪,期待有一日身份暴露,他能相信姜远没有那种野心?   皇帝很庆幸,诏狱暗牢里,他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朕记得你口口声声想要自由,可这些年,你有许多机会跑,办完差事却总会回宫。”皇帝想不通,他既然不想当皇帝,为什么还留在宫里卖命?   那些差事,既危险,也不自由,应当不会是姜远最初想要的。   “我就想看看,你要怎么收拾这烂摊子。”姜远故意幸灾乐祸地笑笑,又故作轻松道,“后来,我又想,这江山好不容易有个靠谱的人执掌,总不能把你累死了,有我在,多少能搭把手不是?我那些先祖都对百姓造了什么孽,我也有所耳闻,少不得替他们还还债。”   “当然,这些都是顺便啊。”姜远忽而话锋一转,“最重要的原因,我只是想躲开程玘那老匹夫,你可别真以为我是想跟你共患难。”   其实,后头这句,才藏着他的真心话。   对付根深蒂固的程家有多难,他是知道的。   本想着扳倒程家,他就找机会回到民间,永远隐姓埋名。   可真的做到了,他却已习惯这样的生活。   “哎,我方才还说你,我才是个劳碌命吧?!”姜远提起酒壶,边走边打哈欠,“明日还要办差,你自个儿慢慢赏月吧。”   皇帝望着姜远的背影,眼神越来越清明,心中迷障忽而散开。   他不傻,听得出来,姜远是念着手足之谊,念着对江山的一份责任,才留在宫里的。   而姜远肯私底下替他说话,试图帮他打动阿浓,更是出于手足之谊。   能留住人心的,原来不是勉强与威慑。   风吹云散,天边新月皎皎,如美人秀丽的蛾眉。   或许,是时候放开手,让阿浓去过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紫宸宫的龙床,比她流落在外住的客栈舒服百倍,可程芳浓睡得并不踏实。   因念着舅舅他们会入宫拜见,她早早便醒了。   舅舅他们在外盘桓多日,没有见到她,心里不知多担心。   “望春、溪云,替我好生打扮一番。”她要将自己打扮得鲜鲜亮亮,让他们看到她在宫里过得好,不让他们再担忧。   有她这句话,望春、溪云两个自然使出看家本事。   见到程芳浓第一眼,谢慎狠狠吃了一惊。   上首头戴展翼赤金点翠凤钗,鲜妍美艳、明丽照人的女子,还是他记忆中的表妹吗?   “舅舅,二表哥!”程芳浓快步走下来,亲手将他们扶起。   “阿浓在宫里过得似乎并不差呀。”谢慎笑着打量程芳浓,又侧眸冲谢蒙道,“爹,那位章首辅果然没骗咱们。”   程芳浓一听便知,为了她的事,舅舅和二表哥没少奔走打听。   “让舅舅和表哥担心了。”程芳浓与在谢家时一般,冲他们俏皮一笑。   谢慎笑得更开怀:“果然还是记忆中的表妹,都做皇后了,也没见稳重些。”   程芳浓横他一眼,转而望向谢蒙:“舅舅,你们哪日来的京城?阿娘在青州吗?她可好?外公可好?”   “你娘和外公都很好,倒是你,身子可养好了?”谢蒙想多关心两句,但他毕竟是男子,又不方便多问,“你外公和阿娘让我们来接你回青州,只是,舅舅听章大人说,皇上并不打算废后,这倒是出于你外公预料。”   之前,皇帝确实不愿意废后,一心将她留在身边生小皇子。   可情况有了变化,皇帝明显动摇了。   这些事,说来话长,程芳浓不知该如何解释。   与他们寒暄一番,程芳浓方知,他们已先见过皇帝,说明了来意,但皇帝避而不答,反而问谢慎会不会参加今年的秋闱,对谢家似有招揽之意。   但谢蒙事事听父亲谢太傅的,已向皇帝言明,谢家暂时不打算入仕途,带着谢慎叩谢了皇帝的抬爱。   “舅舅,我想回青州。”程芳浓点点头,表明态度,“皇上昨日便问过我,应当是在等我的准话,舅舅、二表哥且先出宫收拾一番,若是顺利,阿浓即日便能出宫与你们汇合。”   谢蒙错愕,废后这么大的事,怎么是皇帝等着阿浓给准话?   谢慎则满脑子疑问,听姑母的意思,程家倒台后,皇帝对姑母颇为照拂,对表妹也是爱护有加,为何说到要出宫,表妹没有丝毫留恋?   她不喜欢皇帝?   还是皇帝对表妹其实并不好?那些都是装出来的?   他们走后,程芳浓回到内室换了身轻便衣裙,准备去前殿找皇帝。   刚绕出屏风,便见皇帝立在妆台侧昨夜的位置,手中仍把玩着那只金背象牙梳。   “想好了?”皇帝抬眸,温声问,“决定回谢家?”   语气、气势皆没给她任何压力,像是在问她早膳吃的什么。   程芳浓早已打定主意,也与舅舅说好了。   可不知怎的,看着眼前的皇帝,她喉间莫名被陌生又隐晦的情愫堵住。   哽滞一瞬,她方开口:“多谢皇上宽仁,民妇就此拜别。”   她以为,皇帝会动怒,会说些冷言冷语嘲讽她。   可他与在客栈时一样,淡然得让人心惊:“好,朕让她们替你准备。”   她喜欢的陈设、器玩,用惯的东西,还有衣裳、首饰,不知多少东西要收拾,很快,这紫宸宫里恐怕再不会有一丝她来过的痕迹。   “不用。”程芳浓轻轻摇头,“我带些用过的衣饰便好,很快便能收拾好。”   顿了顿,她垂眸道:“皇上日理万机,待会儿民妇出宫,便不再去向皇上道别了。”   再去道别,她也不知同他说些什么,他们之间,更需要的是快刀斩乱麻,任何黏黏糊糊的礼节都让她莫名心慌。   一切过于顺利,皇帝过于平静,以至于,她总怕背后藏着什么风暴。   言毕,为免窘迫,也为了不让舅舅在宫外久等,程芳浓当即召来溪云和望春。   哪知,听到她近乎逐客的话,皇帝也没去处理朝政,而是立在妆台侧,看着她们收拾。   在他身边数月,她竟是丝毫不留恋,居然想不辞而别,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回到谢家么?   那青州,究竟有多少让她惦念的人?   她当年小住,可有遇到什么忘不掉的郎君?   皇帝指腹无意识抚弄着光滑的象牙梳,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脑子需要被各种思绪填满,才不会注意到离别在逼近。   程芳浓不知他在想什么,刻意避开他的目光,状似很忙,反复收拾着掌柜娘子送的东西。   紫宸宫里,真正属于她的东西不多,程芳浓很快归置好。   可看着溪云和望春,她有些犯难。   溪云自小在她身边,她自然是要带走的。   可望春呢?在宫里,望春是大宫女,若跟她出宫,便什么也不是了。   要她说,望春还是留在宫里好,可她若不问一句,是不是也对不起数月来的主仆之谊?   程芳浓看看皇帝,不好赶他走,忍了忍,转向望春:“望春,你要留在宫里吗?你已是大宫女,来日定能做掌事姑姑、嬷嬷。”   身为宫婢,帮助皇后逃跑的那一日,望春便知,这宫里只怕容不下她了。   要么被皇帝赐死,要么被赶出宫去。   而今,这两桩都没发生。   可是,一个背叛过皇帝的奴婢,还会被看重吗?   再说,她与溪云、程芳浓已是共患难过的,不是简单的主仆了。   “主子,望春想随您出宫。”当着皇帝的面,望春跪在程芳浓面前。   对她的选择,程芳浓很惊愕。   赶忙扶起望春,可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应下的,程芳浓望向皇帝,对上他古井无波的眼:“皇上,我可以带她们出宫吗?”   “她们本就是你的人,无需问朕。”皇帝语气平静,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行李,“只有这些?”   有她喜欢的衣裙首饰,有看起来不像宫里的东西,大抵是小镇上带回来的。   唯独没有一样,是他赏赐的。   她似乎全然没想过,带走一件与他有关的东西,哪怕是留个念想。   皇帝以为自己昨夜便想通了,能释然、平静地看着她离开。   可真到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涵养功夫仍旧不够,他做不到她这般决绝。   程芳浓眉明白他的意思,看看几个箱笼、包袱,抬眸颔首:“民妇可以出宫了。”   “将朕送你的幽篁带上吧。”皇帝语气多了些不容置喙的威势。   程芳浓知道,这才是他真实的样子。   可是,既然要走,便要断得彻底,她留着皇帝送的东西算什么?   程芳浓恍若未觉,摇摇头:“皇上知道的,民妇琴艺粗鄙,不堪入耳,幽篁跟着我,必被辱没,不如留在宫里,皇上再赏给更适合它的人。”   “你们两个,先将东西搬出去,朕有两句话与程姑娘说。”皇帝淡淡吩咐。   他连称呼也变了,看来已经彻底放下,不会再纠缠。   虽不知他想说什么,可毕竟相识一场,程芳浓刚拒绝了他的赏赐,不能连说两句话的机会也不给。   “望春、溪云,你们去殿外等我。”程芳浓冲她们示意。   看着她们走到明间,快要走出去,程芳浓才收回视线。   目光尚未落到皇帝身上,忽而被男人揽住腰肢,捏起下颌,狠狠堵住唇瓣。   纤袅的身段猝不及防撞入他怀抱,那吻,急切又霸道。   许久未曾亲近,程芳浓身子不受控地发颤,心内却羞耻又惊惶。   他是不是又改了主意,不肯放她走了?   还是,他从头到尾都是在骗她,试探她,等到最后一刻,才暴露本性?!   “唔。”程芳浓奋力挣扎。   终于唇齿分离,她喘了喘气,想要质问他。   未及开口,耳畔传来男人低哑的嗓音:“朕不会再送琴给任何女人。”    第46章   他说的明明是琴, 可程芳浓心尖没来由一颤。   她刻意忽略这异样的感受,不去细想他话里是否有旁的深意。   怕他再有任何无礼的举动,当即带上幽篁琴出去, 不让他有任何反悔之机。   看着程芳浓抱琴小跑出来,双颊泛红, 唇脂斑驳,望春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些。   皇帝是如何劝服娘娘带走这幽篁琴的?   又飞速瞥一眼程芳浓微肿的唇瓣, 望春心跳蓦地加快。   娘娘逃出皇宫, 逃出京城,这么大的事,皇上都没舍得责罚。   嘴上说着放娘娘回青州,临走前,却又一番厮磨, 明显是放不开手的。   皇上该不会是欲擒故纵, 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设了什么陷阱, 等娘娘撞上南墙再回头吧?   望春越想越心惊。   不过, 既选择跟着娘娘出宫, 她便听娘娘的,娘娘去哪里,她便去哪里。   皇帝派了姜远护送她们去青州, 这让程芳浓心里有些不踏实。   毕竟,姜远是皇帝的亲信,有他在,她的一举一动便仍像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舅舅和二表哥倒是对姜远很客气, 尤其二表哥,说了好些皇恩浩荡的客套话。   “阿浓,废后的圣旨呢?”谢慎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等骑马上路,走了一段,他才想起来,折回来,隔着马车窗帷问程芳浓。   “啊?”程芳浓眼皮跳了跳,“没有圣旨。”   随即,她故作镇定解释:“不过,皇上已有口谕,准我回青州,否则,也不会让姜统领护送我们了。”   皇帝尚未明着废后,应当是有她不知道的打算吧?   但那些打算,定然与她无关。   她离开后,过不了多久,他一定会昭告天下废后。   马车已驶出城门,这一次,她真的自由了。   掀开窗帷,扑面而来的是被太阳晒暖的春风。   目之所及,草木萌青,道旁柳条吐露柔嫩的绿意,一望如烟。   日光不烈,挥洒在近处的绿野,远处的山峦。   白日里,视野开阔,程芳浓能望见很远的地方,景致比她逃出京那晚不知美了多少。   明明该兴奋,可这兴奋劲儿似乎又不及那晚,她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车厢摇摇晃晃,很快,她感到困倦,程芳浓这才想起,她是昨夜没睡好,累着了。   前头传来姜远、谢慎交谈的声音,不及马蹄声清晰,程芳浓靠在溪云肩头,不知不觉睡熟。   醒来时,马车已驶入一个镇子。   姜远要去安排客栈,被谢蒙拦住,谢慎赶紧进客栈与掌柜谈价。   程芳浓坐在车厢内,仍是迷迷糊糊,撩开窗帷,微凉的夜风灌进来,脑子才清醒些。   “姜统领护送我们,已是辛劳,怎能让姜统领破费?往后,万不必如此,否则谢某心中难安。”客栈外,谢蒙与姜远客套。   姜远则苦笑:“在下回宫恐怕要挨罚了。”   闻言,程芳浓眉心微动,是皇帝吩咐姜远一路照应的?不止安危,还包括她们的吃用,为何?   或许,只是姜统领自作主张,皇帝哪会考虑这些。   都累了一日,程芳浓没让望春和溪云伺候,而是吩咐她们自去梳洗、歇息。   可她们仍是服侍程芳浓梳洗毕,才退下去。   屋内没了旁人,灯也熄了,只有窗外细微的辉光照进来,宛如一地月辉。   程芳浓躺在床上,望着朦朦胧胧的帐顶,没来由想起皇帝。   想到客栈厢房里,猝不及防看到他的那一眼,他眼中浓浓的倦色。   想到他躺在她睡过的床上,和衣而卧的情景。   想到今晨,紫宸宫妆台侧那霸道的深吻。   她唇瓣微微发麻,贝齿轻轻咬住唇内软肉。   皇帝若是怀疑她的清白,怎会毫不介意地躺在那张床上,还对她做出这般狎昵的举动?   可若他不怀疑,不介意,又怎会这么轻易放她走,与从前霸道蛮横的做派,判若两人?   姜远说,皇帝喜欢她。   念头一起,程芳浓脑海又浮现出上元夜的情形,皇帝抢走她手中炙肉,极自然地吃下她吃过的东西。   她走进那间客栈,回眸时,对上的是他温和含笑的注视。   她给了他这样的痛击,他却没有怪罪,还放她自由,是因为,喜欢?   可他的喜欢,不该是将她牢牢囚困在身边吗?他从前一贯如此。   她心里有太多不解。   已离开皇宫,离开京城,程芳浓以为很快会将他忘掉,将宫里的所有屈辱、不堪都忘掉,再不会想起关于他的一切。   可没想到,她躺在客栈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回忆纠缠在一起,皆是与他有关的。   他就像是梦魇,让人明知该忽略,却逃不开。   又赶了几日路,经过不同的镇子、州府,看到不一样的风景,程芳浓渐渐放下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这一日,住店时,天还没黑。   谢蒙想出去买些土仪,谢慎想出去逛逛:“表妹要不要一起去,听说附近有变戏法的。”   坐了一日马车,程芳浓倦得很。   许是独自逃跑时,她精神紧绷,没注意,这一回有人鞍前马后照顾着,程芳浓反而极容易疲乏困倦。   马车上,她睡得不踏实,这会子又想歇歇了。   她摇摇头:“表哥去吧,我好累,走不动了。”   谢慎也瞧出她时常昏昏沉沉,大抵是有些晕马车,不舒服,便没再劝。   “那你歇歇,我给你带好吃的。”谢慎挥挥手,转身走了。   不知怎的,程芳浓又想起皇帝。   以皇帝的性子,若是她借口累说不去,皇帝只怕会说要抱着她去。   思及此,程芳浓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下一瞬,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笑意陡然僵在唇畔。   程芳浓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微扬的唇角,指尖一颤,眼神茫然。   “程姑娘。”有人扣门,是姜远的声音。   程芳浓起身开门,看到他手中食盒,诧异问:“溪云和望春呢?”   “我将她们支开了,有几句话想同程姑娘说说。”姜远很坦荡,毫不掩饰来意。   程芳浓知道,他大抵又要说一些,与皇帝有关的事。   她有些迟疑。   已经离开皇宫很远了,她还需要了解那些吗?有何意义?   可若是不听姜远说,她恐怕又会忍不住去猜测他想说的是什么。   想了想,程芳浓让至一侧。   听姜远说说也好,皇帝做过什么,她总该知晓,若是无意中又欠了皇帝什么人情,有机会她还回去就是了。   “谢老爷他们是过了除夕便出发的,此事,程姑娘应当知道吧?”姜远闲话家常一般随口问。   这个她问过二表哥,程芳浓点点头。   姜远笑笑:“程姑娘会不会以为,皇上是迫于谢家的压力,才不得不放你离开的?”   初时,程芳浓确实这般想过。   但见过舅舅他们之后,她便看出来,不管是外公还是舅舅,都没有向皇帝施压要人的意思。   外公再想护着她,谢家在士林中名声再好,也没有能力藐视皇权。   他们上京,只是为了做她离开的底气,不是要强求。   “我想,有一件事,程姑娘大抵不知道,我也是离京前与万鹰闲聊时,无意中得知的。”姜远将筷箸递给程芳浓,继续道,“那时我正护送程姑娘回京,听说皇上是离开客栈后次日早朝前到的,早朝后,皇上独自在书房坐了良久,叫万鹰进去,交给他一份谕令,让他带去青州谢家,请谢家人入京。”   “可没想到,万鹰快马离京一个多时辰,便在京外驿馆遇到了谢老爷他们,正好将他们带回京城复命。程姑娘以为,皇上请他们到京城做什么?”   姜远没再说下去,程芳浓眸光微闪,很是惊愕。   她没想到,皇帝也动过请谢家人入京的心思。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所以,在客栈见过她之后,皇帝便已打算放手了吗?   程芳浓细细回想客栈里短暂的相处,究竟什么事,令他动了这念头。   可是,她想不出来。   除了皇太孙这个意外,似乎没有旁的事可能令他改变心意。   “我此番过来,并无他意,只想告诉程姑娘,萧晟这个傻子,你不能只看表面。至少,不要带着对他的怨恨离开。”姜远站起身,“程姑娘也不必担心我是故意编造的,毕竟姑娘已经得偿所愿离开,我编造这些,也没有什么好处。”   随即,他拱手施礼:“姜远言尽于此,先告退了。”   程芳浓望着他背影,想叫住他,再问些什么。   可有些事,姜远一个侍卫从而得知?   她张张唇瓣,又忍住。   “你……会回谢家吗?”脑海中回响着皇帝迟疑的询问。   他没有丝毫是迫于谢家的压力,他竟是真心诚意将选择的权力交到她手里。   她确定要走,他便真的放开手。   在拟下那道谕令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预料到她的选择?他请谢家人入京,是他在给他自己施压?   程芳浓轻咬唇瓣,心口莫名发热。   临别那一吻,她其实不止感受到他的恼怒,也感受到那隐藏在冲动愠怒之下的不舍。   晚膳,她食不知味,只勉强用了些。   夜里沐洗过后,望春、溪云替她绞干头发,又细细梳顺。   程芳浓披散青丝,打开琴匣,望着里头静静躺着的幽篁琴,脑海中浮响着皇帝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   “朕不会再送琴给任何女人。”   彼时,他是觉得情意错付,在伤心吗?   “小姐想弹琴吗?”溪云疑惑问。   小姐从前不是不爱弹琴吗?这把幽篁琴还是皇上硬塞,小姐才带出宫的。   琴匣打开,若不弹,反而怪异。   虽没有弹琴的心思,程芳浓仍是将琴摆好,弹了首极简单的曲子。   正好,谢慎回来,隔着门扇笑她:“表妹在弹琴?你的琴艺还真是多年不见长进。”   “表哥也没比我强多少!”程芳浓忍不住斥他。   谢慎也不在意:“溪云,我带了吃的,你来拿给表妹。”   天色不早,程芳浓吃不下许多,便让望春、溪云坐下陪她一起。   望春宽慰她:“奴婢觉得小姐的琴艺长进很大啊,不像在宫里的时候……”   说到此处,她戛然而止,似乎不应该再提起皇帝。   可就算她不提,程芳浓自己也已想起紫宸宫里的一幕。   那时,她仗着皇帝必须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宠爱,特意将曲子弹得乱七八糟,还弹了两支,他竟能耐着性子忍下。   彼时只当他是迫不得已,如今再想起,程芳浓却莫名品出旁的滋味。   他真的只是迫不得已吗?还是他那时已经喜欢上她,知她心里不痛快,特意纵着她?   关于他的记忆,多数都是痛苦的。   可为何离开后再回想,她时常想起的却不是那些痛苦?程芳浓再度茫然,她理不清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程芳浓离开那日,皇帝在紫宸宫默立良久。   想好该放手,想好要亲眼看着她离开,可那一吻实乃冲动为之,他并未想过再做出任何让她憎恶的举动。   阿浓不喜欢他,一贯是抗拒他的亲近的。   她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他明明按捺了那样久,却终究因一次纵肆,前功尽弃。   她又是仓惶逃走的。   在阿浓眼中,他大概就是个不能克制贪欲的登徒子。   皇帝立在寝殿中央,目光寸寸扫过殿内每一处。   她每日梳妆的菱花镜,里头再不会映出佳人妙丽的倩影。   她喜欢的胭脂粉琉璃瓶,摆在博古架上,她再不会回来擦拭赏玩。   她习字作画的书案,案头还摆着新裁的没用完的澄心纸。   她故意弹错音折磨他耳朵的琴案,那琴还是他逼着她带走的。   以及她在他怀中承欢许多日夜的龙床,床上鸳枕犹在,佳人青丝揉乱的情态再不会有。   若那些日子里,他如愿让她怀上龙种,她有了牵挂,是不是不会这般决然离开?   可惜,命里无时,偏要强求,千难万难也求不得。   天意如此,纵他是天子,也没奈何。   四下依旧是她喜欢的陈设,鲜亮明媚。   可皇帝忽而觉得有风贯透他胸口,那里凉凉的,空荡荡的。   “皇上,该用膳了。”刘全寿缩着脖颈进来提醒。   “替朕备一盒蜜饯。”皇帝顺着,快步迈出偌大空旷的寝殿,“摆膳书房。”   刘全寿诧异又困惑,自从不必装病,断了苦药,皇帝就没再吃过蜜饯了,他从前也少吃,还是随着娘娘吃起来的。   好端端的,怎么想吃那甜腻之物了?   转眼几日过去,皇帝除了夜里睡觉,几乎不回寝殿。   书房成了他日日盘桓最久的地方。   御案一侧摆着一只皇上亲自去民间买的螃蟹灯,红色的,张牙舞爪,很威风。   只是摆在御案上,不伦不类,有些幼稚,但刘全寿不敢说。   书房墙壁上,多了一幅《赏秋图》,皇上亲手装裱的,上头没盖小印、没署名,不知是哪位名家手笔,倒是不俗。   皇帝得闲时,偶尔盯着那螃蟹灯或是墙上的挂画失神,不知在想什么,但显然那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   是以,刘全寿没敢像往年那般,将那不合时宜的《赏秋图》摘下来,换上应时的踏春图。   一盒蜜饯也成了皇帝案头常备之物,他盯着螃蟹灯失神时,偶尔拈一枚。   这么平静地过了好些时日,刘全寿才反应过来,皇上是心里苦。    第47章   转眼进到二月下旬, 桃李争春,海棠娇艳,梨花如雪, 是大晋广袤山河最美的时节。   再过几日,便能到青州了。   坐了近二十日的马车, 即便没着急赶路,也是人疲马乏。   不止程芳浓时常困倦不堪, 就连溪云和望春两个也一脸菜色, 蔫巴巴的。   看到美景,停下马车,四下走动歇歇,方才缓解些。   这一日,她们经过一处大些的府城, 停下来歇脚, 客栈陈设古雅, 比寻常镇子方便、舒服不少。   谢蒙和谢慎照例去采买当地土仪, 补充些日常所需之物。   姜远则留在客栈, 保护她们周全。   进到厢房,稍作休整,程芳浓还歪在摇椅中懒得动, 溪云和望春已恢复了些,开始收拾今日所需的衣物、用品。   忽而,溪云想起一桩很重要的事:“奴婢记得,小姐的月事这两日该来了?要不要奴婢赶制些月事带?”   “奴婢也记得是这两日, 不过,我倒是记得哪个包袱里有十来条细绫缝制的月事带,等我找出来洗净, 给小姐备用。”望春接过话茬,当即便去她印象中的包袱里翻找。   她们自顾自忙着,谁也没瞧见,程芳浓本就有些憔悴的小脸,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煞白。   程芳浓猛然忆起,她上个月便没来癸水,推迟至今,一直没来。   自她及笄前来月事起,推迟这般久,是从未有过的!   溪云和望春絮叨的声音忽而变得杳远模糊,程芳浓脑仁嗡嗡作响,缓缓垂首,目光落在平坦的腰腹。   她这里,已悄然孕育着某个小生命吗?   可她听说过,妇人有孕,都会干呕,她除了瞌睡多了些,并无这些不适啊?   不,一定是她想多了,因着接连赶路,因着这两个月总是仓皇焦急,没有几日踏实,这才推迟的。   程芳浓暗暗劝慰自己,可她心绪怎么也无法平静。   万一真有了皇帝的骨肉,她该怎么办?   过几日便要到青州了,那是谢家的地界,若她去哪个医馆诊出身孕,恐怕很难瞒得住。   左思右想,程芳浓终于打定主意。   “溪云、望春,我出去走走,很快回来。”程芳浓没心思找托词,便随口道。   这府城不小,又人生地不熟的,她们哪会放心程芳浓独自出去?   两人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计,溪云先一步挽住程芳浓手臂:“奴婢陪小姐一道去。”   “奴婢也是。”望春已拿好钱袋,冲程芳浓笑,“奴婢从前没出过远门,跟着小姐,才有机会长见识,也正想出去逛逛呢。”   若是执意将她们撇下,倒显得刻意。   且还有个难缠的姜远,他更容易起疑。   程芳浓想了想,向掌柜的打听两句,便带着她们一路往附近较为繁华的街道走去。   已开春,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前,还有许多摊贩、货郎,沿街叫卖。   望春、溪云被一些新鲜吃食、珠花吸引,倒是程芳浓,一路默默留意着医馆。   人烟渐稀的地方,倒是有间医馆,与热闹的首饰铺之间,隔着两间旁的铺面。   程芳浓朝那医馆牌匾望一眼,调转足尖进了首饰铺。   她挑出些精致的金钗、梳篦,说是到了谢家要送人、赏人用,但还需要再挑些,让望春、溪云帮着她挑选。   两人正挑得眼花缭乱,程芳浓悄然摘下左侧耳珰,藏入袖中。   忽而,她摸摸耳珠,哎呀一声:“我耳珰不见了,许是方才无意中落在了路上,你们替我再挑几支珠花,我往回找找去。”   “小姐,别走太远。”溪云犹豫着要不要跟她一起。   程芳浓瞧出来,忙打消她们的顾虑:“我就在门口找找,若是找不到,便算了。”   迈出门槛,她回眸望一眼,趁望春和溪云没注意,快步朝着另一侧的医馆去。   她们几个弱女子,夜里出门游玩,姜远不放心,尤其担心程芳浓再被什么人冲撞到。   虽然此女无情无义,但毕竟是皇帝唯一心仪的女子,他又是奉命护送,自然要上心。   是以,虽然程芳浓她们没叫他,他也远远跟着,悄悄护着她们。   见她们进了首饰铺,姜远便停在附近一个热气腾腾的摊位前,买了两个肉包子。   包子刚咬在嘴里,侧身随意望一眼首饰铺,竟见到程芳浓独自一人出来,慌慌张张进了医馆!   他眼皮不受控跳了跳。   有什么事,需要她撇下最信任的两个丫鬟去医馆?   纵然猜不透,姜远也看得出,决计不会是什么好事。   毕竟,这个女人有前科,上元夜她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都敢干出逃跑的事。   这时辰,医馆里倒没什么病患,一位须髯花白的老大夫正教小学徒辨识屉子里的药材。   程芳浓露出手腕,按捺着心慌道:“大夫,我近来有些嗜睡,容易疲乏,请大夫替我诊诊,看该吃些什么药。”   老大夫望她一眼,心里略有了猜测,边搭上她脉搏,边随口问:“癸水是不是也有日子没来了?”   “是。”程芳浓看出对方医术不俗,又紧张,又焦灼。   对方扼着她脉搏,一时未语,眉心还微微拧起,程芳浓的心慢慢悬到嗓子眼。   “大夫,怎么样?”程芳浓迫不及待问。   老大夫收回手,语气中透着细微责备:“你已有一个多月身孕,自己年轻不知道,家里人也不懂照顾么?头三个月,切忌奔波劳累,老夫开两剂安胎药,让你家人煎给你喝,你回去好生歇着。”   程芳浓悬起的心,急速坠入冰窖。   她想起初三到上元那段时日,皇帝为逼她生小皇子,日日恩宠不断。   所以,她其实那时候便怀上了?   可是,胡太医日日诊脉,不是说过她没有身孕么?   胡太医可是宫里最好的御医,绝不会诊错的!   程芳浓急得快要哭出来:“大夫,会不会弄错了?”   大夫行医多年,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孩子怕不是这姑娘期待的。   “虽然月份尚浅,有些大夫可能把不准,可老夫行医多年,这喜脉老夫自信还是能把出来的。”老大夫打量着她,眼神多一丝悲悯,语气又有些不耐,“姑娘,你到底是要拣些安胎药,还是落胎药?”   所以,当初胡太医没诊出来,是日子太短了么?   她腹中真的有了孩儿。   是皇帝的骨肉。   来之前虽已猜到这种可能,可真的确认,程芳浓依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老天为何要这般捉弄她?偏偏在她重获自由之后,让她揣上这个孩子?   要留下吗?   程芳浓睫羽颤了颤,心内天人交战。   她马上能回到青州,过上正常、平静的生活,留着这孩子,她哪能如愿?   很难与阿娘和谢家人解释,肚子大起来,是无处掩藏的。   若被皇帝察觉,更是一桩难事。   程芳浓想不到一个留下他的理由。   可是,要弄掉他吗?   这是一条小生命,是她真真正正的第一个孩子。   程芳浓陷入两难,理不清思绪,不知该不该下手。   “我,我改日再来。”程芳浓心乱如麻,匆匆起身离开,“麻烦大夫了。”   回到收拾铺门口,险些与溪云撞在一起。   “诶?小姐,你怎么去了这样久?奴婢们正要去找你呢!”溪云扶住她小臂。   望春扫过她空空的左耳,笑着道:“没找到也无妨,若把小姐丢了,舅老爷非打死奴婢们不可。”   “在这儿呢。”程芳浓从袖中摸出耳珰,递给望春。   望春笑盈盈替她戴好,两人又将挑好的首饰拿给她瞧,程芳浓仍魂不守舍,只顾点头。   待她们转过身,往回走时,姜远从医馆侧面的窄巷里走出来,脚步沉重,眼神也黑沉沉的。   程姑娘怀孕了。   这恐怕不太妙。   孩子若是皇帝的,她完全没必要瞒着两个心腹丫鬟。   且他听得很清楚,这孩子刚一个多月,月份尚浅。   皇后于除夕夜被长公主推倒小产的事,他有所耳闻,皇帝再喜欢她,也不可能在她小产后心急。   想到她离开医馆时,失魂落魄的神情,姜远想到最糟糕的一种可能。   这孩子是杨匡济那畜生的!   难怪他对程姑娘说了那么多发自肺腑的话,她都没动容,没有回心转意,仍旧决绝地离开,怎么也不肯留在皇帝身边。   因为她已失了清白,纵然她自己也不愿意。   在客栈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是被杨匡济硬绑起来的,她显然不愿跟着那人。   客栈掌柜也说,他们上楼不久。   可是,不久是多久?   在那个小镇之前,她是不是已经落到杨匡济手里过?发生过什么?这些都无从探查。   杨匡济那畜生已死,他若问程姑娘,如何忍心开口揭人伤疤?再说,程姑娘敢说实话吗?   姜远推断了好几日,仍旧觉着,这孩子是个祸害。   他格外留心程芳浓的去向。   是以,在他们到青州的前一日,程芳浓悄悄去医馆买了落胎药时,他当即便发现了。   还知道将孩子弄掉,这个女人还不算太蠢。   明日便能回到青州谢家,程芳浓挣扎数日,已然想清楚,她不能留下这个孩子。   “小姐,药煎好了,快趁热喝。”溪云捧着刚煎好的药汁,放到程芳浓面前,脸上满是心疼与自责。   小姐从前生病,哪需要亲自去抓药?都是药送到她嘴边,她还嫌苦,不情愿喝呢。   自打小姐逃离京城,过了一阵颠沛流离的日子,便什么都会自己做了,独立坚强得让人心疼。   她和望春也是,日日跟在小姐身边,连小姐染上风寒不舒服,都没看出来。   小姐心善,不想让她们担心自责,竟亲自出去抓药。   溪云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小姐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等明日到了青州,再找相熟的大夫好好瞧瞧吧。”   程芳浓故作镇定摇头,甚至挤出一丝笑意:“不用,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喝一剂药风寒便能好,没那么娇气。”   说着,她拿指腹贴了贴药碗外壁。   感觉不烫了,才捧起来,送至唇边。   闻到清苦的药气,程芳浓睫羽发颤,半敛的细密长睫下敛着越来越掩饰不住的挣扎。   喝下这碗药,孩子就真的没了。   她与皇帝之间,也彻底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怎么?皇后不愿意?”   “你最好是不敢。”   脑海中浮现出皇帝逼迫、威胁她的情景。   他曾经那样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在她假装怀孕的日子里,他大概已经在期盼了。   姜远说,萧晟这个人,她不能只看表面。   这些日子,她也想过,若她没嫁给皇帝,或者皇帝从未对她动过心,她和阿娘绝无可能在程家的败亡中全身而退。   不是感受不到他的改变,他那样霸道的一个人,竟肯将选择的权力放在她手里。   便是有不舍,他也没有死缠烂打。   若他与初识时一样可恶,她一定毫不犹豫。   可如今,她如何忍心?   见她迟迟不喝,溪云笑道:“小姐是怕苦吧?奴婢准备了蜜饯,望春收着呢,我这就去找望春拿。”   待她出去,程芳浓盯着碗中深褐色药汁,眼中挣扎更盛。   这不止是皇帝的骨肉,也是她的孩子。   她是不会再回宫的,可她的余生,能用来抚养这孩子么?她还有许多事没来得及去做,她根本没准备好去做一个孩子的娘亲。   她闭上眼,心一横,想就此把药汁灌下去,一了百了。   可就在药汁的热度灼到她唇瓣那一刻,程芳浓像是碰到了什么穿肠毒药。   手腕一抖,药汁洒在她裙摆。   药碗落在地砖上,碎成数片,棱角锋锐,刺痛她的眼。   没来由的,程芳浓想起有些久远的一日,她发现一直以为喝的避子药,实则是补身助孕的药,不肯再喝。   皇帝却端着药碗,往她嘴里灌。   那个清晨,药汁也是这样,洒了她一身,清苦弥漫在他们之间。   她大骂他是疯子。   而皇帝呢,他说什么?   “朕是疯了,被你这个女人逼疯的!”他眼睛晦涩发红,语气里满是恨意,却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如今回想起来,他们当时真是各有各的狼狈。   只是,彼时她陷在痛苦和恼恨中,根本没察觉他掩饰在暴戾之下的狼狈。   程芳浓眼圈微微湿润,指尖发颤,轻轻搭在小腹。   舍弃孩子,她做不到。   她该拿这不该来的孩子怎么办?   “小姐,没事吧?”溪云和望春从隔壁厢房赶过来。   一个清扫碎瓷,一个检查她有没有划伤或是烫着,又翻出干净衣裙替她更衣。   “奴婢再去煎一副。”望春扫好碎瓷,便要再去煎药。   程芳浓摇摇头:“不用,我感觉好多了,你们知道的,我素来不愿喝苦药。”   好不容易搪塞过去,程芳浓心绪渐渐平复,开始认真思考,若将这孩子留下,她会如何。   将她们送到青州,姜远便要回京复命去。   临走前,程芳浓送了他一些青州土仪,还有百两银子做盘缠。   姜远没收银子,土仪他稍作迟疑,还是收下了。   虽然他觉得这女人铁石心肠,一切也都是自作自受,可她毕竟也是可怜人。   “若早知道逃离京城,会落到皇太孙手里,程姑娘还会逃吗?有没有后悔过?”姜远牵着马,站在柳树下,神情复杂问。   程芳浓微愣,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   想了想,她才摇摇头:“若重来一次,我一样会逃。起码帮你们抓到了皇太孙,是不是?”   发生那样不堪的事,她倒是还能看得开。   姜远想不明白,她既然这样看得开,怎么独独对皇帝曾经的伤害无法释怀。   或许,她释怀了,只是无法回头吧。   造化弄人,姜远暗暗叹息。   她说的没错,若不是她,他们还不知何时能查出贤王是假的,何时能抓到皇太孙。   能迅速剿清前朝余孽,她有一半功劳。   姜远无法再埋怨她,想到那只打碎的药碗,他留下一句忠告:“程姑娘,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那皇太孙是个畜生,已经死在诏狱。这个孩子,你还是早些处置干净为好。”   随即,他拱拱手:“祝愿程姑娘在青州一切顺遂,姜远告辞。”   待他转过身,牵马走出一段,程芳浓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姜远知道她有孕的事?   他何时知道的?!   想想他的身手,倒也不奇怪。   可是,他的话很奇怪。   他是以为这孩子是皇太孙的?!   程芳浓不由睁大眼睛,继而脸上发烫,窘迫又难堪。   他是皇帝的心腹,他会这般怀疑,皇帝若知晓,多半也是一样。   程芳浓咬咬唇,小跑着追上去:“姜统领留步!”   闻声,姜远停下脚步,回眸望她。   “姜统领,求你不要将此事告诉他。”程芳浓不想被这样怀疑,更不想皇帝知道这孩子的存在。   是她决定留下孩子,孩子在她腹中长成,往后,这只是她一个人的孩子。   “好,我答应你。”姜远郑重许诺。   既然这般在意皇帝的想法,说明她心里其实也有皇帝,是吗?   可惜,这回应来得太迟,她与皇帝终究回不去了。   姜远上马,带着惋惜和怅然离开。   回到谢家,一场热热闹闹的家宴过后,时辰已经很晚。   程芳浓像少时一般撒娇,挤在谢芸床上睡,谢芸心里存着许多事想问她,见她一脸疲惫,没忍心,按捺住,想着来日方长,改日再问也不迟。   多日没歇息好,回到最安心的地方,程芳浓睡得很沉。   醒来时,几乎快到午时。   一睁眼,看到坐在她床边,眼神复杂的谢芸。   对上阿娘的眼神,程芳浓莫名心虚,阿娘是发现她有孕的事了吗?   “阿娘,干嘛这样看着我?”程芳浓起身,抱着谢芸手臂撒娇,斟酌着该如何同阿娘解释。   哪知,谢芸一开口,将她定在当场:“阿浓,皇上没有废后,他昭告天下,皇后病故,还免除未来三年的采选,说是要为发妻守丧三载。”   紫宸宫书房,刘全寿掰着指头絮叨:“算算日子,姜远该已在返京路上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他说着,不着痕迹打量着皇帝神情。   见到皇帝运笔迟滞,他心里便有数,继续道:“数日前,皇上着首辅大人草拟的诏书,也已发往各地,想必谢家人这两日便能看到,希望他们能体谅皇上一片苦心才是。”   皇帝朱笔悬停,微微失神。   阿浓听说了吗?她明白他的心意吗?   她从不曾将心思放在他身上,大抵是不懂,甚至不会费心去想。   半晌,他冷冷瞥一眼砚台,薄唇轻启,淡漠地吐出一句:“刘全寿,朕留你在御前伺候,是为听你聒噪的吗?”   刘全寿赶忙收敛心神,添水、磨墨。   皇帝则神色如常,状似心无旁骛。   只有他自己知道,恨不得肋生双翼,顷刻飞到青州去,亲眼看看,她听说他做的这一切时,会是怎样的反应。   是毫不在意?还是会震惊、动容?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体谅。   唯独想告诉阿浓,他可以放她走,但她休想他会废后。   程芳浓这个名字,在史册上,永远属于他萧晟!   或许,这宫里将来会有许多用来绵延皇嗣的嫔妃,可他萧晟的皇后,只会有这一个。    第48章   这诏书一出, 便闹得满朝哗然,很快被皇帝拿朝事压下。   皇帝明年才及冠,风华正茂, 远不到让朝臣们担心他后继无人的年纪。   且他刚痛失皇后,就算是程家的女儿, 毕竟也是他的发妻,皇帝一时走不出先丧子后丧妻的悲痛, 也是人之常情。   到底是年轻, 才会说出三年不采选的话。   但朝臣们私底下琢磨着,皇帝对皇后的感情,多半维持不了那么久。   他们之中也有丧妻的,初时谁不悲痛?可一旦身边有了新人,很快便也走出来了。   是以, 朝臣们先后上书劝谏一通, 无果, 便听从皇帝差遣, 各做各的差事去了。   “章勉, 满朝文武,似乎只有你没劝朕收回成命。”皇帝望着自己亲手提拔的首辅,有些好奇。   “此乃皇上的私事, 臣不敢置喙,处理好朝政,为皇上分忧,才是臣的本分。”章勉躬身应。   几位阁臣中, 章勉是最年轻的一个,也有将近不惑。   但他姿仪风度温文尔雅,眼神没有官场浸淫多年的精明, 而是更接近年轻人的清湛、正气,看起来倒像刚过而立之年。   当初提拔他,自然有他才学、能力、心性尤为出众的缘故。   但皇帝也考虑过旁的因素。   章勉出身寒门,从未结党营私,与世家大族没有利益往来,更没有复杂姻亲关系,他府上甚至至今没有个女主人。   他父母皆已病故,不会有突然丁忧的变故。   他没成婚,膝下更无子嗣,中饱私囊的可能性比旁的几位阁臣低很多。   难得的是,与程玘相比,他历来不骄不躁,谨守本分。   这样的人,叫人用着放心,却又不免忧心。   世上不会有无欲无求的人,更不会有毫无瑕疵的人。   若真的无欲无求,章勉该和谢家人一样,躬耕陇亩,闲云野鹤,而不是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章勉,这一路过来,你勤勉锐进,为的究竟是什么?”皇帝挑挑眉,忍不住问。   章首辅心念微动,陷入短暂的回忆,有一刹失神。   很快,他回过神来,语气轻松诚恳:“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臣也是凡夫俗子,所求不过是为皇上分忧,挣几两银钱糊口,若再能替百姓谋些福祉,便足慰平生。”   “爱卿贤能若此,是朕之幸,亦是国之幸。”皇帝盯着他,唇角含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摆摆手,“下去吧。”   原来,这个章勉也有秘密。   有秘密,便有弱点。   皇帝倒不担心再出个佞臣,他不是父皇,不会给任何朝臣机会,让他们步程玘后尘。   消息传遍谢家,上上下下知道程芳浓身份的人,震惊半点不少。   好在谢家从前便低调行事,从未借程家或是皇后的势谋求名利,治下又仁厚,仆婢们私下议论几句,出了门便都守口如瓶,不会妄议主家。   外头不明就里的人,只当谢太傅那位做了皇后的外甥女真的薨了,有的叹惋,有的感慨。   但见皇帝对程皇后情深意笃,都放下心来,谢家应不会受程家牵连了,青州一带的百姓茶余饭后皆道,是谢太傅行善积德的缘故。   谢府内,程芳浓几乎不在人前露面,但谢家的亲人,她无法回避。   面对亲人们疑惑、关切或是探究的眼神,除了挤出一丝礼貌的笑,她竟也不知该说什么。   旁人拘礼,也没多问,就连外公也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笑笑,没说什么。   唯有阿娘,不好糊弄。   “你好好跟阿娘说说,你与皇帝,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喜欢他,他也很护着你吗?你怎会跑出宫去?还是在小产之后!你被长公主推倒而小产,又是怎么回事?这事儿还是你舅舅他们启程数日之后,娘才听说的。你身子可养好了?当初在京城,为何不告诉阿娘你已有身孕?”   谢芸越想越后怕,她的女儿小小年纪,竟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她这个做娘的还没在身边照应。   “娘就不该信你会求得皇帝废后,不该留你一个人在京城,你竟然敢独自一人逃出宫,你可知你一个弱女子在外头多危险?你舅舅说在京中等了几日才见着人,你那时根本不在京城是不是?皇帝找到你,可有怪罪、责罚?他既然放你走,为何又不肯废后,而是下了这样匪夷所思的诏书?阿浓,你可知,这些日子,娘是怎么过来的?有多担心,多后悔?”   谢芸说着,眼圈早已红了。   她道出一连串疑问,其实最想问的是,这些日子,她的阿浓是怎样独自艰难苦撑过来的?   “阿娘,小产之事是假的,女儿那时根本没有身孕,是皇上想寻个由头,夺长公主的权,让我陪着做戏罢了。”程芳浓斟酌着措辞,故作轻松解释。   她没敢说自己曾欺君,假装有孕,还被皇帝发现了。   更无法对阿娘解释,她最初假装有孕,是她恨极了皇帝,想利用“侍卫”杀皇帝。   她与皇帝之间的纠葛,千头万绪,有些耻于外道,有些她当真不知从何说起。   无数理不清的情愫堵在她心口,想说些什么来宽慰阿娘,一时也想不到合适的说辞。   如今,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恨他多些,还是感激他多些。   若不是皇帝帮着阿娘与程玘义绝,上元夜她便不会孤注一掷逃出京城,若不是他一反常态,不问罪,还许她自己选择,如今她也不能顺利回到谢家。   应当,是顺利的吧?   姜远都回去了,皇帝不太可能留了什么后手折磨她。   只是,辗转反侧几日,她仍想不通,皇帝为何不废后,而是昭告天下,她死了?   甚至极为武断地免了足足三年的采选。   他不是很期待着有个小皇子么?为何不着急往宫里添人?   他从未明白地说过一句喜欢她,也未许诺过什么,何须如此?   即便他心里惦着她,他也是皇帝,他们之间还隔着许多仇怨,他哪可能喜欢到非她不要的地步?   若真非她不要,他那样的性子,又怎么可能放她走。   她人都回青州了,他做这些,是指望能打动她什么?   不,他没有要打动她。   废弃的皇后还有复立的可能,宣告死亡的皇后,是不可能再挽回的。   他亲手将他们之间的可能,彻底斩断了。   离宫那日,她走得决绝。   如今,他报以同样的决绝。   可他的决绝,沉甸甸压在人心口,让她无所适从。   拟出这样的诏书,究竟是他在怨她绝情,在告诉她,拜她所赐,他已对女子心灰意冷了?还是,他在告诉她,她就算死,也只能是他的皇后?   匪夷所思,但这确实像是萧晟能做出来的事,他总是出乎她意料。   每每想起那份诏书,程芳浓心里都乱得很。   “阿娘,女儿已离开皇宫,过去的事,您就别问了。”程芳浓倚靠在谢芸肩头,嗓音低下去。   不知为何,在阿娘面前,她似乎变得分外脆弱。   想到皇帝,更是心口泛酸,也辨不清因何而委屈,因何而难受。   窗扇半开,春风拂动罗帷,程芳浓手腕被皇帝紧紧扣在枕上,男人精劲的窄腰紧绷着弓地更低,薄唇贴在她耳畔,声音喑哑凶狠:“程芳浓,你以为你跑得掉吗?你生是朕的人,死也是朕的鬼!”   “不要!”程芳浓大呼着挣扎,猛然惊醒,才发现只是一场梦。   她擦擦额角细汗,脑中仍清晰浮现着那颠乱的残梦。   不,她已身在谢家,与京城相隔千里,再不必担心像在紫宸宫时那样被勉强。   可梦里皇帝的话回荡在耳边,仍让她心有余悸,重新闭上眼,睫羽抖动好半晌才又睡熟。   休养两日,便赶上小侄女阿梨的生辰。   阿梨乃是大表哥与表嫂的独女,刚满三岁,上回来青州,她还是被抱在怀里整日睡觉的小婴儿,如今长开了些,小脸圆嘟嘟红扑扑,小短腿跑得欢快,喜欢躲在表嫂身后探首冲她笑。   谢家行事低调,加上程芳浓身份特殊,不宜宣扬,谢蒙问过父亲的意思,便没请外头的宾客,只自家人关起门玩闹一日。   男人们难得都在府中,在书房陪外公饮茶、议事。   舅母、阿娘忙着张罗膳食、陈设之类,时常询问表嫂的意见。   阿梨被奶娘带着,在院中玩。   程芳浓坐在廊下,目光从廊外花树移开,不知不觉落在阿梨小小的身影上,微微失神。   不知她腹中怀着的,是女儿还是小子?也会像阿梨这般粉雕玉琢,惹人怜爱吗?   她该何时开始为孩儿物色奶娘?现下考虑这个,会不会太早了些?   待月份大些,显了怀,她住在谢府恐怕多有不便,也须得早做安排。   正想着,忽而听到阿梨兴奋地叫起来:“出来了!”   她语气透着纯粹的喜悦,嗓音奶声奶气,听得人心都化了。   程芳浓起身,施施然走到她们近旁,柔声问:“我们阿梨找到了什么宝贝?”   阿梨愣了愣,扬起小脸望她,只一瞬,她指着砖缝间蓬松的小土堆,紫葡萄一般的眼睛闪着光:“小姑姑,蚁穴!蚂蚁住在这里!”   先前唤她,阿梨总是怯生生的,这会子高兴,倒是不那么怕生。   程芳浓折根花枝陪她玩,很快便与阿梨玩熟,小姑娘软乎乎的小手主动握住她指尖的刹那,程芳浓眼睛忽而朦胧,她受宠若惊地弯起唇角,泪意却纷涌,心里一阵后怕。   幸好,她没有饮下那碗落胎药。   过两年,她的孩儿也会像阿梨这般,用小小的手拉住她,信任她,依恋她。   小娃娃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时便被树枝上叽叽喳喳的鸟雀吸引,将蚂蚁抛在脑后,拉着程芳浓去捉鸟。   可没等她们靠近,小鸟便松开树枝,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小阿梨急忙拉着她朝院门外追去。   谢芸她们侧眸望一眼,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视一笑,继续有商有量。   鸟雀没捉到,飞远了,小阿梨扬起小脸望向它们消失的方向,似在伤心。   “鸟儿去找它们的阿娘了,姑姑把它们画下来送你,可好?”程芳浓屈膝蹲身,将她搂在怀里柔声哄。   哪知,小姑娘像是已经忘了要捉鸟,小手捧起她的脸,让她往上看,懵懵懂懂问:“小姑姑,那是什么鸟?飞得好高!”   顺着她视线望去,程芳浓不期然看到一群大雁在青天盘旋。   她眸光微闪,想到什么,喉间被陌生的情绪堵住,吐词迟滞:“那是,大雁。”   冬去春来,雁群也从南边飞回来。   皇宫鹿苑百鸟房里,那一对雁侣是不是已移出暖房?   皇帝一个人,还会再去百鸟房看它们吗?   姜远说的没错,萧晟这个人,她不能只看表面。   那时候,甚至直到现在,她都不曾试图去了解真正的他。   不过,时过境迁,已不必了。   摆开宴席,众人请来谢太傅上座,随后一一入席。   阿梨也有席位,看起来是特意找木匠订制的童椅,还能摆放餐具,稳当又好用。   往后,孩儿出生,她也用得着,程芳浓替阿梨整理脖颈下的围嘴,顺口笑着对表嫂道:“这童椅极好,嫂嫂在哪家木匠铺做的?赶明儿我也去瞧瞧。”   对方正往阿梨碗中夹菜,闻言,错愕一瞬,随即哭笑不得:“等表妹有了孩儿,再做也不迟。”   程芳浓眼神躲闪,心口怦怦直跳。   决定留下孩子后,她便下意识学着做阿娘,竟险些在亲人们面前露馅!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程芳浓坐正,脸颊通红。   阿梨喊着要莲叶盘里的蒸鱼,奶娘刚上前,便被表嫂温声遣退:“我来吧,你平时照顾阿梨辛苦,今日阿梨生辰,你只管吃好喝足,不必拘礼。”   表嫂夹起一片鱼肉,放在干净食碟中,极耐心地将鱼刺一根根挑出来,这才将雪白细嫩的鱼肉夹到阿梨面前:“慢些吃,当心再有小刺。”   程芳浓握着筷箸,看着阿梨碗中挑好的鱼肉,神情恍惚。   在逼她生小皇子的日子里,皇帝也曾细细剔好鱼肉,分出一半,给了她。   那时候,他莫名其妙要她布菜,还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是朕的皇后,朕最亲近的枕边人,怎能不明白朕的心意?”   依稀记得,他这般训诫过她。   原来,他不是要她记住他的口味,看似故意折腾她,捉弄她,实则是他在恼她愚钝,丝毫不懂他的爱意。   没来由的,程芳浓又想起那份匪夷所思的诏书,皇帝究竟想告诉她什么?   姜远回宫复命,顺便将程芳浓赠的土仪交给皇帝。   皇帝淡淡扫一眼:“青州买的?没想到你还有这份闲情逸致。”   “程姑娘送的。”姜远打量着他,故作轻松道,“幸好天气还没暖起来,这些东西也好存放,尝尝看?”   里面有几样青州点心,姜远在青州吃过,花样、口味与京城的都不太一样,偶尔尝尝,倒也新鲜。   皇帝神情微变,姜远看得出来,他显然还没从失去程姑娘的痛苦中走出来。   若非程姑娘最后那一句嘱托,原本姜远不打算将这些带回来,让皇帝有机会睹物思人,徒增伤悲。   可程姑娘并非真的铁石心肠,她也是个可怜人,离开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即便不能告诉皇帝实情,姜远也想用另一种方式,隐晦地让皇帝知道,程姑娘也是惦记他的。   皇帝盯着东西,落寞又着恼。   这些东西,一看便是在哪个铺子里随手买的。他克制着占有欲,故作潇洒放她走,日夜独自舔舐伤口,换来的,是她这样不用心的对待。   皇帝牵牵唇角,笑意凉薄。   他究竟还对那个无情的女人期待着什么?   可是,他们走到今日,当真只怪她无情么?   若当初他不曾伤害过她,不曾说过那些羞辱的话,不曾逼迫她,何至于覆水难收?   他悔。   “朕不饿。”皇帝恹恹移开视线,翻一页卷宗,语气泄露一丝烦乱,略抿唇,他又迟疑问,“回青州,她很欢喜吧?”   那是她毅然决然奔赴的地方,那里才有她在意的人。   欢喜吗?姜远细细回想,那一路上他没有特别留意,但也记得,程姑娘很少笑,多数时候都疲惫不堪,快到青州,得知有孕的噩耗,更是失魂落魄。   但他若告诉皇帝,只怕皇帝又会心疼,更难释怀。   姜远笑笑,不置可否,故意伸手去拿土仪:“就知道你瞧不上,那我就不客气了。”   果然,还没等他摸到,皇帝已迅速将东西移至另一侧,让他扑了个空。   姜远扬扬眉,眼神戏谑,没说什么话去拆穿他淡然的伪装。   赶路多日,风尘仆仆,今日皇帝给他放了一日假,没安排差事。   姜远出来,并未直接回府,程芳浓的事,他总有些不放心,转道往太医院走去。   他特意避开旁的太医,私底下问胡太医:“女子若是才小产不久,又一次吃落胎药弄掉孩子,对身体可有损伤?要吃些什么药调养吗?”   程姑娘在青州,定然会瞒着,万一没及时调养,落下病根,唉。   胡太医没听懂:“你说的不久是多久?才小产不久,根本没多大可能怀上,哪用再吃什么落胎药?”   “不对啊,你一个没成亲的大男人,怎么关心起女子小产之事了?”胡太医眼神渐渐变得凝重,质疑,“姜远,你不会在外学程沧欺男霸女吧?”   小产不久,不可能怀上?这话让姜远愣了愣,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若是女子小产才半个月,会再怀上吗?”姜远紧张地追问。   身为有良知的医者,胡太医哪听得了这个,当即起身:“我要禀明皇上!”   姜远功夫再好,这里是太医院,他也不怕姜远!   “你给我站住!”姜远拉住他,“不是我!我是替程姑娘问的。”   后面一句脱口而出,他懊悔不迭,他答应程姑娘不告诉皇帝,可胡太医恐怕不会听他的。   “程姑娘?”胡太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皇后。   “她小产的事是假的,你不知道吗?哦,你那时似乎不在宫里。”   假的?程芳浓没小产过?那,那她现在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姜远想到某种可能,有些慌了,脸上开始淌汗。   “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跟我说清楚!”姜远拉着胡太医猛摇。   胡太医快被他摇散架,拂袖甩开他,喝了口茶水润喉,才叹了口气,与他细说。   “皇上的性子,你知我知,可程姑娘不知道啊,他那样做,果不其然,将程姑娘越推越远,唉,孽缘啊。”胡太医回想起来,仍不由感慨,“你没看到,程姑娘那时也很可怜。”   姜远这才晓得,程芳浓曾假装有孕,还想借长公主的手脱身,皇帝盛怒之下,逼迫她怀小皇子的事。   “你确定,上元前把过脉,程姑娘没有喜脉,不会弄错?”姜远紧紧盯着胡太医。   胡太医点点头:“当时确实没有。”   话说一半,又顿住,转了话锋:“但也可能当时时日尚浅,把不出来。”   话音刚落,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你什么意思?程姑娘如今有孕在身?!”   “我真要被你们害死了!”姜远咬牙切齿丢下一句,拔腿就跑。   若他误会了程芳浓,这意味着什么?他临走前还劝程姑娘打掉孩子!姜远很想抽自己。   须臾,他回到紫宸宫,在书房外求见。   “怎么又回来了?还有事?”皇帝心绪已平复,睥着他,不由困惑,“你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将刘全寿支出去,姜远才脸色苍白磕磕绊绊道:“程,程姑娘怀了身孕,可能,是你的。”    第49章   “程姑娘怀了身孕, 是你的。”   皇帝听到的是这句话。   错愕,震惊,心脏似被什么狠狠击中。   “你说什么?!”皇帝怒斥, “那当然是朕的骨肉!”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起身, 大步绕出御案。   他步履急迫,长腿撞在御案一角, 脚步也未有半分迟滞。   此刻, 他心中只余一个念头。   他要去青州接回阿浓,即刻!   皇帝毫不怀疑的态度,更让姜远恐慌、懊悔。   皇帝不可能在子嗣上开玩笑,姜远确定是自己想岔了。   “可能来不及了。”姜远猛然拉住皇帝手臂。   皇帝踉跄一下,止住脚步。   反应一瞬, 皇帝才意识到姜远方才说的是什么。   他缓缓侧眸, 眼中惊喜激动的神采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惶悚不安。   姜远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像是已经预感到什么, 又极为害怕得到应证。   说出来, 势必会让皇帝盛怒、失望,很可能他们因此决裂,再不是兄弟, 可姜远不能不说。   即便是好心办了坏事,这大错也是他铸下的,他必须承担。   “一路上,程姑娘时常昏昏欲睡, 我们都以为她是晕马车。快到青州的时候,有一日,她突然撇下两个丫鬟, 独自去医馆,我觉得不对劲,就跟上去偷听,程姑娘也是那日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还偷偷买了落胎药,谎称治风寒的药,让丫鬟煎给她喝,加上听说她在宫里小产过,我便以为,以为她被杨匡济那狗东西糟蹋过才怀上,所以才失魂落魄,不敢声张。”说到此处,姜远几乎被自责淹没,“离开青州那日,我特意劝她打掉那孩子。”   姜远说的残缺不全,可皇帝听懂了。   “她是不是求过你,不要告诉朕?”皇帝嗓音喑哑,吐词艰难。   姜远沉重地点点头。   皇帝呼吸停滞一瞬,感受到心口一阵钝痛。   阿浓腹中的孩儿是他的,他绝无半分怀疑。   可是,姜远的态度,一定会刺伤阿浓。   她定会以为,他若知道,也一样会怀疑孩子的身世。   所以,阿浓不会留下这孩子。   不,即便姜远什么也没说,她本也不会留下的。   在那之前,她已买了落胎药,不是吗?只是可能临时遇到什么阻碍,她没吃,姜远才会劝。   想起在宫里假怀孕时,她毫不犹豫借长公主的手除掉“孩子”。   想起上元前,他日夜恩宠,时时期盼着她能怀上他们的骨肉,可阿浓呢?她终日闷闷不乐,甚至想求胡太医帮她。她从未想过要与他骨肉相融。   如今,她好不容易挣脱他,回到青州,又怎么可能对一个从未期待过的孩子心软呢?   思量间,皇帝双眼渐渐变得猩红,隐隐有泪光。   他别开脸,调转足尖。   一贯挺拔的肩背像是被人陡然抽走精气神,步履沉重,颓然往回走。   “萧晟,对不起。”扑通一声,姜远双膝重重砸在地砖上,“你罚我吧。”   皇帝跌坐进御座,双手紧握扶手,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摇摇头:“即便没有你,阿浓也不会留下朕的孩子。”   姜远抬眸,惊愕又困惑。   皇帝手肘支在御案上,面容被宽掌遮住:“退下吧,朕想静一静。”   阿浓,你明知朕有多期盼这个孩子。   阿浓,你怎么敢?!   阿浓,你好狠的心。   朕试过退让,试过以你的感受为先,可朕也是人,也会痛。   朕从来不是大度的人,这一次,你欠了朕的,朕定要讨回来!   阿梨生辰当晚,程芳浓回到她与阿娘住的院子,有些疲累。   冲阿浓福了福身,正要回房沐洗安寝,却被阿娘拉住手。   谢芸细细打量着女儿,眼神探究,温声问:“阿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娘?”   “没有啊!”阿娘发现什么端倪了吗?程芳浓有些心慌。   她语气状似理直气壮,却心虚地避开谢芸视线,理理发丝,笑着撒娇:“阿娘怎会这么问?好困啊,阿娘有什么事,能不能明日再审我?”   早晚得告诉阿娘,可她还没做好准备。   阿娘素来疼她,她怕阿娘知道后,笑她天真,不许她留下这孩子。   又怕阿娘将孩子的事告诉皇帝,让皇帝来负起为父的责任。   知女莫若母,女儿的躲闪、为难,谢芸皆看在眼中。   加上女儿看阿梨时的眼神,以及生辰宴上无意中说出的话,谢芸心中已有猜测。   她的女儿,只怕要做阿娘了,而且想独自养育这孩子。   谢芸心酸又心疼。   终究,她忍住,没说什么,更没拆穿。   爱怜地抚了抚女儿的发髻,谢芸语气如常:“也没什么要紧事,娘改日再问你,去睡吧。”   对阿娘撒娇果然管用,程芳浓悄然松一口气。   在谢家的日子,平静顺心,程芳浓很快养足了精神,便日日去正院给外公请安,陪外公说话,整理古籍、书画。   大表哥谢恒要出门一阵子,舅舅每日出门前,都会带着二表哥过来陪外公坐坐,每逢遇到,二表哥都像从前一样,冲她挤挤眼,程芳浓忍俊不禁。   二表哥比她还大一岁,看起来却一点儿不稳重,或许,等他和大表哥一样成了亲,才会变得与大表哥一样沉稳?   说他不稳重吧,读书上,他又比大表哥天分高,坐得住。   前两年还曾同外公争执过,他想参加科举,外公不允,被舅舅揪回去训斥一顿,才作罢。   此番,在谢家这么些日子,倒再未见二表哥闹过,不知他还有没有当初的志气?   有又如何呢?程芳浓唏嘘。   这一日,日头早早照进院子里。   谢太傅张罗着晒书,又怕仆婢们不知那些书卷的珍贵,不小心毁伤了,坚决不让她们动手。   可他年事已高,程芳浓哪放心他自己搬?忙吩咐溪云去义学叫谢慎回来帮忙,她自己也帮着搬书。   因怀着身孕,她不敢搬太重的东西,恐伤着孩子,一趟就拿一两卷书册出来。   谢慎走进院子,正好瞥见程芳浓捧着两卷不算厚重的书册,小心地步下石阶,当即乐道:“哟,表妹怎么越大还越娇气了?两年前帮祖父搬书,特能逞强,一回能搬动六本就绝不肯只拿五本,我要替你拿都不肯,如今倒是会躲懒。”   闻言,程芳浓停下脚步,垂眸看看手中书册,脸一红,没反驳。   倒是谢太傅,抄起靠在廊外的手杖,照着谢慎的腿就打:“活没见你多干,话倒不少。”   “祖父,您又偏心阿浓!”谢慎躲着,跳着,三两步蹦上石阶,躲到程芳浓身后去,朗声一笑,才转身迈进书房。   谢慎是读书人,可谢太傅对子孙严厉,让谢慎练过拳脚,搬书这等小事,对他自然不在话下。   不多时,书册都被摊开来,摆在阳光能晒到的地方压好,满院书香,很是壮观。   程芳浓亲手斟了茶,奉给谢太傅,顺手给谢慎也倒了一杯。   谢慎道谢,笑着接过。   望望程芳浓,再看看心情不错的祖父,谢慎克制许久的念头疯狂滋长,他状似无意道:“祖父,孙儿和父亲入宫面圣之时,皇上诚心邀孙儿参加今岁的秋闱,孙儿与父亲谨遵祖父教诲,当时没应,父亲说会回来请祖父示下,不知祖父意下如何?”   谢太傅又要摸手杖,被谢慎先一步抢在手里:“祖父先允我参加秋闱,孙儿一定认打认罚。”   “谢慎,你身为谢氏子孙,却不知修身养德,一味追求高官厚禄,多少前车之鉴,你看不到吗?”谢太傅面色胀红怒斥,“去祠堂跪两个时辰,好好反省!”   他已经十八,人生能有几个十八年可以蹉跎?谢慎不想像父亲那样愚孝。   “祖父,高官厚禄谁不想要?孙儿想要,有错吗?道理孙儿都懂,孙儿并非一味追求这些,我苦读多年,自问不比旁人愚笨,我只是想试试,倾尽平生所学,能为朝廷、为百姓做些什么。孙儿希望,有朝一日,青史上留我一笔贤名,而不是寂寂无名老死在山野间,这也有错吗?”   谢慎说着,将手杖递还给谢太傅:“若祖父坚持认为孙儿有错,便打吧。”   谢太傅神情凝肃,伸手要拿手杖。   “外公!”程芳浓率先将手杖抢过来,藏在身后,柔声劝,“外公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说着,她望一眼谢慎:“况且,阿浓以为,二表哥志向高远,并没有做错什么。”   “祖父德高望重,定下的规矩,定然是为我们好,可是,时移世易,当今圣上不是前朝末帝,也不是先帝,阿浓相信,二表哥会有机会一展抱负。”她坐到谢太傅身侧,抓住谢太傅手臂,“外公,您就答应表哥吧。”   “谢慎,定是你把阿浓教坏了,让她也跟着你忤逆我这个老头子。”谢太傅没好气道。   但两人都听得出来,他的气消了些。   谢慎眸光微闪,诶?有戏!   “孙儿岂敢!”谢慎忙起身告罪,“只是,我们之中,最了解当今圣上的,便是阿浓,还请祖父三思,给孙儿一次机会。”   谢太傅气笑了,摆摆手,不置可否,赶他回义学教书去。   临走时,谢慎冲程芳浓使了使眼色。   程芳浓忍笑,冲谢太傅道:“祖父,我送送二表哥。”   谢太傅冷哼一声,没阻拦。   走出远门,谢慎探首朝里望一眼,这才笑着朝程芳浓施礼道谢:“多谢表妹出手相助,大恩大德,谢慎没齿难忘。”   “还没劝动祖父呢,表哥可别高兴得太早。”程芳浓稍稍侧身避开,笑着打趣。   谢慎顺杆子往上爬:“那你再帮我劝劝,指定能成。”   不等程芳浓拒绝,他已迈步往外走,回眸道:“有朋友今日进山打猎,等二哥去瞧瞧他们打了什么野味,晚些带回来给你加道菜。”   谢礼都备好了,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程芳浓无奈摇头,转身进了院门。   给老爷子新制的春衫做好了,谢蒙的夫人沈氏亲自送来,她走的近路,隔着花树,正好撞见小儿子与程芳浓有说有笑、依依不舍的一幕,心口蓦地一跳。   程芳浓对此一无所觉,她回到屋内,见外公正站在书案后,整理一套纸页散乱、破损的古籍,便像从前一样,走到近前帮忙。   儿时,每逢来谢家,她便很愿意给外公打下手。   多年下来,外公修缮古籍、字画的本事,她不说学了个十成十,至少敢说学到九成,谢太傅眼睛花了,也放心交给她去弄。   忙了小半个时辰,谢太傅让她歇歇,又吩咐丫鬟奉茶点。   拿着放大镜看了几处细节,谢太傅连连点头,望着程芳浓,不无骄傲道:“老夫几位儿孙里,唯有小阿浓能沉下心来学这些没用的东西,外公也算后继有人了。”   “阿浓只是碰巧喜欢这些,肯花心思罢了。”程芳浓扶着谢太傅朝便榻走去,祖孙二人坐在明窗内品茶,“在程家的时候,程玘曾逼阿浓学琴习舞,阿浓从不肯听从。外公,人各有志,何妨放手让二表哥自己去闯闯呢?”   “阿浓自幼最敬仰的人便是外公,在阿浓心里,外公是最有智慧,胸襟最开阔,最有远见的长辈,这么多年过去,您仍不肯让谢家子弟入仕,是不是有什么苦衷?”程芳浓总觉得,外公对这件事过于固执了些,不像他的脾性。   谢太傅莞尔,饮一口茶,反问:“阿浓,在你心里,当今皇上算是知人善任、任人唯贤的明君吗?”   程芳浓想了想,公允地点点头:“他是个好皇帝,值得表哥追随。”   “那你呢?”谢太傅眼神慈蔼,却像能洞察人心,“丫头,他其实放不下你吧?你也对他赞不绝口,但你依然离开皇宫,回了青州。他不值得你追随吗?”   外公口中的追随,与她所说的明显不同,程芳浓听得出。   她以为,关于那份诏书,外公再不会说什么。   没想到,外公一直牵挂着她的事。   “外公,他……”程芳浓想说,皇帝不是个好夫君,可是,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她忽而语塞,说不出口。   “我们没有缘分。”程芳浓垂眸,手指不安地绞动着丝帕。   谢太傅看在眼中,暗暗叹息。   儿孙自有儿孙福,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写两页字给外公瞧瞧,看你近来有没有偷懒。”谢太傅岔开话题。   天色渐暗,谢慎从外头回来,带回半只野鹿。   他与灶房的人一同料理,府中各处都分了些。   程芳浓这边,他是亲自送来的,还带来一架烤肉用的炭炉。   谢芸已不大吃这些,在屋里用膳,隔着敞开的门扇,望着院子里围着炉火的两个年轻人,暗暗叹惋。   若当初阿浓没入宫,而是听她的,嫁给了谢慎,该多好。   谢慎不是长孙,有他的长嫂罗氏执掌中馈,阿浓嫁过来,一世无忧无虑。   可惜,阿浓对谢慎没有男女之情,她也不可能像程玘那样逼着女儿嫁人。   院子里,风将烟火吹歪,朝着谢慎脸上拂去,熏得他一边呛咳一边拎起凳子躲。   他模样太滑稽,程芳浓不由笑出声。   被他瞪一眼,便拿帕子掩唇躲着笑。   “少放些料粉,味道太重我可不吃。”程芳浓对着正撒料粉的谢慎叮嘱。   谢慎只撒了少许,漫不经心应:“你的口味,我还能不知道么?从小咱们烤肉吃,不都是我替你烤的?小时候就知道爱美,总怕火星溅到你裙子上,嘴巴还叼得很。”   说得他直摇头,状似很嫌弃。   谢慎烤的鹿肉很好吃,但比御膳房的手艺还是差些。   程芳浓怕烫,一边吹,一边小口小口嚼,隔着袅袅烟火,她看到谢慎在大快朵颐。   蓦地,她脑中浮现出皇帝的身影。   皇帝也喜欢吃鹿肉,给他夹鹿肉、羊肉便吃得又快又优雅,夹了菜蔬,他便慢吞吞地不愿动箸。   出于理智吃下两片菜蔬,眉心能拧成川字。   “怎么不吃?没熟吗?”谢慎疑惑。   没等程芳浓反应,他便抓过去,翻来覆去瞧了瞧肉色,有些怀疑自己的手艺,顺手丢掉:“没事儿,我再替你多烤一会子。”   嗯,正常的反应,应该是丢掉吧?   程芳浓盯着那串没吃完的鹿肉,微微失神。   “你在想什么?”谢慎将烤好的鹿肉递给她,程芳浓却没接,他疑惑问。   闻言,程芳浓猛然从游离的思绪中回神,也终于惊觉,她竟又想起了皇帝。   离宫已经有些时日,可她似乎仍时常想起皇帝。   作画的时候,用膳的时候,烤肉的时候,他明明在千里之遥,却好像无处不在。   为什么?   程芳浓想不明白。   可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她能回到青州,却好像回不到过去了。   她想过从前那种,简单的、平静的正常生活。   但皇帝已霸道地挤进她的生命,在她的人生里烙下太深太深的印记,她根本忘不掉与他有关的一切。   谢蒙回府,看到厨上送来炙好的鹿肉,随口问妻子沈氏:“阿芸她们院里可送去了?”   “送了,你儿子亲自送去的。”沈氏语气不太好。   “你不高兴?家事繁杂,让夫人受累了,等阿梨大些,便将事情交给恒儿他们吧,你也好歇歇。”谢蒙温声道。   继而站起身,走到沈氏身后,温柔替她捶肩。   沈氏也觉得自己语气不太好,气也来得莫名其妙,很不应该。   当即借坡下驴,靠在夫君身前:“是有些累,阿梨还小呢,我还能担得动,便多担几年吧。”   谢蒙知道夫人也有要强的时候,点点头,想到谢芸母女,他缓下手上的动作:“夫人,为夫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什么事?”沈氏以为是生意,或是上下打点的事。   哪知,谢蒙一开口,直戳她痛脚。   “阿芸与程玘义绝,我们做兄嫂的,自当照拂她一辈子,可阿浓还不到十八,总不能让这孩子也蹉跎下去。”谢蒙也没留意妻子骤变的脸色,继续道,“我看慎儿很喜欢阿浓,两年前我们便动过亲上加亲的心思,可惜当时没成,我想着,由我们做主,替慎儿求娶阿浓,你以为如何?”   沈氏觉得,自己能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已是有涵养的。   “我不同意!”沈氏扬声拒绝,拂开夫君的手,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是长兄,是舅舅,想照顾阿芸、阿浓一辈子,我都不说二话。可是,慎儿是我们的儿子啊,他也才十八,你知道这两年,外头有多少人来说亲吗?若非慎儿不愿意,我早跟你商量着把亲事定下了。”   谢蒙万没想到妻子反应这般大,他错愕:“两年前你不是很愿意亲上加亲吗?”   “谢蒙,你也说了,那是两年前,两年前阿浓还是小姑娘,没嫁过人!”谢蒙的性子,多数时候让沈氏觉得踏实,当年她也是因为这份踏实才嫁进来的,可是,有时她也会想掰开他脑袋看一看,为何他这般不可理喻,“我不会让慎儿娶一个成过亲,甚至小产过的女子!”   门外,程芳浓听个正着,她拿谢慎当兄长,倒是不在乎这些话,只是有些窘迫,后悔跟阿娘过来。   阿娘打算在青州开铺子,想趁着舅舅也在,带她与舅舅、舅母商量开在哪个地段,请他们也帮忙打听谁家铺子要租售的。   听到这话,谢芸心如刀割,她的女儿被人嫌弃了。   她能理解嫂嫂的心情,可是,她听不得这样的话。   冲进去告诉兄嫂,阿浓没有小产过?可那是宫里的密辛,涉及到长公主,不能宣扬。   且嫂嫂在意的,也不止是小产这一桩,还有阿浓嫁过人。   正因阿浓嫁过人,所以她没再动与兄嫂皆为亲家的念头啊!   谢芸为女儿委屈,偏偏里头是她的兄嫂,那才是未来谢家做主的人。   谢慎僵在当场,他侧眸望望程芳浓,又看看谢芸,抿抿唇,失礼地推开门扇:“儿子愿意娶表妹为妻,那些我都不在意。”   屋内,谢蒙夫妇循声望来,双双震惊。   沈氏平日里很少与人红脸,当下有些挂不住,又委屈,含着泪快步避去里间。   “哥,阿浓才回来我身边,我这做娘的,可舍不得再把她许人。”谢芸耐着性子,尽力挤出浅笑,温声劝,“你先去哄哄嫂子,铺子的事,我改日再来找哥和嫂子帮忙。”   言毕,不顾谢慎、谢蒙挽留,拉着程芳浓头也不回地离开。   母亲病逝数年,这些年多亏嫂子执掌中馈,且她与阿浓回谢家,嫂子并无半分不周到之处,谢芸很感激。   但是,她也意识到,这里不是她与阿浓长久的家,有娘在的地方才是家,她该带着阿浓另寻栖身之处了。   “阿娘,您别难过,也别生舅舅、舅母的气,女儿本来也没想嫁给二表哥啊。”程芳浓笑着,故作轻松劝慰。   谢芸捏捏她鼻尖:“那就不嫁,就算不开铺子,娘的嫁妆也够你度日的。”   谢慎与爹娘谈过后,再来程芳浓院外,院门已上锁,从漏窗望进去,屋里俱已没有光亮。   他揉揉脑袋,有些烦乱。   照顾表妹一生一世,做她的依靠,他是愿意的,他小时候便习惯了格外照顾这个娇气的小姑娘。   可是,当阿娘问他,对表妹是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时,他迟疑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两年前,他根本没认真考虑婚姻大事,一心想求功名,就连现在也是。   真的去考虑,他觉得表妹嫁给他,确实比嫁给旁的男子好,她的过去,他都知道,不会轻慢她。   可他也有顾虑,表妹嫁过的不是普通男人,那是当今圣上,是她离开之后也没说过一句恶语的皇帝。他再努力,再优秀,能比皇帝还耀眼,还让她喜欢吗?   谢慎耷拉着脑袋回去,只觉婚姻大事比经史子集烦难得多。   谢家在附近还有一处别庄,不算大,原是谢太傅想清静,买来养老用的。   可谢蒙他们不放心,便一直搁置着。   翌日一早,沈氏红着脸,过来找谢芸赔礼,院里却没人,谢芸是从外头回来的。   “嫂嫂来得正好,我和阿浓打算搬到别庄去,已与父亲商量好了,正想去找嫂嫂辞别呢。”谢芸面上带笑,语气温柔。   可沈氏听着,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阿芸,昨日是我一时糊涂,说错了话,可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只是……”沈氏支支吾吾,没说下去。   即便是来赔礼道歉的,她也不想拿儿子的一生做人情。   程芳浓不方便在场,冲沈氏福身施礼,柔柔唤了一声,便进屋收拾去。   谢芸则上前拉住沈氏的手,坐到树下歇脚的窄凳上:“嫂嫂,我没怪你,阿浓也不会。你我皆是做母亲的,我明白嫂嫂的苦衷。嫂嫂收留的情义,我与阿浓铭记于心,可我不想因为我们,让嫂嫂与哥哥,或是与慎儿之间有隔阂。”   “我们不会。”沈氏讪讪道。   但她底气明显不足,因谢芸说的是事实。   谢蒙与她想法不同,儿子也不理解她,唯一明白她的,竟是该记恨她的谢芸。   沈氏红了眼圈:“你和阿浓留下吧,阿浓性子好,我其实很喜欢这孩子的。”   谢芸拍拍她的手:“我知道的。”   但她没松口。   这一日,程芳浓和阿娘一起,带着溪云、望春搬进别庄。   沈氏心中有愧,也有感激,丫鬟、婆子、护院给她们带来不少。   一应吃用之物也置办齐全,又再三叮嘱她们时常回去走动,这才放心离开。   皇帝承受不住先后丧子丧妻的悲痛,病倒了,足有半个月没上朝,只日日由章首辅和刘大伴将折子收上去,过两日再将皇帝批好的折子发还,朝中无一人发现,皇帝早已不在京城。   虽然恨不能即刻见到程芳浓,质问她为何这般狠心,可他理智尚存,并未快马加鞭赶路,而是借此机会,悄然巡视沿途各个重要州县的春耕、灌溉、河道、民生。   别庄的日子很清静悠闲,程芳浓有时作画,有时帮外公修缮古籍,有时陪阿娘去铺子里,时光仿佛慢下来,让人踏实。   听说皇帝病倒的消息时,她愣了愣。   她既不是真的小产,也不是真的死了,皇帝悲痛病倒?悲从何来?   或许他又要对朝中哪位佞臣动手,在谋划着什么,总之,不是她该关心的。   很快,程芳浓将这消息抛在脑后。   一转眼,孩子已有三个多月,她戴着帷帽去过医馆,胎相稳固,孩子很好。   也许,是时候告诉阿娘她们了,也好一起为往后打算。   晚膳后,收拾妥当,四人坐在院里看星星,程芳浓忽而拉拉谢芸衣袖:“阿娘,我有事想跟你们说说,事关重大,你们切莫声张。”   谢芸忍笑,佯装疑惑:“什么事?你还有要紧事瞒着娘?”   望春和溪云也一脸懵懂望着她,等她开口。   程芳浓有些不自在,理理发丝,眉眼低垂,掌心轻轻落在小腹:“我,我怀了身孕,已有三个月大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等待着阿娘担忧的质问,等待着望春和溪云的惊呼。   可是,这些都没有。   她诧异抬眸,对上三双含笑的眼。   “阿娘早就猜到了。”谢芸将程芳浓揽入怀中,“娘还猜到,你想独自教养他长大,是不是?正因如此,娘才借着那件事搬出谢家啊。”   望春和溪云冲她笑:“夫人早就告诉我们了。”   程芳浓这才后知后觉,自打搬进别庄,她每日用的膳食有了变化。   她们早就知道,却都不说破,都纵着她,让她安心。   程芳浓蓦然湿了眼眶。   别庄比谢府更安静,程芳浓睡得很踏实。   殊不知,她刚睡熟不久,一只大手撩开罗帷,借着细微的月光深深端凝着她睡颜。   阔别两月,他没有一夜安枕,这个无情的女人却睡得很香。   是宫外的水土更养人吗?皇帝坐到床边,细细打量着熟悉的玉颜,只觉她墨发堆云、唇珠丰润、肌肤胜雪,比记忆中更美得惊心动魄。   “程芳浓。”   梦里,程芳浓听到有人唤她,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身形精壮,背着光,叫人辨不清容貌。   男人?!   程芳浓张嘴便要喊,却被男人迅速以唇齿封住。   双手被他紧扣枕上,动弹不得。   男人大掌握住她腰肢,程芳浓蓦然想起她做过这样的噩梦,她知道,她又梦见了皇帝。   可是,她怀着身孕呢,他不能!   她奋力挣扎,借着喘息之机惊呼:“孩子,别伤着我们的孩子!”   惊呼过后,她更迷糊,她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回到了紫宸宫的某个夜里?   那时候,他还是“侍卫”,她似乎曾说过相似的话。   皇帝也想到了那些夜晚,他狠狠盯着床上神志未清的女人,咬牙切齿,同样的伎俩,她以为他会再上当吗?!    第50章   梦到“侍卫”比梦到皇帝好, 程芳浓懵里懵懂想。   “已有三个月了,大夫说胎相稳固。”程芳浓细密的睫羽半敛,唇角含一丝温柔浅笑, 语气也温柔。   这样的情态,皇帝曾见过的。   在她假装有孕, 撺掇“侍卫”杀他的那些夜里。   可是,又有些不同。   她做戏的本事似乎更好了些, 演得情真意切。   夜半被他扰醒, 乍然见到他,她该露出惊恐,仿佛见了鬼的神色才对。   可自始至终,她没流露出丝毫畏惧。   这可恶的小女人是不是以为在梦里?   梦里,人也会撒谎吗?皇帝不由怀疑。   思量间, 他手上力道不知不觉松了些。   女人扭扭细腕, 挣脱他。   出乎意料的是, 她没朝床里躲, 而是亲昵地朝他怀里挪了挪。   握住他的手, 轻轻放在她小腹:“我不敢告诉外公,本也害怕告诉阿娘,没想到, 阿娘看出来了,还许我留下这孩子。”   阿浓说什么?   她,她真的留下了他们的骨肉?   姜远走后,她并未喝落胎药?!   这怎么可能?   隔着薄薄的寝裙, 皇帝宽大的掌在微微发颤。   也许是她演得太真切,感染到他,也许是他终未完全死心, 心底还藏着奢望。明知她很可能像从前一样在骗他,皇帝却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竟开始相信她的话。   皇帝不敢用一丝力,指腹、掌心轻触她柔软的衣料,小心翼翼摩挲着她平坦的小腹。   这里真的孕育着他期盼已久的孩儿吗?   沉浸在梦境里,程芳浓丝毫没注意到他的变化,仍自顾自说着与在紫宸宫时相似的话。   “孩儿的乳名,我都想好了,若是女儿,便唤作悦儿,若是男娃,便叫怿儿,我会努力做个好阿娘,让孩儿快快乐乐长大。倒是你……”程芳浓忽而抬眸,望着只能辨清大致轮廓的俊脸,有些犯难,“你别总来梦里扰我好不好?”   迷迷糊糊意识到,这话会让男人不高兴。   程芳浓熟稔地环住他脖颈,在他薄唇侧轻啄了一下,嗓音低柔,语气却有些娇纵:“只许在想孩儿的时候,偶尔入梦。”   她倦得很,掩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推了他一把:“你走吧。”   言毕,她背过身去,面朝里侧,合上眼睫继续睡。   皇帝望着她,受宠若惊,阿浓主动亲他?   他抬起手,指腹落在她亲过的地方,心口有久违的暖流涤荡而过,莫名将那些坚硬的、带刺的郁气带走大半。   可是,阿浓怎会主动亲他呢?她只有在想利用他的时候,或是被他逼迫的时候,才会如此。   皇帝无暇细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孩子究竟还在不在。   悦儿,怿儿,她连乳名都想好了。   所以,孩子会不会真的还在?   皇帝稍稍掀起衾被,想看看她腰腹。   虽然他刚已触摸过,那里与从前一样平坦袅娜,可他还是想亲眼看看。   刚掀开些许,程芳浓下意识攥住衾被边缘,将衾被扯回身上,掖好。   她眼睛也没睁,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还是不懂心疼人,本宫不要你了。”   闻言,皇帝愣住。   继而,哭笑不得。   原来,她不仅以为在做梦,更以为梦到的是“侍卫”!   难怪她会主动亲他,大抵意识模糊,记忆出了岔子,以为她还在笼络他。   没关系,那温柔的一吻,总是落在他唇边的。   皇帝凝着她睡颜,眼睛一眨不眨。   人在梦里,是不必骗人的,她都要赶“侍卫”走了,更没必要骗他这个“侍卫”。   皇帝几乎笃定,孩子真的还在。   失而复得的喜悦从眼底溢出来,他恨不得将人揉进骨缝里去,再不分开。   他躺下来,从身后搂住她,紧紧箍在怀中。   这让程芳浓不舒服,她扭扭身子,没挣脱,脑中仅剩的意识,使她不悦地哼了一声,随即由着他,在男人臂弯里睡熟。   皇帝毫无倦意,他眼眸熠着星辉,凝着数月未见的睡颜,忍不住将挺直的鼻尖埋入她松软的墨发间。   熟悉的馨香,熟悉的触感,分别以来,他第一次捕捉到踏实感。   空荡荡的心口,有什么滚热的东西重新塞回去,四肢百骸重新涌动起热流。   三个月未曾亲近,终于如愿以偿将人搂在怀中,皇帝怎能不心猿意马?   可她腹中怀着孩儿,他不能放纵。   万一吓着她,令她厌恶着恼,她又改了主意,不要孩子了呢?   皇帝苦笑着,不得不松开她,起身去屏风外冷静良久,方才平复。   他已全然忘记,自己来时带着怎样的怨怼,脑中设想过多少往她肚子里塞小皇子的粗暴情景。   该走了,皇帝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舍。   真想待到日出再走,让她睁开眼,清晰地看到他,她震惊的神情该会有多灵动,多惹人怜爱。   可她大抵不会有丝毫久别重逢的喜悦,只会有再次失去自由的惊惶。   她会心软留下孩子,是因为那份诏书吧?   毕竟,她连在梦里都不想见到他,断无可能是为了他才留下的。   浓烈的喜悦,像一场盛大的烟火,绚烂过后,轻而暗淡的灰烬在他心口沉积,皇帝感到一丝丝落寞。   尽管不愿承认,但皇帝骗不了自己。他根本不像放手时表现得那般大度洒脱,相反,他比自己想象中更贪心。   她肯留下孩子,已是意外之喜,可他想要的,要比这些多得多。   皇帝默默环顾她生活的地方,这里还没有紫宸宫一半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白日里应当是一间很明净漂亮的屋子。   忽而,他目光掠过什么,顿了顿。   不远处的琴案上,摆着的是幽篁?   离宫时,还是他逼着她带走的。   她明明不喜欢弹琴,更不稀罕他送的琴,为何会带来别庄,还摆在日日能看到的地方?   皇帝疑惑不解,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趁着夜色出来,与姜远会合。   姜远望望那静谧的别庄,又打量他好几眼,忍不住问:“你好像消气了?与程姑娘说清楚了?你没伤害人家吧?咱们是不是该回京了?”   皇帝顿住脚步,一句也没回应,倒是问起旁的:“姜远,朕记得你说过,到青州之前,她悄悄买过落胎药。那次,她为何没喝下去?”   “这……”姜远还真没细想过,眼下努力回想,他如实应,“当时程姑娘把丫鬟支开了,屋里只她一人,她是要喝的,但不知怎么的,药碗摔碎了,丫鬟说再去煎药,被她拒绝了。”   “许是不小心打翻了吧?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姜远困惑。   皇帝沉吟半晌,想想姜远的话,再想想今夜阿浓说的话,忽而想到另一种可能。   那时候,阿浓大抵还不知道诏书的事,可她已经舍不得打掉他们的孩子了。   姜远离开前,她道出那一句叮嘱,是不是已经打算留下孩子,独自抚养?所以才不让姜远告诉他?   为什么她会心软?   今夜,见到他,她以为是在梦中。   可是,梦里见到她,她似乎一点儿也不诧异,甚至待他很亲近。   “你别总来梦里扰我好不好?”   皇帝回想起她这句犯难的嗔怪。   显而易见,她在梦里也不想见到他。   可是,她分明也在告诉他,她时常梦见他!   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   会不会,离开京城以后,阿浓也时常想起他,并未将他忘掉?   这人一会儿拧眉,一会儿失笑,精神状态很堪忧,姜远看得一头雾水,心里发毛,扬起手臂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大半夜的,别露出这样古怪的表情吓人成不成?”   有些事,暂时想不通,但也不急。   情况已比他来青州前想象的,要好太多。   他与阿浓,来日方长。   这一次,这一世,他都不会再放手!   皇帝清清嗓子,收敛心神,淡淡吩咐:“明早朕要见见谢太傅。”   阿浓腹中怀着他的骨肉,他早晚要接她们回京,不如趁他还在青州,将谢家的事一并解决。   请谢家入仕途,倒不全是为了阿浓。   谢太傅年事已高,谢蒙和族中其他同辈,资质皆是平庸,唯有一个谢慎,看起来倒有几分不同,但也不到让他格外惜才的程度。   他是看重谢家在士林中的清名。   父皇都没做到的事,若他做到了,便能让天下读书人看到,连谢太傅也认为他是天命所归的明君。   当初改朝换代,归隐的不止一个谢家,皇帝求贤若渴,很希望天下有才德之人抛却成见,各展其能,与他一起开创一个他少年时设想的盛世。   清早,谢蒙父子照例来谢太傅处请安,却发现屋里没人。   “你们说什么?祖父出门访友了?这么早?”谢慎看看不算亮的天光,很怀疑自己的耳朵。   丫鬟、小厮齐齐点头。   谢慎唇角抽了抽,冲父亲无奈一笑,老爷子将他们这些子孙管得严,他自己一把年纪,却是从心所欲得很。   谢太傅是被一顶软轿接走的,看到来人出示大内令牌那一刻,他便猜到是谁要见他。   不多时,轿子停在谢家附近一处僻静的六角亭外。   天色尚早,四下悄无人声。   谢太傅被人搀扶下轿,一眼看到亭中那道轩朗挺拔的背影。   是位年轻男子,身着群青色长衫,立在主柱侧,眺望远处的山野。   衣饰都没有彰显身份的纹样,但他器宇不凡,谢太傅一眼便知晓其身份。   “草民谢韬拜见皇上。”谢太傅站定,躬身朝着那背影施礼。   皇帝及时回转身,快步上前扶住他:“谢太傅请起。”   谢太傅终于看清年轻的天子,气质卓然,容貌不俗,单论相貌,确实不算辱没他的小外孙女。   只是不知,皇帝微服出现在青州,是为了他那外孙女,还是为了谢慎说的事。   看出谢太傅眼中疑惑,皇帝没直说,语气温和道:“朕本无意打扰太傅清修,只是,事关朝政,朕有些困惑,想向太傅请教。”   他姿态谦和,谢太傅连称不敢。   皇帝像寻常小辈,扶着谢太傅落座,闲话家常般拿些朝政之事与谢太傅探讨。   不论是眼前的春耕,还是看似太平的边关局势,谢太傅都没藏私,有些想法,与皇帝不谋而合。   皇帝看得出,谢太傅虽归隐多年,实则仍心系天下。   随后,他又对谢家的义学赞誉有加,火候到了,他才不再卖关子,道明真正来意:“实不相瞒,朕此番前来,是为谢家才俊入仕。今岁秋闱在即,还请太傅体谅朕一片求才惜才之心。”   谢太傅望着他,没有拒绝,但也没立时回应。   皇帝也不着急,茶水烧好,他亲手沏一壶茶,斟一杯递给谢太傅。   “太傅以为,这天下是谁的天下?前朝杨氏一族的么?所以,太傅只忠于末帝?”皇帝浅笑,“朕钦佩太傅的气节,却不敢苟同。”   谢太傅瞥一眼那冒着热气的烫手茶盏,目光再落向皇帝时,露出几分锋芒:“皇上是想告诉草民,天下不是哪一家的,而是有才有德者居之?所以,你跟你的父皇一样,认为你们是赢家,便理所当然该得到所有人的臣服,否则,你们便不甘心,是不是?”   当年,父皇曾说过什么,皇帝无从得知。   他摇摇头,站起身,望向远处:“朕以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天下不是属于杨家的,杨家正是失了民心,才会失天下。天下也不是朕的私有物,朕只是运气好些,又恰好有能力接住,朕知道,它是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   说到最后这句,他扬手指向天地相接处,意气风发。   “朕有强国富民之心,但朕一人之力轻如鸿毛,朕需要像谢太傅这般德才兼备、忧国忧民的臂膀。”   “谢太傅若不想答应,也无妨,只当朕今日没来过。”皇帝坐回石凳上,举止从容,捧起茶盏道,“朕以茶代酒,以昔日孙女婿的身份,敬外公一杯。”   他确实与他的父皇不一样。   谢太傅重新打量着他,眼中不善的锋芒渐收,饮了一口温度正适宜的茶水。   “小阿浓眼光倒是不错,你确实是一位值得追随的好皇帝,老夫可以想见,你会比你父皇做得好。”谢太傅含笑捋捋胡须,目露欣赏。   这几年,谢太傅一直压着谢慎,一是想磨磨谢慎的性子,让他更沉得住气,他是谢家子侄中,谢太傅最看好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明着反抗父命的。   天子也是万民之君父,但天子也不永远是对的,谢慎真的能坚守本心,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被名利裹挟,不向权势屈服,这才是谢太傅想看到的。   若他连反抗父亲、祖父都不敢,谢太傅宁可多压他几年看看。   二则是更重的一层责任,谢太傅深知,谢家子弟参加秋闱,对天下读书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是以,他必须亲自见一见这位天子,才会考虑对方值不值得。   谢太傅很欣慰,阿浓没看错人。   但他又有些惋惜,可惜阿浓是程玘的女儿,朝臣们容不下这样的皇后,皇帝再好,却不是她的良配。   不过,皇帝能因为程玘的连累,迫于朝臣的压力舍弃阿浓,也说明他不是个称职的夫君,确实不值得阿浓追随。   想到这一层,他目光又变得挑剔。   皇帝倒不在意他的眼光,惊愕一瞬,他急切问:“阿浓说朕是值得追随的好皇帝?她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阿浓不是一直恨着他,憎恶他吗?   这份急切,倒让他有了年轻人的鲜活,而不再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谢太傅看得出,皇帝显然放不下阿浓,他只是随口一说,皇帝的紧张、在意便无处掩藏。   想到那份诏书,谢太傅更是笃定,对方对阿浓情分不浅。   谢太傅心念微动,故意板着脸,冷哼一声:“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因程玘和朝臣舍弃她,还管她夸你还是骂你做甚?”   听到这话,皇帝露出一丝苦笑。   “阿浓是阿浓,程玘是程玘,朕怎舍得拿程玘的罪孽惩罚阿浓?至于朝臣,朕请他们入朝,是为了共襄朝政大事,不是让他们来干涉朕的私事。朕确实收到过不少废后的折子,可朕从未动过废后的心思,否则,也不会有那份诏书。”   “朕做过一些对阿浓不好的事,她不肯原谅朕,执意离开,朕也是无可奈何。”   谢太傅也年轻过,皇帝口中不好的事究竟是什么,他没有追问。   想想阿浓提起皇帝时的态度,谢太傅有些不忍:“阿浓确实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往后,皇上打算如何?三年后选秀充实后宫?”   说着,他撑在桌沿,站起身,作势要走:“老头子我这就回去将阿浓的亲事定下来,既然已经分开,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此话一出,皇帝等时急了。   谢太傅是阿浓敬重的外公,他只是阿浓孩子的父皇,孰轻孰重,皇帝根本没底气去试探。   阿浓没记恨他,厌恶他,已是万幸,若谢太傅从中作梗,他在京城又鞭长莫及,即便有孩子,恐怕阿浓也不会回到他身边。   毕竟,她本来就打算独自养孩子。   这件事上,他不想埋下任何隐患。   “谢太傅!”皇帝快步扶住谢太傅,挡住他去路,“外公,手下留情。”   谢太傅瞥他一眼,不为所动。   长辈见多识广,可不容易打动,想想阿浓与她腹中的孩儿,皇帝正色允诺:“请外公给朕一些时日,朕会设法让阿浓回心转意,若阿浓肯回到朕身边,朕必一心一意待她,绝不纳一妃一嫔。”   “若她不肯呢?”谢太傅挑挑眉毛。   那他就把阿浓抓回宫里,再慢慢哄。可这话不能对谢太傅说。   皇帝胸有成竹,笑应:“阿浓最是心软,她会回来的。”   “哼,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谢太傅语气仍是硬邦邦的,却没甩开皇帝的手,由皇帝亲手扶着,登上轿子。   望着渐远的轿子,皇帝眼尾眉梢俱是得色。   没想到,一次解决了两桩难事,他想挽回阿浓,谢太傅是不会阻挠了。   在外耽搁多日,皇帝不得不先赶回京城。   他很想再见见阿浓,可他怕自己再见一面,便舍不得独自离开。   听到皇帝吩咐他留在青州,姜远顿时惊得跳起来:“你说什么?让我留在青州盯紧程姑娘?!你不是都跟程姑娘说清楚了吗?”   人也分开了,孩子也没了,皇帝还这样盯着人不放,连姜远都觉得有些过分。   “她怀着身孕,朕怕有闪失,暂时不便接她回京。”皇帝清清嗓子,又吩咐,“她的情况,随时禀报朕。”   姜远睁大眼,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程姑娘还怀着身孕,她没听他出的馊主意,没吃落胎药,他不是害死兄弟骨肉的罪人!   “太好了!太好了!”姜远激动不已,环顾四周没找到什么菩萨、佛像之类的,便噗通跪到地上,朝着外头朗朗晴空叩拜,“感谢神明保佑。”   皇帝看不下去,轻踹了他一脚,哭笑不得:“你拜什么呢?还不赶紧起来!青天白日的,别这样神神叨叨吓人成不成?办你的差事去!”   临走前,皇帝特意叮嘱:“阿浓不知道朕来过,别让她发现你在青州,再办砸了,你就一辈子留在青州。”   皇帝由几个侍卫护送着,策马离去。   姜远望着他背影,费解地直挠头,好半晌,他惊呼:“好家伙,敢情儿你根本没跟人打上照面,那积蓄多日,恨不得吃人的郁气,自己就消了?!兄弟知道你栽了,却不知道你这么没出息。”   想想他从别庄出来后,笑得不值钱的模样,姜远直摇头。   可回到客栈,姜远收拾好东西,正要去别庄附近,脑中又浮现出新的疑问。   不是,萧晟那家伙根本没跟程姑娘打上照面,那他是怎么知道程姑娘肚子里还有孩子的?他又不会把脉!   该不会,人家说句梦话就把他哄走了吧?!!   姜远才放下不久的心,又悬起来,加快脚步出门,这么大的事,还得靠他来证实。   别庄里,程芳浓醒得比平日里晚。   因她怀着身孕,嗜睡也正常,谢芸她们没叫她,膳食都在灶上温着,溪云随谢芸去了铺子里,望春在廊庑下等她醒。   程芳浓睁开眼,只见天光已大亮。   她支起身子,揉揉惺忪睡眼,脑仁仍有些昏昏沉沉的。   好奇怪,她怎么睡了这样久,还有些困倦?   昨晚,她似乎又梦到皇帝了,脑中还残留着些零星的记忆。   她梦见他假扮侍卫的时候,似乎还亲了他,将她给孩子起的乳名也告诉了他,还让他以后不要来梦里扰她?   什么乱七八糟的?程芳浓失笑,揉揉头发。   指腹触碰到青丝的瞬间,她有些茫然,她似乎还梦到皇帝像从前一样,将鼻尖埋进她发间轻嗅。   这些梦怎么像真的一样?   但她很确信,皇帝是不可能放下朝政,突然出现在青州的。   若他真的来,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走,他只会等她醒来,恶劣地欣赏她如何被吓着。   梦里,皇帝霸道地对待她,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她还是第一次梦见自己亲他,程芳浓抿抿唇瓣,双颊发烫,她究竟是怎么了?为何白日夜里总是想起这个对她不算好的人?   数日后,谢慎亲自往别庄送东西,高兴地与程芳浓分享他今日最大的喜事:“表妹,祖父同意我参加今年的秋闱了!他同意我去考进士、做官了!”   程芳浓自然也为他高兴,可她心中困惑更多:“发生了什么事吗?外公怎么突然就松口了?”   今日之后,恐怕整个青州都要慢慢传遍了,谢慎也没藏着掖着。   只是当着程芳浓的面,提起皇帝,他多少有几分不自在。   这些时日,他很少往别庄跑,便是在认真思量自己对程芳浓的感情。   现在,他想明白了,他想娶表妹为妻。   若因此影响他的仕途,他可以带表妹外放,只要皇帝活着一日,他便不在京城为官。   可祖父松口,确实是皇帝的功劳,他不能不如实说。   “皇帝给祖父写了一封信,言辞恳切,邀请谢家子弟参考,打动了祖父。”   是皇帝?程芳浓愕然。   随即,她不知不觉弯起唇角,他确实有这样的本事。   她唇角的笑意,是为了他,还是因为皇帝?谢慎瞧在眼中,不得不在意。   “今日天气好,要不要我陪表妹去外头走走?”谢慎转移她注意力,“表妹想去市集逛逛吗?还是想去山脚赏花?”   这些事,望春、溪云、阿娘都可以陪着她做,她还没显怀,身子不重,也可以自己去。   若是从前,程芳浓定一口应下,可想到舅母的话,她含笑摇了摇头:“离秋闱只有不足半年,表哥定有许多事要准备,不必在我这里耽搁,若是考不中,当心祖父再拿手杖打你,我可不帮你拦着。”   “好呀你,竟敢咒你哥考不中!”谢慎抬手便想捏捏她的脸。   可手还没碰到她脸颊,对上她眼中防备,他动作忽而僵住。   他几乎敢肯定,若再往前伸一分,越过她觉得自在的距离,她定会往后退,避开他的碰触。   表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还是,因为娘不希望他们在一起,她才刻意避嫌?   谢慎收回手,故作嫌弃:“小丫头长大了,讲究可真多,你哥捏一下脸都不让。”   他这样毫不避讳地说出来,程芳浓反而轻松。   原来,是她误会二表哥了,他只是拿她当没长大的小妹在对待。   翌日,谢慎又来了,从袖中抽出一封信。   “我的信?”程芳浓讶然。   打开来,看到熟悉的字迹以及为首的四个字,她脸色顿时一白。   “吾妻阿浓。”   这信,是皇帝写给她的!   “你怎么吓成这样?谁给你的信?”谢慎知道是京城寄来的,大抵也能猜到是谁,所以他忍了一日,还是亲自送来,想看看她的反应。   程芳浓慌忙将信笺折起,仓促塞入袖中,故作镇定:“我在京中的好友写的,表哥不认得。”   谢慎再与她说话时,她显得魂不守舍。   程芳浓心绪难宁,心口怦怦直跳,皇帝怎会突然给她写信?他在信里写了写什么?他是从哪里得知她怀有身孕的事了吗?   明知不可能,可这是她最为心虚的事,程芳浓无法不慌乱。 第51章   去京城接表妹时, 皇帝并未干脆利落地废后。   那份诏书的内容,谢慎昨日回府后,也特意写下来, 看了又看。   他是男子,自然看得出皇帝并非心甘情愿放手。   当初, 是表妹自己毅然决然离开。   表妹欣赏皇帝为君的能力,但她似乎并不喜欢皇帝。   否则, 也不会看一眼皇帝的亲笔信, 连信中内容都没来得及看清,便吓得脸色发白。   皇帝的来信,没让她惊喜,只给她带来惊惶不安。   这个认知,让谢慎备受鼓舞。   但他面上不显, 也知道因着上次的不愉快, 形势对他也不利, 他不能逼得太急。   是以, 他假装一无所觉, 爽朗笑道:“为了不挨祖父的手杖,我得回去温书,阿浓若有什么事, 就派人去家中找我。”   快到午膳的时辰了,论理,程芳浓该出声挽留。   可阿娘不在,她单独与谢慎一道用膳, 只怕舅母会多心。   且她着急想看看信中写的什么,眼下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招呼表哥,便柔柔颔首:“表哥路上慢些。”   目送谢慎走远, 程芳浓回到屋里,坐到书案后的圈椅中,才重新展开信笺细细阅看。   熟悉的字迹,信中的内容,不知不觉将她的思绪拉回紫宸宫。   她脑中能清晰地想象出,皇帝穿着衮龙袍,眉心时而拧紧,时而舒展,批阅奏折到深夜。   能想象他独自宿在书房里间的窄床上,那床两个人同睡时显得拥挤。   她脸颊发烫,移开眼往后看,想象着他描绘的御花园百花齐放的盛景。   虽然,御花园她最熟悉的景致是秋冬,可她记得哪里种着玉兰、海棠,哪里种着牡丹、芍药。   皇帝寥寥数笔,便将画轴在她脑中清晰铺陈。   直到此刻,程芳浓才惊觉,她对宫里的印象有多深刻。   他寝殿、书房、便榻的每一样陈设,都像烙印在她脑海里。   自程家出事以来,她深切体会到,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的。   程玘的死,她很少去回想。   初进宫时,皇帝加诸在她身上的那些痛苦,她也只剩零碎的一些记忆,好些被她下意识遗忘。唯有对痛苦的恐惧仍清晰,时时提醒着她不要重蹈覆辙。   可是,那些痛苦的回忆都在紫宸宫里,她为何没有将那座富丽的牢笼一块儿忘却呢?   还有那座宫殿的主人,她也没能忘记。   他的样貌神情,甚至若他来读这封信给她听,会是怎样的语气,她都能想象得出。   所以,紫宸宫里,皇帝身上,竟还有她留恋的东西吗?   陡然意识到什么,虽未切实抓住,依然令程芳浓着慌,心跳变乱。   她赶忙收敛心神,继续往下看。   这封信不算短,程芳浓一直悬着心。   直到读完最后一列,程芳浓悬起的心落回肚子里。   信中并未有只言片语提到皇嗣。   显然,皇帝并不知道她怀有身孕的事。   她早该想到的,毕竟,以他的脾性,以他对皇嗣的期待,若他知道,恐怕来的就不是这封信,而是强行将她接回京城的姜远和侍卫们。   信中似乎只写了皇帝的日常起居,写他批奏折累了,偶尔去哪里走走,问她还记不记得那里。   总之,皆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可皇帝日理万机,莫名其妙写信给她,怎么可能只为叙家常呢?   谁家前夫会这样?皇帝更不会。   定是她看漏了什么,或是没看懂他那句话背后的深意。   程芳浓的心重新悬起,捏着两页信笺,反反复复看了数遍,几乎是拿出儿时啃四书五经的劲头,逐字逐句剖析。   终于,她放下信笺,陷入深深的疑惑与茫然。   望春从灶房出来,本想问程芳浓,可要摆膳。   走到院中,刚要开口,便见敞开的窗扇里,程芳浓坐姿柔静如画,蛾眉轻颦,似在想什么难解的心事,手里还捏着信笺,久久未曾放下。   方才似乎听到过,谢二公子是过来送信的。   谁写的信,能让小姐这般魂不守舍?   难不成,是那位?   这念头让望春心口怦怦直跳,一定是!   她就说,以皇上对小姐的喜爱,临走时还弄花了小姐的唇脂,怎么可能真的放手?!   小姐腹中怀着皇嗣呢,自然是回宫好。   她要不要悄悄将此事禀报皇上,让皇上快些来接小姐回去?   念头刚冒头,顷刻被她掐灭。   没见小姐对着信,眉头紧锁么?她定然是不愿意回宫去的。   身为奴婢,她早已选定自己的立场。跟着小姐,她便不能再吃里扒外。信任得来不易,损毁却在一念之间。   望春调转足尖,轻手轻脚回到灶房,佯装不知。   用罢午膳,程芳浓照例躺在便榻上小憩。   平日里,她很快便能睡熟,今日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思绪清醒而纷乱,脑中一遍遍浮现着那信笺上的字迹。   不成,不能再这样下去。   既已离开皇宫,她与皇帝便是彻底一刀两断,她不该再想起与他有关的任何事,更不该由着自己被他牵动心神。   再这样下去,她怕是,怕是……   蓦地,程芳浓睁开眼,支起身形。   她垂眸抚了抚依然平坦的腰腹,眼神越发坚定。   研墨、提笔,很快,她写下一封信,内容简短,目的明确。   她将信笺封好,举步往外走。   余光瞥见琴案上的幽篁,她顿了顿。   继而朝外唤:“望春。”   望春进来,见她手中拿着一封信,愣了愣,便听到她吩咐:“替我把幽篁收好,放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   看来,皇帝的信不仅没让小姐动容,反而让她心意更坚决。   望春暗自叹惋,面上却不显,手脚麻利地将幽篁琴小心收好,放进库房。   把信拿去谢家,让谢慎帮忙寄是最方便的,可程芳浓不想假手于人,更不想让人知道她要往京城寄信。   是以,她让望春雇了辆骡车,亲自去驿站。   姜远悄悄盯了几日,看到她坐骡车出门,只当她去要去镇子上,面上一喜,跟上去。   一路跟到驿站外,姜远抬头望望驿站前的幌子,一脸茫然。   程芳浓前脚走,姜远后脚便揪住负责寄信的小吏:“方才那位姑娘是来寄信的?信呢?”   小吏一脸怒容,刚要开口呵斥,见到姜远手中令牌,当即哑声,脸色由红转白,恭恭敬敬将信交给姜远。   送信,姜远有更快的门路,顺便将自己该禀报的话也送上去。   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事,程姑娘在别庄上日子简单清净。   三日后,皇帝收到这两封信,他随手拆开姜远的,笑了笑,丢到一旁。   拿起程芳浓的信,他姿态慎重许多。   拆开前,他唇角微弯,眼含期待。   阿浓没记恨他,还时常梦到他,种种迹象,足以证明,阿浓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憎恶他。   寄出第一封信的时候,他并未奢望阿浓会有回应。   可没想到,她不仅给她写了回信,还这样快。   她是不是想到了从前?是不是看出来,他批折子的间隙,独宿书房暖阁的时候,去御花园走她走过的小径,赏她赏过的景致之时,时常思念着她?   她会在信里写什么?   会告诉他,她正孕育着他们的孩儿吗?   皇帝满怀期待,极为珍视地打开信笺。   只有薄薄一页,两三行而已,一眼便看尽。   娟秀的字迹清冽如冷泉,瞬间将皇帝眼中炽热的期待浇熄。   阿浓来信,只是想告诉他,他的信对她造成了些困扰,请他以朝政为要,不必再拨冗给她写信。   她嘴上盼各自安好,实则只顾她自己安好。   收到她的信,他是怎样欢喜、期待。   可他们的悲欢似乎并不相通,阿浓收到他的信时,心绪显然与他不同。   她既不欢喜,也不期待。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皇帝几乎可以想象,若那晚他没走,而是留到天明,阿浓见到他,露出的神情一定不会是他想看到的。   皇帝自嘲轻哂,幸好,别庄那晚,他没有自视甚高,自取其辱。   那狠心的女人既然不想见到他,不想被他打扰,为何要留下他们的骨肉?为何要将他送的幽篁摆在屋里?为何对谢太傅夸赞他是个值得追随的好皇帝?   难道她只是突然想养个孩子傍身?根本没有一丝心软是因为他?   难道她只是偶然将琴拿出来弹一曲,消磨无从打发的时光,才正好被他看到琴?根本不是在睹物思人?   难道她的夸赞,只是出于对他为君的公允评价,不包含任何个人情愫?   越想,皇帝心越冷,怒火从眼底窜起来。   本以为她对他也一样念念不忘,没想到是他自作多情。   离开青州那日,他就该直接将她抓回来!   可是,她势必会反抗,会逃跑。   万一伤着孩子。   刚动这念头,皇帝便歇了让姜远把人绑回来的心思。   孩子脆弱,她又难哄,可对她是不能再一味用强的,只好耐着性子哄。   她腹中怀着他的骨肉,他若负气,放任不管,难道由着谢太傅做主,让她带着他的孩子嫁给旁的男人么?!   皇帝咬牙切齿扯过一张信笺,提笔写第二封信。   他才不是对她低头,更不是栽在一个女人身上,他只是看在她孕育皇嗣的功劳上,才纡尊降贵。   这般想着,皇帝渐渐消气,心思放到笔尖。   寄出那封信后,程芳浓回到别庄,环顾屋内,将所有可能引她想起皇帝的陈设都收起来,堆到库房去。   她下定决心,用最快的时间忘掉他。   程芳浓不再在别庄养身子,而是让自己忙碌起来。   她日日外出,去谢家给外公打下手,去铺子里帮阿娘,去从前常去的书坊看书、寻书。   日子过得充实,果然无暇再想皇帝,夜里梦到他的频率也开始减少。   可没几日,谢慎又给她送来一封信。   拿到信的时候,程芳浓便知是皇帝写的。   惊讶吗?不多。   她更多的是无奈,无奈地将信塞入衣袖。   表妹的神情与上次不同,看起来,算不上是高兴,但她情绪明显没有上次那般激动。   所以,皇帝上次说了些什么?   谢慎百爪挠心,却不能问。   “又是你在京城的好友送来的吧?”谢慎望着她,笑着邀请,“明日我与几位好友约了去登山赏景,阿浓,你一起去吧?”   自从明白自己的心意,他便不想再称她表妹,可是,阿浓何时才能感受到,他不止想做她的表哥呢?   儿时,阿浓来小住,父亲曾带他们几个登山赏景。   仆婢们挑着茶具、泥炉,提着茶叶、吃食,他们在山间汲水烹茶,还叉了鱼来烤着吃,阿浓是极欢喜的。   “你小时候最爱饮刚汲起来的山泉水烹的茶,明日我让人带上泥炉,还有你爱吃的点心。”谢慎顺口道。   登山?程芳浓摇摇头,温柔含笑:“明日我有旁的事,还是不打扰表哥与朋友小聚了。”   她有身孕,若是累着,或是滑倒,都可能伤着孩子。   她是有些心动,但绝不会放纵自己。   况且,这与小时候也不同,那时是舅舅带着他们兄妹几人,明日表哥是要与友人小聚,她跟着去也不合适。   她的年纪,可不是跟在哥哥身后跑,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又是拒绝,谢慎有预料,但内心仍免不了失落。   “你明日不得空,我可以改日。若你觉得不便见外男,我可以单独陪你赏景。”但凡他认定的,绝不会轻易放弃,阿浓看不出,他便与她挑明。   程芳浓隐隐察觉到谢慎的意思,有些错愕,是她想多了吗?   思量间,便见谢慎扫一眼廊下煮茶的望春,压低声音:“阿浓,这些时日,我想得很清楚,我不想只做你的表哥,我想做你身边那个能守护你一生一世的男人,你明白吗?”   竟不是她多想!   二表哥眼神清灼,情意真挚,程芳浓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可他们是兄妹啊,她腹中还怀着孩子呢!   后者,程芳浓暂时不便告诉他。   前者,只怕说了他也听不进去,显然,她当谢慎是兄长,谢慎却没想再当她是妹妹。   “表哥。”程芳浓轻唤,她别开脸,望着院中高大的银杏树,斟酌着措辞,“舅母的话,我早就忘了,姻缘是一辈子的大事,表哥的心意我明白,可你不必因为愧疚,对我做出这样的承诺,阿浓承受不起。”   “阿浓,你这样聪慧,应当知道,我不是出于愧疚。”   阿浓还是太纯善,不忍直接拒绝他,才找到这个托词吧?   谢慎能明白,但他才不会由着她回避。   他笑笑,快速摸一下程芳浓松绾的发髻。   对上她惊愕的眼神,谢慎更得寸进尺,忽而扣住她手腕,拉着她朝院外走:“这里说话不方便,你跟我来。”   若是溪云在,倒也罢了,可廊下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的,是宫里出来的望春,谢慎信不过。   毕竟是习过武的人,他力道大,根本不容人拒绝,程芳浓稀里糊涂就被拽到院外柳荫下。   廊庑下,望春望着院门,瞠目结舌。   小姐可是做过皇后的,曾是皇帝的女人,谢二公子不是要考功名么?竟还敢来向小姐表明心迹?他是吃熊心豹胆长大的么?   墙根处,姜远偷听他们说话时,便觉不妙,待看到程芳浓被谢慎牵着手出来,登时惊掉下巴。   这可是小皇嫂,肚子里怀着他兄弟的孩子呢!   姜远忍无可忍,几乎立时便要冲过去扯开谢慎的脏爪子。   可是,皇帝走之前叮嘱过,不许他暴露行踪。   眼见着乱了套,他不敢自作主张再添乱。   他缩在墙角,恨恨瞪着谢慎。   哼,回头他一定在信里好好给谢二公子记上一笔!   谢慎一心扑在程芳浓身上,根本没察觉到有人盯梢。   “表哥,你快松手。”程芳浓努力挣扎。   谢慎怕弄疼她,顺势松开。   程芳浓不想被人看到,对她和谢慎的名声都不好。   刚要转身,便被谢慎唤住:“阿浓,你若进去,我便大声喊给你听。”   这个小祖宗自幼脸皮厚,他是真能做出来。   不得不说,程芳浓被他威胁到了。   她站直身形,气呼呼横他一眼。   表哥也不叫了,无礼地唤:“谢慎,你究竟想说什么?”   素来温柔的姑娘,被他闹得也有了脾气,没好气斥:“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她这样,谢慎反而觉得可爱,谢慎就谢慎,她最好一辈子唤他谢慎。   但他没再气她,毕竟这是他真心想娶回家的姑娘。   “阿浓,我就是想告诉你,不必顾虑我娘,那是我该去解决的事。也不必担心我会在意你嫁过人,若我介怀,便不会站在这里。”谢慎很想再摸摸她发髻,可她眼中怒意未消,他只好忍住,“你只需要考虑自己的心意,愿不愿意把自己交给我?相不相信我能照顾你?”   “我……”程芳浓下意识拒绝。   谢慎先一步打断她的话:“我时间很多,不急着求一个回应。对你的心意,我想了好些时日才想明白。你又不及我聪明,思考的时间自然要比我更久些,才算公平!”   说完,根本不给程芳浓反应的机会,扯下缰绳,策马便跑。   谢慎只比她年长一岁,可她了解他的脾性,程芳浓无法将他当成嘴上光堂的毛头小子。   遇到合适的女子,他会是个有担当的好夫君。   可她不合适啊!   程芳浓望着他马蹄踏起的烟尘,无奈地摇摇头。   算了,他那性子,八匹马都拉不住,下回她就不跟他多废话,直接告诉他,她肚子里有皇帝的骨肉,让他死了这条心。   悄悄离开别庄,姜远驻足朝着谢家方向眺望了一阵,就算他有心帮皇帝,也不得不承认,谢慎是个男人。   只可惜,他遇到的对手是皇帝。   姜远摇摇头,毅然回到镇子上的客栈。   他快速写下一封信,连夜让人送往京城。   回到屋内,程芳浓打开皇帝写的第二封信。   开头熟悉的四个字“吾妻阿浓”,令她眸光晃了晃。   一列列扫过信上的内容,程芳浓眼睛都不由睁大。   皇帝说什么?说他的信若对她造成困扰,她可以不回应,也可以不看,只当他是在悼念亡妻?!   那他为何要把信寄过来?   何不直接将信放到烛台上点了呢?!   弄不清皇帝的意图,程芳浓索性不去想。   她烦乱地将信和第一封一起,藏在箱笼最底下,眼不见心静。   紫宸宫内,皇帝快速撕开姜远的密信。   看到信中内容,他微微拧眉。   谢慎心悦阿浓,还道明心意了?   嗯,阿浓没答应。   算她还有良心,没想着给他的孩子另找个爹。   皇帝眉心舒展了些。   可只是一瞬,他神情又一僵,他想到了谢太傅。   在民间,这似乎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比起他,谢太傅定然更放心把外孙女嫁在眼皮子底下,谢夫人恐怕也会乐见其成。   不成,他得想个辙,尽快让谢慎知难而退。   皇帝提笔,写下一句简短的吩咐给姜远。   “设法告诉谢慎,阿浓腹中怀有皇嗣。”    第52章   天气彻底暖起来, 皇帝率文武百官出京狩猎。   往年狩猎,他总是“病恹恹”的,只坐在龙椅上当摆设, 吹一会儿风便咳得喘不上气,被侍卫们抬回行宫。   这还是他即位后, 第一次跨上马背,挽弓负箭, 与武将们一起角逐山林。   皇帝意气高昂, 朗声定下彩头,疾速跃入围场。   四野彩旗招展,山风猎猎。   遇到小型野物,皇帝并未放在眼里,他想猎的, 是山林里极少量的虎、熊之类的猛兽。   倒不是跟臣子们争彩头, 他想剥下亲自猎得的兽皮, 入冬送给阿浓和孩儿当软垫。   那时候, 他的孩儿该已降生, 不知会是悦儿,还是怿儿?   思量间,皇帝回想起佳人迷迷糊糊的情态, 眼神不由自主闪过一丝柔色,唇角勾起愉悦的浅笑。   忽而,余光瞥见什么,他眸光骤凛。   迅速搭箭, 定神望去。   三丈外的大树侧,伏着一头黑熊!   簌簌,箭矢急速破空而去。   黑熊一面闪躲, 一面朝他与两名近卫扑来。   皇帝抽出腰侧长剑,正欲动手,忽而感到一阵冷意朝他袭来。   他身形矫捷,迅速俯低至马腹侧,避过箭矢。   “有刺客!”近卫高喊。   “抓活的!”皇帝一面解决来势汹汹的黑熊,一面厉声吩咐。   他倒要看看,还有哪些前朝余孽在作祟!   片刻后,黑熊轰然倒地,皇帝将它丢给侍卫料理,自己则调转足尖,不紧不慢走到被近卫五花大绑,按跪在地的蒙面刺客跟前。   刺客负了伤,身上划开数道血口子,盯着他,眼中满是杀意。   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皇帝想了想,眸光骤沉,收回想要摘下他深色面巾的手,咬牙吩咐:“万鹰,带回去,朕亲自审!”   刚要走,一位近卫快步过来,将手中负伤的野兔奉至他眼前:“皇上还射中了这只野兔。”   野兔通体雪白,右后腿插着一根箭矢,毛色被染红,那箭矢是皇帝独有的金羽箭。   方才猎熊,放出数箭,竟不留神伤到这只小东西。   半大的兔子,烤了吃也没几两肉,放掉,只怕很快便成其他猛兽的腹中餐。   打量一番,皇帝目光落在小白兔剔透红润的眼睛上,心念微动。   “带去给胡太医,告诉他,朕留着有用。”   刺客的事,皇帝并未声张,他衣服被抓破几道口子,是被黑熊抓的,幸而他身手好,没伤筋动骨。   回到宫里,皇帝简单涂过伤药,便吩咐万鹰把人带进来。   他没将人关进诏狱,而是带进宫里,在他的书房审。   “程浔。”皇帝扯下他蒙面的深色布巾,看清他的脸,眼中有欣赏,亦有愠怒,“朕不追杀你,你倒敢来行刺朕,你既自寻死路,朕便成全你,如何?”   “昏君!你要杀便杀,小爷眼睛眨一下,就不姓程!”程浔盯着皇帝,眼中恨意滔天。   死到临头还嚣张,皇帝轻踹他一脚:“为何行刺朕?想为程家报仇?”   若真如此,此人他便留不得了。   除了他和万鹰,无人知晓刺客便是程浔,即便杀死程浔,阿浓也不会知道。   她只会以为,他真的心慈手软,纵容程浔在大晋某个角落逃窜,人还好好活着。   “程家有罪,我父兄、大伯皆已伏法,我虽痛心,却也无从辩驳,你能抓到我,杀了我,我也无话可说。”程浔眼中藏着浓浓的痛色,忽而,他话锋一转,“可是,小阿浓是你的妻子,你可以废除她的后位,为何要取她的性命?!别告诉我她是死于小产,我程浔不是傻子!”   皇帝错愕:“你刺杀朕,是为了给阿浓报仇?”   是啊,他就是想为阿浓杀死这个无情无义的暴君,听到阿浓病逝的噩耗时,他便开始准备了。   可惜,他技不如人,豁出性命也没做到。   “萧晟,你这个灭绝人性的暴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程浔淬了一口血在皇帝衣摆。   皇帝睥着他,淡淡道:“阿浓还活着,信不信由你。”   言毕,他转过身去:“万鹰,人我交给你了,给朕好好练练他!”   “是!”万鹰躬身领命。   程浔脑仁嗡嗡作响,直到被万鹰拉住,才反应过来,冲皇帝背影喊:“你说什么?阿浓还活着?她人呢?是不是被你藏在宫里?我要见她!”   皇帝没理他,摆摆手。   顷刻,程浔被万鹰捂住嘴拉下去。   青州谢家,庭芜烟绿。   谢太傅已回寝屋小憩,程芳浓在书房处理一副生了霉的古画,神情极为专注,丝毫未曾留意,有人立在门槛外望着他。   还是一旁打盹的望春,猛地点一下头,抬眸发现了他,起身施礼:“二公子。”   程芳浓手上动作一顿,抬眸望去。   谢慎背着光,她一时辨不清对方神情,倒是被谢慎手中提着的鎏金鸟笼吸引住。   笼中关着的不是鸟雀,看着是一只雪白的兔子?程芳浓不太确定,盯着那金丝笼细瞧。   谢慎算是发现了,在表妹眼里,他还不及一只傻兔子引人注意。   谢慎举步进屋,程芳浓看清楚了,确实是一只可爱的小白兔,只是不太活泼。   她放下手中的器具,柔柔笑问:“表哥哪里弄来这兔子?阿梨一定喜欢。”   自己主动安排这兔子,免得谢慎要送给她。   “京城送来的。”谢慎将金丝笼放到书案空出的角落,“还有这封信。”   皇帝送来的?程芳浓愣住。   谢慎侧眸,朝望春方向望一眼。   望春没动,眼神询问程芳浓,见程芳浓点头,她才折身避出去。   “阿浓,你还要告诉我,这些信是你京城的友人写的吗?还是,在你心里,皇帝能算是友人?”谢慎捏着信,将事情挑明。   二表哥聪明,果然能猜到。   都怪皇帝,在他寄来第一封信后,她便请他不要再来打扰,可他根本不听。   被表哥发现她与皇帝藕断丝连,程芳浓有些窘迫。   她轻咬朱唇,忽而倾身,将信抢过来。   藏起信,她别开脸,目光掠过金丝笼,顿了顿:“这是我的事。”   “这些时日,给表哥添麻烦了,往后再不会如此。”程芳浓打算回去告诉皇帝,若非要写信,便将信寄到别庄。   阿浓的态度,与上一次拿到信时,又有不同。   仿佛她与皇帝之间有一块区域,是旁人无法踏足的,这样的感受,令谢慎很不舒服。   “阿浓,你既已离开皇宫,便是想重新开始,为何不肯给我一个机会?”谢慎有些受伤,他更后悔,后悔没能在两年前明白自己的心意。   有些话,程芳浓本没打算今日说,但或许不必再斟酌更好的时机,越拖下去,对谢慎越不好。   思及此,程芳浓深吸一口气,仰面轻道:“表哥,我怀了身孕,是皇嗣。”   闻言,谢慎顿时定在当场,像有一桶冰水劈头灌下来,砸得他脑袋发懵,周身冰凉。   若她只是嫁过皇帝,他尚能争取,可她腹中怀着皇帝的骨肉,他岂能争做皇子的爹?   “就算你想拒绝我,也不该拿这种事说笑。”谢慎不想相信,他希望这只是程芳浓拒绝她的托词,虽然他能感受到,不是。   果然,程芳浓摇摇头,纤手搭在小腹,动作自然又熟练:“表哥,我没说笑。孩儿已有四个月大,我也是快到青州的时候才知道的。如今,你该明白,我着急搬去别庄,并非因为舅母。”   看到谢慎眼睛发红,似乎难以接受,程芳浓于心不忍,垂下眼睫:“表哥,对不起。”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道歉,这是她很喜欢的兄长,她并不想彼此走到这一步。   为何二表哥不能像二哥程浔一样,永远当她是妹妹呢?   二哥也不知流落在何处,但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了,说明他没被朝廷的人抓到。   “若喜欢你有错,那也是我的错,你不必道歉。”谢慎很清楚,自始至终,是他自己变了,阿浓还是当初的表妹。   沉默一息,他冷静下来。   见程芳浓收拾好东西,伸手去提金丝笼,一副要走的姿态。   谢慎忽而问:“所以,你告诉他了吗?你还想回去吗?”   这话,让程芳浓动作猛然僵住。   “你没告诉他,也不想回去,是不是?”看她神情,谢慎便知道自己猜着了。   若皇帝知道阿浓怀有皇嗣,怎么可能只是写信?皇帝是不会允许自己的血脉流落民间的。   而阿浓瞒着皇帝,说明什么?说明她根本没想回宫去。   “你想悄悄生下这孩子,单独抚养?”谢慎声音压得极低,冷静分析,“可你一个身份不明的年轻女子,单独抚养孩子,会很扎眼,若是被皇帝发现,你只有带着孩子回宫这一条路。”   “我会很小心。”程芳浓抿抿唇道。   谢慎说的,也正是她一直悬心的,眼下不过是在强撑。   “阿浓,我们成亲吧。”   程芳浓杏眼圆睁,震惊不已:“谢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是最好的法子,不是吗?如此,就连皇帝也会被彻底瞒过去,你可以安心抚养这孩子长大。”谢慎的语气很平静。   他用来思考的时间并不多,但一旦说出口,他便是打定主意。   就算这是皇嗣,他也没什么不敢的。   养个孩子罢了,他又不是要去造反。这孩子虽与皇帝有些关系,但毕竟是阿浓的孩子,他可以努力视如已出。   程芳浓震惊到说不出话。   本以为告诉他孩子的存在,能让他不再纠缠,回到兄长的位置去,没想到谢慎的性子比她想象中执拗。   不,二表哥向来就执拗,他想要做的事,就连祖父也断不了他的念头。   “表哥,我不会嫁给你,更不会这样利用你。”程芳浓提起金丝笼,侧身便走,“你自己好好冷静一下,便知方才的话有多荒唐。”   出了谢家,提起金丝笼细瞧,惊呼一声:“呀,这兔子后腿受了伤,难怪总趴着不动。”   望春检查一番,是被什么利器刺伤的,已处理过,看起来能骨头是好的,应当能养好,她赶忙去找治外伤的药。   程芳浓呢,立在书案侧,打开信一看,内容让她触目惊心。   她总算知道这兔子从何得来,皇帝狩猎遇到刺客,还被凶猛的黑熊抓伤了。   信中,他只是轻描淡写交代两句,并未说自己伤势如何。   程芳浓没见过黑熊,但她见过类似的猛兽,关在鹿苑的老虎、狮子,当时她看一眼便吓得发抖,它们被关在笼子里,她都不敢从附近经过,一直拉着皇帝衣袖。   可是,皇帝竟然猎杀了黑熊,还剥下熊皮,说是尚未处理干净,等冬日里着人送来给她!   程芳浓无法想象那血腥的场面,仍觉心惊肉跳。   她才不要那血淋淋的东西。   他伤在何处?伤得重吗?围场里怎会有刺客?   程芳浓脑中有许多疑问,捏着信笺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却找不到能为她解惑的信息。   心里担忧又焦急,她根本坐不住。   快步迈出门槛,见望春正给小白兔上药,程芳浓脚步一滞,想到皇帝在信中说的话。   他说,他让人在围场四周布下天罗地网,想要猎的是能害人的猛兽,这只无辜的小可怜,是被他猎黑熊时误伤的。   皇帝言外之意是什么?他在向她道歉吗?   这个念头,令程芳浓心口无端颤了颤。   “望春,再随我去一趟谢家。”程芳浓收敛心神,温声唤。   望春讶然,看看天色:“小姐,天色不早了,要不明天再去?”   可程芳浓实在心焦,根本等不及,她恨不得现在就能亲眼看到皇帝伤势如何。   可她见不到皇帝,不能见,也不能写信问他,她只能去问谢慎。   见她眼中满是急切,望春没再劝,怕回来时夜里风凉,替她取了件披风才出门。   再到谢家,已是黄昏。   看到去而复返的人,谢慎眼神登时一亮,阿浓是不是想通了?   程芳浓上前,拉住他手臂,将人拽到僻静处。   “你慢些,当心脚下。”谢慎怕她走得急,会摔着,手臂虚虚护在她身后。   刚站定,谢慎面上含着笑,眼中噙着期待,听到程芳浓语气焦急问:“表哥,皇上狩猎受伤了,你听说了吗?他伤在何处?伤得重不重?”   乌润润的眸子里,忧色根本无处掩藏。   她不顾天色,着急忙慌赶来,不是想应下他的提议,而是因为担心皇帝的伤。   皇帝受伤的事,谢慎尚未听闻,恰也说明皇帝不至于伤得起不来床,上不了朝。   他能想到的事,难道阿浓想不到吗?   谢慎端凝着她六神无主的模样,立时明白,她是关心则乱。   “阿浓,你很担心他。”谢慎心里酸得很,还是忍不住问,“你还喜欢他,是吗?”   人毅然离开皇宫,心却系在那人身上,是吗?   这一回,谢慎真正尝到了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一个远在天边的前夫皇帝,他无惧,可若皇帝远在天边,近在她心上,他根本没有胜算。   谢慎的话,晴天霹雳一般照亮程芳浓心间氤氲许久的迷雾。   她喜欢皇帝?   看到大雁的时候,吃鱼的时候,习字作画的时候,她总是不经意想起皇帝。   夜里,时常梦到他,那样真切,就像他还在身边。   听说他受伤,她便心急如焚,哪怕不想与谢慎纠缠,也着急来打听。   这一切,是因为她喜欢上了皇帝?   可是,这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喜欢皇帝?那是她想尽一切办法,也要逃离的人啊。   程芳浓心里乱得很,眼圈渐渐泛红。   “阿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谢慎见她似乎下一瞬便能哭出来,手忙脚乱哄,“对不起,我跟你道歉,你怎么罚我都成,只别哭,好不好?”   程芳浓被他逗得又想笑,噙着泪,横他一眼。   继而,别开脸,拿丝帕拭了拭眼睫。   “烦请表哥托人替我问问,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平安。”程芳浓不想叫人瞧出她心里酸楚的波澜,“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三日后,皇帝收到姜远的密信,意外的是,还有一封来自阿浓的信。   恐怕阿浓的信中不会有什么他期待的话,皇帝心中不安,没着急拆看,而是先看姜远的。   谢慎知道阿浓腹中怀有皇嗣了?皇帝眉峰微动。   嗯?不是姜远设计告诉他的,而是阿浓为了拒绝他,自己说出来的?这倒让皇帝有些诧异,他以为阿浓会一直瞒着所有人。   看到姜远说,谢慎仍贼心不死,试图哄骗阿浓嫁他,皇帝眉心不由蹙紧。   再看到,阿浓因担心他的伤势,当日天都快黑了,还又跑去谢家向谢慎打听,着急得险些再谢慎面前哭出来,皇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倒回去,重新看一遍,阿浓为拒绝谢慎,自己道出身怀皇嗣之事。   她对谢慎没有男女之情,她在青州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郎君。   皇帝忽而笑了,眼中充溢着热烘烘的情绪。   这个傻姑娘,心里竟是有他的。   收敛心神,再看向手边不敢拆的那封信,皇帝变得迫不及待。   哦,她没再说不许他写信,只是让他不再寄去谢家,且告诉他,她每十日会自己去驿站取信。   她自己去取,而不是告诉他别庄的所在,是仍不想他知道她的近况?   皇帝抿抿唇,有些犯愁,忽而想到什么,又弯起唇角。   每十日,这确实是他先前写信的频率。   他的阿浓,原来根本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不愿收到他的信啊。    第53章   皇帝没着急回信, 批完奏折,他难得没宿在书房里间,而是回到阔别已久的寝宫。   寝宫里的陈设, 与程芳浓离开那日一样。   只有花觚里的花从山茶换成牡丹、蜀葵,鲜妍明艳, 一看便是她会喜欢的。   刘全寿过来,称盥室里水已备好。   皇帝调转足尖, 步入盥室, 绕过屏风,修长的腿迈入浴桶。   浸在温热的水中,皇帝闭上眼,靠着桶沿,不由想起那一日。   阿浓初入宫, 就被他的谎言吓得不轻。   沐洗时, 他又故意羞辱, 说要看她身上秽乱宫闱的罪证。   彼时, 她痛苦得几乎要将自己溺毙, 却还是站起来。   她眼睛、鼻尖都憋红,一身莹莹软雪晃人眼,像一尊被人打碎又强行拼凑好的玉娃娃。   只一眼, 他至今记忆犹新。   其实,他也曾有过不忍,可还是任由仇恨驱使,一次次从口中吐出剔骨锋刃, 往她脆弱的心口、单薄的脊梁上扎。   眼下,他几乎不敢再回想,自己都对她做过些什么。   他留给她的回忆, 几乎都是痛苦的,少有欢愉的时候。   可这个傻姑娘,这个秉性纯善的傻姑娘,竟还肯将他放在心上。   会担心他的安危,肯孕育他的骨肉。   这些皆是他一直期盼着,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得不到的。   她给他的一切,太珍贵。   待将她接回来,他定会好生补偿。   用更多欢愉的记忆,能不能让她彻底忘掉过去的伤痛?   不过,那些皆是回京之后的事了。   目下最要紧的,是将这小娘子的心拴得更紧些,将她哄回来。   拢着寝衣,皇帝垂眸扫过身上已痊愈的抓痕。   他俊眉轻动,系好衣带,快步走出盥室,提笔写信。   给皇帝回信的时候,程芳浓原本打算让他往后将信寄到别庄,可刚写下别庄所在,她便心口一紧。   若让皇帝知道,她回到青州,却没住在谢家,而是另寻住处,皇帝定会起疑。   万一他派人来青州查看,她怀有身孕的事,恐怕就瞒不住了。   纵然心乱如麻,纵然发现自己竟对他暗生情愫,程芳浓也不想再回到宫里去。   程芳浓想了又想,将那快要写好的回信撕掉,另拿了一张信笺。   她记得,皇帝前面几封信,约莫每十日来一次。   那不如让皇帝把信寄到驿站,她每隔十日自己去驿站拿?   这样最好!   免得谢家人或者阿娘知道,皇帝屡屡给她寄信的事,她实在无从解释。   能想到这样妙的法子,程芳浓很为自己的急智欣喜。   可信寄出去的第二日,程芳浓便有些懊悔。   她发觉,自己闲暇时,竟会下意识默默数日子,算着皇帝下一次寄信来,是哪一日!   为了避免时常想起他,她特意将屋里所有会勾起她回忆的东西都藏起,却不经意间,自己给自己挖了坑,跳进去的时候还很开心。   心中烦扰无人可诉,程芳浓撕下一片嫩菜叶,塞进谢慎拿旧木料替她钉的兔窝里。   “小白,他射了你一箭,险些要了你性命,你恨他吗?”程芳浓语气低柔,摸摸小白头顶柔顺的毛发自言自语,“可他也给你治了伤,饶过你一命。”   “所以,喜欢上他,不是我的错,是不是?”吐出这一句,她嗓音透着哽咽。   即便那些加诸在她身上的伤害,她可以放下,可以原谅,但程家呢?   程家在他手中摧毁,他手上沾着多少程家人的血?程家有罪,法理难容,可那些也是与她一起生活过十几年的亲人,多数时候,他们都待她很好。   她可以不再恨皇帝,却无论如何也不该喜欢上他。   她就是错了啊。   程芳浓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她脸色渐渐发白,双臂环抱膝头,小脸埋进臂弯,瘦削的双肩微微发颤。   谢慎拎着一筐草料进院,抬眼便看到那蜷缩在兔窝旁,哭得不能自己的女子。   心口猛地一阵揪疼。   心疼他,也为自己难受。   脚步迟滞一瞬,又恢复如常。   谢慎举步朝她走去,程芳浓听到脚步声,抬眸望,视野模糊,但她能认出是谁。   “表哥。”她低柔的嗓音犹带哭腔,慌忙别开脸,捏起绢帕拭泪。   谢慎将装着嫩草料的筐篓放在兔窝旁,脚尖勾过一张杌凳,坐到兔笼另一侧,扯出两根嫩草,喂到兔子嘴边。   “屡番被你拒绝,我都没哭,你哭什么?”谢慎语气故作轻松,“若想回去,便写信让他来接,我又不会笑话你,最多就是替你可惜。可惜呀,你放着我这样人人争抢的青年才俊不要,偏要啃那没滋没味的回头草。”   程芳浓看着专心啃草茎的小白,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须臾,她轻轻摇头:“我不会回去。”   谢慎瞥一眼她绯红的眼圈,到底心软,一边喂兔子,一边道:“我打听过了,春狩时,他确实遇到过刺客,但刺客被抓到了,他倒是勇猛,竟真的猎到一头黑熊。不过,你别担心,他日日正常上朝,就算受过伤,应当也是无伤大雅的小伤,宫里多少医术高明的太医看着呢,不会有事。”   没事就好,程芳浓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她也能想到,若他真的受了重伤,定然朝野震荡,但听到有人告诉她,他没事,她才安心。   说到此处,谢慎顿住,凝着略显憔悴的程芳浓:“倒是你,该好好顾惜自个儿的身子,听我娘说,她生我们兄弟两个的时候,都很凶险,你得空便常去医馆让大夫瞧瞧,稳妥些。要不,往后每隔半月,我过来陪你去医馆?”   她一个弱女子,总是戴着帷帽前去,身边从没有个男人陪着,恐怕会引起对她不利的非议。   程芳浓能听出来,表哥处处为她着想。   若是嫁给他,终日感受到表哥待她的好,她是不是就能忘掉皇帝,不必一面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一面讨厌这样的自己,备受煎熬?   程芳浓心一横,蓦然抬眸:“表哥,你还想娶我吗?”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谢慎震惊又欣喜。   看着对方的眼神,谢慎便知道,他只要说一句想,阿浓便会答应嫁他为妻。   以她的性子,便是冲动劲儿过了,后悔了,也不会好意思出尔反尔。   此刻,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仿佛触手可得。   他真希望自己能迟钝些,看不出她是冲动为之。   可惜,他不傻,他知道她冲动的缘由。   “阿浓,他就这么让你喜欢吗?”谢慎端凝着她,看清她红红眼圈里的委屈,忍不住抬手捏捏她松挽的云鬟,“喜欢到要这样逼迫自己放下他?”   这一回,程芳浓倒是没躲。   她隐隐感觉到,谢慎亲昵的举动里,没有冒犯,没有丝毫轻薄之意。   “阿浓,我是想娶你为妻,可我谢慎勉强也算是胸襟坦荡的君子,若你只是对我没有男女之情,我可以争取。可我明知你心里装着他,怎么可以趁人之危?我是想跟你共度余生,不是想用不光彩的手段据为己有。”   “我喜欢你,便堂堂正正争取,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你喜欢他,虽迟了些,但也没有错,不必这样为难自己。”   其实冲动过后,稍稍冷静,程芳浓便意识到,这样对谢慎是不公平的。   表哥的喜欢,光明磊落,让人自惭形秽。   表哥说,她喜欢皇帝,没有错。   “我看得出来,皇帝对你有不舍,可他毕竟是皇帝,将来迟早会有三宫六院妃嫔无数,你不回去更好。不过,要不要再认真考虑考虑你哥我?你知道的,谢家嫡支素来不许纳妾,我又怕祖父拿手杖揍我,绝不敢辜负你,喜欢我,可比喜欢皇帝可靠得多,是不是?”   谢慎笑意明朗,眼神像不灼人的日光。   程芳浓听得出,他藏在玩笑里的善意提醒。   是啊,莫说她无法回头,即便回去,难道就会比从前好,不再受到伤害么?   他是皇帝。   若他仍是她的夫君,她实难接受他去亲近旁的女子。   程芳浓想起玉露。   她很清楚将旁的女子送到他的龙床上,是怎样的感受。   若她喜欢着他,还要放下骄傲、忍着心痛做他众多妃嫔中的一个,她会疯。   谢慎并未等她回应,说完便起身,冲她摆摆手:“该回去温书了,哪日要去医馆,让望春来叫我。”   转过身,他面上笑容渐隐,眼中有释然,也有落寞。   鬼使神差的,她命望春把幽篁找出来,摆回琴案上。   她坐到琴案后,想着心事,默默抚琴一曲。   一曲终了,才恍然发觉,她弹的不是应景的曲子,而是在紫宸宫里,她第一次为皇帝弹奏的那一支。   他手上沾着程家人的血,可他的母妃,他的几位皇兄,也是死在程家人手中。   姜远曾告诉她,皇帝以为她是假程芳浓的时候,便喜欢上她了。   那他发现她是真正的程芳浓,是他绝不该喜欢的程氏女时,是怎样的心境。   程芳浓目光定定落在琴弦上,心神恍惚。   他明知她假装有孕,却肯由着她,温柔待她,一朝变了嘴脸,又会不顾她的意愿,愠怒地霸占她,逼迫她。   他时好时坏,时近时远。   折磨她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在折磨自己?他内心是否也曾有过她近来同样的煎熬?   明明相隔千里,明知各自安好才是他们的宿命。   可不知怎的,程芳浓偏偏觉得,她的心从未离皇帝这般近。   越是懂他,越是能看清他们之间的距离。   或许,他真心喜欢过她,可能眼下仍未放下,但他的喜欢,足以让他舍却后宫佳丽三千,独要她一个么?   他不会,从前他没拒绝玉露,往后也不会。   再喜欢他,他也会牢记为君的责任,就像他从未想过为了她放过程家。   程芳浓没再勉强自己忘记皇帝,也不再苛责自己喜欢他,她任他扎根在她心口某个地方。   也仅此而已。   去医馆这日,程芳浓并未叫谢慎一起。   她承认谢慎说的都是对的,可她也明白自己给不了对方,能与他的真心相匹配的回应。   所以,她知道自己该远离他的生活,让他能一心一意温书备考,有朝一日彻底释怀,结一段他值得的好姻缘。   头戴帷帽,扶着望春的手臂,小心迈入门槛,进到她常来的医馆。   看诊的老大夫换成了年轻些的,程芳浓四下望望,没看到熟面孔。   “父亲年纪大了,我们不忍他操劳,这医馆我接过来打理。我医术或许不及家父,但也会倾尽所能,不辱没父亲一世行医换来的清名。”年轻的王大夫谈吐不俗,眼神清正,倒也让人信服。   程芳浓没质疑对方的医术,坐下来,伸出手,露出一小截雪腕:“有劳王大夫替我瞧瞧,我腹中孩儿可好?”   王大夫是个讲究人,将让望春拿帕子搭在她腕间,才隔着帕子替她诊脉,颇有几分宫中太医的派头。   不知是他年纪轻,为了彼此安心,还是曾师从致仕的老御医。   不多时,王大夫收回手。   她怀了个让人省心的孩子,胎相很好,王大夫没开什么安胎药,叮嘱了几句注意饮食、适当活动的话,便收了诊金,态度谦和地为下一位病人看诊。   王大夫说话时,语气笃定,显然对自己的医术有几分自信。   程芳浓也愿意相信老大夫挑的这位接班人,想着下回还是来这间熟悉的医馆。   正朝外走,忽而听到外头一声惊呼。   “哎呀!”   继而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程芳浓怀着身孕,有意避开骚乱,脚步不由放缓。   “我略坐坐再出去,你去瞧瞧,外头是怎么了?”她低声吩咐望春。   门外墙根侧,颜不渝躲着追她的人,一边回头看,一边慌不择路往前跑,忽而撞上一堵人墙,不由惊呼出声。   姜远正竖起耳朵听医馆里的动静,根本没留意过往的路人。   听到程芳浓主仆两个要出来,他下意识往墙根后的巷子方向回避。   哪知,刚挪步,目光还盯着医馆门口,猝不及防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那人身形不稳,碰倒了墙根下堆着扫帚、木板之类的杂物,动静不小。   他身形只是微微晃了一下,顷刻稳住,脚尖避开倒下的杂物,一把将人揪住。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冒失鬼,走路不看路。   看清对方的一瞬间,他愣住,颜不渝?   显然,对方也认出了他,当即便惊呼:“姜……”   刚呼出一个字,颜不渝便被姜远重重捂住嘴。   姜远飞快朝医馆门口望一眼,继而眼神冷冽冲她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直到对方闪身进了最近的巷子,颜不渝还稀里糊涂的。   “颜姑娘?”望春迈出门槛,望着熟悉的侧影,很是错愕。   她与颜不渝不算相熟,但毕竟被关在同一间密室数日,也是共患难过的,怎会认不出来呢。   颜不渝也惊愕,望春从医馆出来,阿姐定然也在。   她辗转来到青州,确实是为了找阿姐。   但她不是为了打扰阿姐,而是想在青州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待阿姐用得着她的时候,她才出现。   求阿姐帮阿娘赎身时,她就立过誓,往后给阿姐当牛做马报答。   但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谢家、谢芸都不会欢迎她,所以她没想去打扰。   只是,没想到才来青州,还没站稳脚跟,便意外遇到阿姐。   果不其然,听到望春朝里唤:“小姐,是颜姑娘。”   颜不渝?程芳浓惊诧又疑惑,快步往外走。   “你怎么会来青州?”程芳浓打量着她。   没等颜不渝回应,便见几个布衣家丁冲她们这边喊:“在那儿呢!”   “阿姐,他们是来追我的。”颜不渝急得脑门冒汗,不能让他们看出她与阿姐认识,否则他们恐怕还会去纠缠阿姐,颜不渝慌忙道,“我先走了,改日再找阿姐。”   说着便要走,却被程芳浓拉住:“随我进医馆避避。”   那些人一看便是来者不善,颜不渝一个弱女子,哪躲得过他们?   “望春,你从后门走,赶紧去报官。”退回医馆内,程芳浓迅速吩咐。   几个家丁已经追到门口。   一位身着绸衣,手持折扇,身形微胖的富家公子,从他们身后走上前,气喘吁吁嚷:“贱丫头,跟小爷回去!”   见这阵仗,程芳浓不由有些慌。   她倒不是怕这些人,只是她身边没带护院,身子又不及往日灵活,不宜与这些人起冲突。   望春见势不好,折身便往后跑:“王大夫,后门在哪里?我得去报官,求你千万护住我家小姐啊,她是谢家的小姐。”   望春想着,谢家的名头,在青州城会好用。   果然,这王大夫当即给她指了路:“姑娘放心。”   下一瞬,后堂窜出来几个手持刀棍的灰衣男子,个个目光凌厉,与外头的家丁打扮相似,气势却强上许多,更像高门大户专门训练过的侍卫。   程芳浓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到王大夫面上,眼中满是惊诧。   王大夫腿肚子有些发软,这些人也不是他叫来的啊。   应当是那位安排的。   转瞬间,王大夫想好说辞:“我爹怕我年轻镇不住,有人来砸场,特意从家里拨了几位护院来。谢姑娘不必担心,此事,王某管定了!”   言毕,他快步上前,挡住外头虎视眈眈的视线。   程芳浓看看王大夫的架势,再看看那几位气势十足的护院,心口一松。   幸好,这王大夫是个好人,有乃父之风。   真是人不可貌相,从前竟没看出来,那老大夫颇有家底,竟养出比谢家还威风的护院。    第54章   王大夫的护院将外头的富家公子震慑住, 总算有惊无险。   待望春领着官差赶来,闹事的人早已跑了。   程芳浓示意望春给了官差一人二两银子做谢礼,又亲自向王大夫道了谢, 这才领着颜不渝去附近的茶楼。   殊不知,她前脚刚走, 姜远便从医馆后堂走出来。   闹了一通,医馆的病人吓跑大半, 王大夫正要替病人看病, 见到姜远,顿时变了脸色。   “稍等,我家兄弟脾气不好,我去劝劝他,省得他闹事。”王大夫好脾气地跟人解释。   等着看病的大娘也通情达理:“方才那些人也太恶了些, 竟然当街抢姑娘, 幸好王大夫是个热心肠, 回头我就告诉亲戚四邻, 让他们生病了都到王大夫这儿来看!”   王大夫笑着道谢, 掩饰着内心的窘迫。   他在这青州城也待不了几个月,差事办完,还得回太医院去。   说起来, 也是他运道好,这样的美差原本轮不上他,只是胡太医、张太医、李太医都在娘娘跟前露过脸,皇上来要人时, 师父胡太医才举荐了他这个徒弟。   大娘才是真的热心肠,她若肯介绍客人来医馆也好,等将这医馆交还给老大夫, 也不至于坏了人家的生意。   掀起帘帏,跟着姜远进到后堂,王大夫赶忙躬身道谢:“方才多亏姜统领,否则,下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做得很好,我会向皇上禀报。”姜远压低声音吩咐,“得空记得写一份尽可能详细的脉案,晚上我再来取。”   这是要向皇上禀报,王大夫心中有数,连连应是。   雅间里望春斟了茶,奉给程芳浓一盏,又递一盏给惊魂甫定的颜不渝。   “颜姑娘,你怎么会来青州?你娘呢?那些人为何追你?”程芳浓捧起茶盏,柔声问。   “我发过誓,就要信守承诺,所以我得待在离阿姐近的地方。我和阿娘猜到阿姐会来青州,所以我就跟来了。”   “你真的不必如此,自去与你娘找个安生地方过日子便好。”程芳浓没想到她这般执拗。   颜不渝没应声。   信守诺言是她自己的事,不是阿姐不需要,她就可以当做不存在。   提到那富家公子,她愤然不已:“那孙公子是我来青州前遇到的,我在酒楼弹琴挣些银钱,孙公子出手大方,我本来还很高兴,哪知道,等我要离开酒楼的时候,他派家丁来掳我,说是我收的赏银是他给的聘金,要回去给他做小妾!”   这她能不跑么?   听她描述,程芳浓也觉对方胡搅蛮缠:“他竟然追你追到青州来?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她肯定是不能收留颜不渝的,否则,将阿娘的颜面置于何地?   “我可能先去别处躲躲,等彻底甩开那孙公子,我再回青州来。”颜不渝应道。   她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可说这话时,她脑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诶?或许,她不用离开青州。   “对了,阿姐怎么会去医馆?是有什么不舒服吗?”颜不渝疑惑地打量着她。   阿姐的气色看起来比在京城时好,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啊。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程芳浓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偶染风寒,大夫说没有大碍,药都不用吃,不必担心我。”   “要不要我找两个护院送你出城?”程芳浓提议,直到这时,才意识到,颜不渝一直没提她娘,“你娘是不是没来青州?”   颜氏是罪臣之后,也曾饱读诗书,是懂得礼义廉耻的,是不是因为阿娘在青州,所以她特意避开?   “不用,我自己能解决他们。”颜不渝摇摇头,随即又迟疑地点点头,眼神有些躲闪,“我娘确实没来青州,她嫁人了。”   “啊?!”程芳浓和望春齐齐惊呼。   程玘死后不到半年,颜氏便另嫁了?   不过,细想想,颜氏恨程玘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为他守着?   正想着,程芳浓便听颜不渝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娘从未喜欢过程玘,程玘都死透了,她凭什么为程玘守身如玉?”   坐在回去的马车里,程芳浓脑中仍想着颜不渝母女的事。   她们来青州的路上,竟会机缘巧合,碰到颜氏年轻时喜欢过的人。   那人如今是个知县,成过亲,妻子生孩子时难产而亡,后来再未续弦。据说他早年曾攒够银子,想为颜氏赎身,可那时颜氏已是程玘的人,他得罪不起。直到程玘的死讯传开,他才又让人拿着银子去京城替颜氏赎身,哪知颜氏已变成良籍,不知去向。   若她们不来青州找她,或许一辈子也遇不到这个人。   因此,颜不渝母女更是坚信,立过的誓必须做到,颜不渝这才放着知县小姐不做,义无反顾来到青州。   程芳浓没想到,颜氏还有这样的一段境遇。   希望颜氏没看错人,往后,会被珍视。   那,阿娘呢?   阿娘所托非人,嫁给程玘这么多年,如今心灰意冷。   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被死去的程玘消耗一世?   回到别庄,天色已晚,正是用晚膳的时辰。   溪云和阿娘都在灶房,阿娘竟然亲自下厨,做了两道她爱吃的菜。   程芳浓不想阿娘为她受累,但看到阿娘脸上的笑容与期待,她到底没说什么,特意多吃了半碗饭菜,对阿娘的手艺赞不绝口。   晚膳后,望春去收拾碗箸,溪云奉茶。   程芳浓坐在便榻上,望着整理衣料的谢芸,欲言又止。   “阿浓,你瞧这匹料子,摸起来多软,等阿娘得空,裁来给孩子做几身衣裳。阿娘女红不算好,但穿在里头总不妨事,你可不许嫌弃。”谢芸自顾自说着,又挑出一匹花色好看的,“这个也好看,我拿去找绣娘做,明年开春就能给孩子穿上。”   “阿娘。”程芳浓拿走她手中衣料,放到一旁,“您别总操心我和孩子,您自己,可有什么打算?”   谢芸没明白,只觉好笑:“娘能有什么打算?你陪你的孩子,我照顾我的女儿。”   闻言,程芳浓心头一软,挪挪身形,坐到谢芸身侧,侧脸靠在她肩头:“阿娘,有件事我说出来,您别生气。”   等她娓娓道来,谢芸方知,自己的女儿竟为程玘养在外头的女人赎身过,还发生了许多她想也想不到的事。   她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毕竟那个女人的出现,是她与程玘年少夫妻离心的开始。   不过,很快她便想通了,就算程玘没养外室,他们道不同,早晚也会分道扬镳。   知道颜氏存在的时候,她就没想过去为难,毕竟,她明白,问题在程玘身上。若他不想,难道一个教坊女子能对他一个首辅用强?   且颜氏的女儿,也算帮过阿浓,还是个信守承诺的好孩子。   “你若想帮颜姑娘,娘不会说什么,不带回家来,娘便当做不知。”谢芸语气温和。   程芳浓抱住她手臂,轻轻摇头:“阿娘,我是想问您,可有想过再嫁一位心意相通的郎君,重新过您自己的日子?”   谢芸愣住,继而失笑。   原来女儿不顾她可能生气,告诉她颜氏的事,是为了这个。   “娘与颜氏不同啊,我嫁的,本就是我当初喜欢的郎君,可惜,他不值得。”谢芸有一瞬的神伤,“你瞧,娘的眼光不好,好不容易脱离苦海,还是不赌了。况且,娘也没有那样的心力了。”   她温柔揉揉程芳浓发髻:“往后切莫再说这种傻话,娘没逼你嫁人,你这丫头倒是操心起阿娘了。”   若自己年轻时遇到一个很不好的人,伤了心,过了而立之年,还有心力再对一个男子动情,想要嫁给对方吗?程芳浓扪心自问,她也做不到,便没多劝。   她才不到二十,不也没想过再嫁人么?   躺在床上,程芳浓忽而意识到,眼下她不想再嫁,不能接受待她很好的谢慎,皆因她心中已住着一个人。   可上元夜,她第一次逃离京城时,她其实并不是这样想的。   四处颠沛流离时,她曾想过,等风声过去,她平安回到青州,定要找个待她温柔和善,与她情投意合的郎君,过她原本期待的平静日子。   是皇帝亲手放她出宫后,她才不知不觉歇了那念头。   皇帝究竟是何时住进她心里的?程芳浓细细思量,总也理不清。   小白腿上的伤差不多养好了,变得活泼,一不留神,便从兔窝里跑出来。   清早,程芳浓刚起身,便听望春和溪云两个在院里唤小白。   她穿好衣裙,挽了个简单的松髻出来瞧,小白已被望春抓在手里训斥:“有吃有喝的,你跑什么?再跑,当心我再把你腿打折,哼!”   听到她吓唬兔子,程芳浓含笑摇头,转而唤溪云替她梳发。   今日是她去驿站取信的日子,程芳浓梳妆打扮好,早早便戴上帷帽出门。   果然有她的信。   除了上次三言两语提到受伤,他信里也没有过要紧事,程芳浓将信塞进袖袋,想着回去再慢慢看。   可骡车驶出一段,她终究没忍住。   指尖探入袖中,才意识到车厢内还有一个望春。   她抬眸看向望春。   望春从她僵住的动作里察觉到什么,赶忙别开脸,掀起车帘一角,佯装赏景。   望春是不是看出她的急切了?   程芳浓脸颊蓦然泛红。   看出来便看出来吧,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这信她拿回去也是要看的。   程芳浓暗暗说服自己,红着脸将信笺抽出来。   看到熟悉的字迹,她脸色渐渐发白,眼神焦急。   他受伤了,伤得很重!   被黑熊那样的猛兽抓伤,伤势怎么会轻?过去这么些时日,有胡太医他们诊治,伤口竟还在渗血!没让朝臣们发现,不过是他为了朝堂安定,在硬撑罢了。   朝政为先,他总是如此!   回到别庄,程芳浓便气鼓鼓写下一封长长的信骂他。怪他逞强去捕猎那凶猛的黑熊,将自己置于险境,怪他定是不肯听太医的话,好好休养,才迟迟不好。   可塞进信封,她又颓然坐到圈椅中,一下一下将信撕了个粉碎。   她以什么立场怪他呢?   以他们的关系,他过得好不好,是她该去关心的吗?   她是一个“死去”的皇后,不该,也不能逾矩。   皇帝写信来,不过是闲暇打发时间之举,她岂能因这一份信心急担忧?   程芳浓竭力平复心绪,终究没再提笔。   她该站在最安心的位置,不能往他的方向踏近,哪怕一步。   眼下便很好,她能从他的信里,从旁人口中,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就这样,将他当作一个她心里还记挂着的朋友,不苛求什么,也不过分关心,在平静的日子里偶尔想起,会心一笑,便已心满意足。   过了两日,小白还是不见了,望春、溪云四处都找遍了,她和阿娘也找过,找不到。   小白是自己咬断绳索逃跑的。   许是从野外猎到的,自在惯了,即便她们好吃好喝养着,即便她时常对小白吐露心事,已将它当做家人,可它还是一次又一次逃跑。   不属于她的,终究养不熟么?   程芳浓望着她们精心打理的兔窝,望着窝边竹筐里未吃完的晾干的草料,心内酸涩又难过。   不知怎的,她忽而想起皇帝。   想起她在小镇客栈里,见到他时,他眼中深深的疲惫。   想起他放她离宫那日,他深邃蕴怒的眼神。   想起他送琴时说的话,想起他最后的滚烫的吻。   良久,程芳浓轻声吩咐:“不必找了。”   她抚抚小腹,回到屋内,低垂的眉眼间氤氲着柔和的情愫。   待孩儿长大些,她不会告诉孩子,她与皇帝之间的纠葛。她会告诉孩子,他爹是一位保家卫国的战士,虽不能陪在他们身边,却时常寄家书回来。   如此,在孩子心中,他的父亲,便是一位伟岸的君子,也算她对得起皇帝了,是不是?   这一日,姜远刚拿到王大夫写的脉案,从医馆出来,迎面便碰到颜不渝。   “找我?”姜远诧异。   他们之间,谈不上任何交情。   但天色已晚,她一个姑娘家,独自等在这里,只会是找他。   “姜大人,这家医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你为何不想被我阿姐发现?”颜不渝好奇地打量着他,也估量着自己的成算。   姜远面色一沉:“跟你没关系,本官奉劝你别多管闲事。”   “好,我听劝,不多管闲事。”颜不渝点点头,挤出近乎谄媚的笑容,“不过,姜大人,看在我当初交代程玘的事,还算爽快的份儿上,能不能请大人帮我一点小忙?”   她交代的那些事,根本无关痛痒,可算不上有功劳,姜远拧眉,有些不耐:“什么忙?”   他忙得很,没功夫搭理不相干的人。   “今日你也看到了,我实在被那孙公子缠得没办法,但我不想给他做妾。”颜不渝见他没耐心听这些,赶忙直说,“我就是想请姜大人假扮我夫君。”   对方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脑中有疾的人,调转足尖便要从另一头走。   颜不渝快步冲到他面前,展臂拦住他去路:“一两日就成,让他看到我有夫君,就不会再缠着我了!”   “有必要吗?你往别处逃不就好了?他还能追你追到天涯海角?若真如此,你给他做妾也不算委屈。再说,他缠不缠着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姜远不为所动,再度转身,迈开脚步。   颜不渝急了:“姜大人若见死不救,我便将你人在青州的事告诉阿姐!”   果然,这话让姜远顿时定住脚步。   他猛然回身,眼神狠厉:“颜-不-渝。”   巷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颜不渝料想是那些家丁又追来了。   她朝巷口望一眼,眼神惶急:“姜大人,我求求你,我会报答你的!”   姜远可不需要她报答什么,也不认为她有这样的能耐。   但那孙公子招人烦,他也确实不能在皇嫂面前暴露行踪。   在孙公子的家丁追到巷口那一刻,姜远忽而抓住颜不渝手臂,身轻如燕跃上屋顶。   转眼已入夏,紫宸宫中已能听到蝉鸣。   皇帝望着章勉,细细叮嘱朝事,最后道:“朕明日到了行宫,很快便动身,章勉,朝中诸事,务必替朕盯紧。”   “臣领旨。”章勉躬身应。   他一贯平静的眼眸里,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皇上此去,定然是为了皇后娘娘。   谢太傅也已答应,让谢家子弟参加今年的秋闱,不出半载,谢家应考的人便会来京城吧。   她的女儿,她的子侄都回到京城。   她呢?会再回来吗?   夏衣单薄,六个月大的肚子,须得穿宽松的襦裙才能勉强遮掩。   身子重,程芳浓又怕晒,除非去医馆,其他事很少亲自出门,只时常沿着院子走动。   王大夫说过,若孩子养太大,生的时候会吃苦头。   不过,每隔十日去驿站取信,程芳浓还是会亲自去。   骡车加上软垫,走得慢些,倒也不会难受。   只是,这一日,驿站负责收发信件的小吏告诉她,没有她的信。   “怎么会呢?每次都有的。”程芳浓摸出一块碎银,悄悄塞给小吏,“有劳官爷再帮我找找,那信对我很重要。”   小吏耐着性子,又替她翻找了小半个时辰,找得满头大汗,依然没有。   程芳浓不好再为难人,只得作罢。   回去路上,她心神不宁,这回的信在路上耽搁了吗?还是送错地方了?   亦或是,皇帝已经放下他们的过去,终于如她所愿,不再打扰她了?   这个认知,让程芳浓心中慌乱不已。   不会的,至少,不会这般突然。   可是,接连三日,程芳浓去驿站找,都没有皇帝给她的信。   她不得不接受,她三日前最害怕的猜测。   皇帝放下了,不会再写信给她了。   程芳浓掀起纱帘,仰面望向天边炽烈的日光,眼中闪动着亮晶晶的泪光。   他要开始新的生活了,这很好啊。   她不伤心。   程芳浓一面劝慰自己,却一面鼻尖酸得呼吸不畅。   回到别庄,她关上门扇,从箱笼底下翻出厚厚一摞书信。   一封一封,像是他试图淡忘她的足迹。   却是一层一层,叠在她心口的欢喜。   到头来,放不下的竟是她。   七日过去,又到了她该去驿站取信的日子。   程芳浓知道,自己不该再去,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总得多失望几次,才能彻底死心。   天气有些炎热,驿站外的浓密的树冠里,蝉鸣阵阵。   一些过路的人,将马拴在树干上,或站或坐,在树下阴凉里歇脚。   这些都是程芳浓见惯了的,她并未多看一眼,施施然往驿站里去。   竟然有信!   程芳浓欣喜不已,暗淡多日的眸子里,重新注入璀亮的光彩。   走出驿站,没来得及登车,她便迫不及待拆开信。   为何上次没有信呢?是他出了什么事吗?这几日里,她听说皇帝去京郊行宫避暑了,是不是这个缘故,他才缺了一次信?总之,他会解释些什么吧?程芳浓很想看到他的解释。   看清上头字迹,程芳浓脚步陡然顿住。   信很短,只有几句。   皇帝问她,收到上次那封信后,为何不肯给他回信,是他问的那一句,她给不出答案,还是仍旧在心里恨他?若她还恨他,他便不再打扰她的生活。   程芳浓指尖发颤,他说的那封信,她根本没有收到!   她回转身,在望春错愕的目光中,快步回到驿站,让小吏再替她找信。   可是,没有,皇帝说的那封信,不知遗落在何处。   他究竟在信里问了什么?   为何弄丢的,偏偏是那一封?   程芳浓扶着望春的手臂,迈出驿站,失魂落魄。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她眼前光线,程芳浓以为,这人是要进驿站去,本能地往旁边避开,让出道。   哪知,这人也朝她的方向迈开一步,依然挡在她面前。   望春已然抬眸,声音卡在嗓子眼:“皇……”   被皇帝眼神制止。   望春松开程芳浓的手,避到一旁。   程芳浓看看望春,茫然抬眸,望见一张意想不到的俊朗的脸。   明明只有半载,却像过了数年。   他脸上肤色晒得深了些,不及记忆中白皙,五官却显得更英朗深刻。   这张脸,她便是在梦里,也清晰记得。   “阿浓,好久不见。”皇帝眼神温和,深深凝着她,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到她眼前,“你是在找这个吗?在我手里。这个问题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来听你亲口告诉我答案。”   方才,他默默看着她进出驿站,看着她脸上的神情,看到她真切的焦急与在意,皆是为着他。   姜远禀报的那些没有温度的文字,悉数化为她脸上生动鲜活的一颦一笑,汤泉一般温热的情愫汩汩倾注他心口。    第55章   他人站在她面前, 说出这样一番话,程芳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令她牵肠挂肚的上一封信,她来驿站数次却遍寻不着的信, 他根本不曾寄来。   没有遗落别处,也不是因旁的事耽搁, 他是故意的!   骗子!   萧晟是个大骗子!   她再也不要理他!   程芳浓气极,盯着他, 眼圈泛红, 唇瓣紧咬着,吐不出一个字。   但下一瞬,她顾不上动怒了。   她想到更令她心慌意乱的事。   他来了多久?可曾将她方才的仓惶焦急都看在眼里?他是不是很得意?   方才他一定就在某个树荫里看着她着急,一定是!   这个坏透了的大骗子!   乍然见到他的那一刹,她心中竟是惊喜与悸动的。   莹澈的剪瞳中有泪花漫上来, 程芳浓又恼, 又委屈, 又后悔。   她恨不得今日没来。   恨不得一开始就不看他的信。   蓦地, 她敛起睫羽, 藏匿泪光,螓首微垂,决然后退, 拉开与他的距离。   继而调转足尖,大步朝骡车走去,嗓音不复轻柔,哽咽中透着股强撑的倔劲儿:“望春, 我们走。”   身子渐沉,近来她走路已习惯放慢脚步,小步小步踩实了走。   这会子迈开两大步, 程芳浓才后知后觉想起腹中孩儿。   脊背升起凉意,一阵后怕。   怕不小心滑倒,伤了自己和孩子,更怕皇帝察觉到她身形、体态的异样,发现她怀有身孕。   幸好,为了不让外人瞧出来,她偶尔外出,都是穿宽松衣裙,今日也是,也时常刻意提醒自己,不在人前扶后腰或是摸肚子,她自问掩饰得极好。   连颜不渝都不曾察觉她怀有身孕,皇帝应当也没看出来吧?   顾及孩子,她步幅变小,步履慢下来。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没等她反应,一只温热的大掌已落在她细肩,程芳浓神经骤然绷紧。   抬手欲拂开他,他高大的身形反而在她肩上压实了一分。   熟悉的嗓音落在她耳畔,语气透出些虚弱不适:“阿浓,我头晕。许是连日赶路,中了暑气。”   装病多年,这事儿他驾轻就熟。   他知道,他这般逗她,阿浓多半会着恼。   可姜远密信里禀报的那些担心、在意,他从未在她身上感受到过。   他实在太想亲眼看到,真切地感受到。   如此,他才能确信,她心中有他,他才彻底踏实。   这会子,人多眼杂,他不好哄她抱她,只得出此下策。手段卑劣了些,但她应当会心软,不再生他的气?   皇帝悄然打量着程芳浓的神情,话音刚落,他便从她眼神里知道自己赌对了。   中了暑气?   他身上那么重的伤,也不知有没有痊愈,再中暑气,那还得了?   他是骑马来的是不是?在这样炎热的夏日?   程芳浓盯着往前延伸的路,不去看他,可她已然知道,他肤色比记忆中略深些,应当是连日赶路晒着的。   数九寒天里,他也曾不眠不休赶去小镇客栈见她。   他总是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身子,纵然习过武,身体比常人强健些,但又不是铁打的。   姜远说他眉睫冻出一层冰霜,那时,她没看到。   而此刻,他的疲惫不适,她看得分明,听得分明。   理智告诉她,不该心软,不该理会这个兴许在使苦肉计的骗子。   可心里的担忧轻易漫过理智,她心弦因担忧而揪紧。   他看起来是真的不舒服。   他的康健,干系着朝堂稳固,程芳浓不敢耽搁,暂且将儿女情长放下,她顿住脚步,侧身扶住他。   “望春,快去驿站讨些解暑的凉茶来。”她快速吩咐一句,便扶着皇帝往树荫下的骡车走去,“等饮些凉茶缓一缓,再送你去医馆。”   皇帝身形高大,腿又长,曲起来,小腿贴着程芳浓单薄的罗裙。   这骡车她坐过多次,车厢从未显得如此刻这般狭窄。   隔着她薄薄的罗裙,以及他单薄的细葛衣,程芳浓清晰感受到他小腿结实的肌肉线条。   车厢内温度隐隐在升高,无端变得闷热。   程芳浓捏起绢帕拭汗,撩起车帘一角朝驿馆门口望,焦急的神情藏着几分不自在。   枝叶间,蝉鸣阵阵,吵得人心慌。   车厢内,皇帝也有些聒噪。   “阿浓,你不生我气了?”皇帝凝着她微微泛红的香腮低问。   程芳浓朱唇轻抿,未应。   “阿浓,是我不对。”皇帝极有耐心,似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嗓音低而清润,蛊惑她,“你先看看这信,好不好?”   他竟向她道歉,他声音听起来不似方才那般难受了。   应当没有大碍?程芳浓揪紧的心稍稍放松了些,被她有意忽略的气恼再也无处依附,悄然溃散。   牵挂多日的信,她自然要看看才甘心。   程芳浓余光瞥见他递来的信,没有侧眸去看他,只默然朝他伸出手。   他的出现太突然,她根本无暇思考如何待他。   程芳浓自顾自别扭着,那信却并未如预料中放到她手上。   皇帝竟趁势攥住了她的手!   这样简单的触碰,是过去常有的,亲密百倍的接触也有过。   可毕竟相隔数月,她的肌肤对这样的触碰变得敏感、生疏。   他指腹的触感、掌心的热度,灼得她心尖猛然一颤。   心弦绷紧如极细的素弦,铮地一下勾断,余音震颤在她心口。   “你做什么?放开!”程芳浓双颊飞红,薄怒挣扎。   不远处的树荫底下,还有旁的过路人在歇脚,她不好同他闹,便是着恼,也克制着,声音压得极低。   怒意被低柔的声线消减,倒像是嗔怪。   好不容易看清她的心意,重新攥住她的手,皇帝哪舍得再放开?   他抬起空着的手,长指触上她侧脸,感受到她雪颊微烫的热意,他牵起唇角,语气笃定:“阿浓,你心中分明有我,我不放。”   “你胡说,我才没有!”程芳浓挣不脱他,还被他说中心事,脸颊更烫,下意识否认。   话音刚落,她想到什么,重新打量他,眼神狐疑:“你没事?”   “阿浓,随朕回京。”皇帝浅笑睥着她,语气透着一如既往的霸道,他已不需要等她将答案宣之于口。   他眼神清明,虽有倦色,却也是神采英拔,程芳浓哪里还看不出他先前是装病?   是了,装病他最拿手!   他竟真的在使苦肉计,又骗她一回,她还又上当了。   程芳浓羞恼不已,张嘴便要赶他下车去。   可她唇瓣轻启,未及出声,那摩挲她脸颊的手忽而探至她颈后,扣住她后脑。   他将她揽向他,自己也倾身,轻易攫住她微张的唇瓣,乘虚而入。   震惊,紧张,惶乱,程芳浓杏眸圆睁,乌莹莹的瞳仁清晰倒映着她心仪郎君放大的俊颜,她呼吸停滞,心跳如鼓。   支撑心气儿的那根倔骨头,奇异地被他抽走,她身子莫名发软。   想要推开他,不许他孟浪,可她指尖触碰到他衣襟,腕子竟使不上力。   纵然不想被他看穿心事,不想被他笑话,可她骗不了自己,这样的亲昵带给她的悸动,是她过去从未体会过的。   原来,喜欢这样美好的心事,天然还带着占有与渴望。   她内心最深处想要的,根本不是推开他。   车帘外传来脚步声,皇帝松开她,润泽的薄唇牵起志得意满的笑意。   程芳浓仓惶别开脸,拿帕子掩住绯红的面颊,气息紊乱而急促,心跳声重得像在耳畔。   “小姐,凉茶取来了。”车帘外传来望春的声音。   他又没中暑气,还喝什么凉茶?   程芳浓倒觉着,她自己更需要饮一杯,去去心火。   “不用了,倒了吧。”程芳浓嗓音有些异样。   隔着车帘,望春不知里头情形,一时无措。   要倒了吗?万一小姐是在赌气呢?   望春正迟疑,便见车帘轻动,侧边探出一只手,帘后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给我吧。”   他语气并无不悦,倒似有些无奈。   望春赶忙把茶水奉上。   车帘重新垂拢,望春不敢窥探,但听见里头男子压低嗓音温声哄着女子:“凉茶清苦,我自罚一杯,阿浓别恼我了,可好?”   方才未第一时间推开他,拒绝他,这令程芳浓羞耻又无措,她侧坐着,不看他,也不应他。   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见他真的默默将凉茶饮尽,程芳浓微微触动。   昔日,他装病多年,日日饮苦药,那是为了活命,否则他可能早已跟他的皇兄们一样。   凉茶虽能解暑,其滋味却与苦药无异,他定然是不喜欢的,可他还是喝了,为着哄她消气。   程芳浓忽而抢走他手中竹杯,放到一旁,柔声朝外头吩咐:“望春,回去吧。”   骡车本就走得不快,多了个人,还是个青壮男人,便走得更慢了。   车厢狭窄,遇到些微颠簸,难免与他擦碰到,归途显得格外漫长。   程芳浓有些后悔。   来青州路途遥远,他不可能是独自前来,身边定然还带着姜远和其他近卫,他有车驾,有住处,她怎就一时鬼迷心窍,将他带回别庄?   到了别庄,她该如何解释?   别庄里,除了她,还有阿娘呢,甚至还有谢家的几个护院!   程芳浓黛眉轻颦,越想越头疼。   可骡车已驶出不短的一段,日头又正晒,她总不能违心地将人赶下去。   待会儿真中了暑气,手忙脚乱的还是她。   胡思乱想间,骡车已停下,望春在外头唤:“小姐,姑爷,到了。”   皇帝先迈出车厢,侧立着,伸手去扶程芳浓。   程芳浓迟疑一瞬,轻咬朱唇,到底没拒绝,将柔荑轻轻放到他手中。   她仍未想好该如何待他,但那突如其来的一吻,无形中消弭了她心头莫名的生疏,她索性不再忸怩。   皇帝目光从她小脸移开,落到掌间白皙软腻的柔荑上,俊眉微动,眼神笃定,愉悦。   这别庄他来过一回,甚至知道她因何而搬来此处。   可在阿浓的认知里,他不该知道。   是以,皇帝环顾四周,目光落进敞开的院门,佯装不解:“这是谢府?瞧着倒不像。”   “这是我与阿娘的住处。”程芳浓根本不给他追问的机会,语速很快,“天热,先进屋去,我有话问你。”   言毕,她挣脱他的手,先一步迈入院门。   望春赶忙扶住她,压低声音问:“小姐,要给皇上收拾出一间屋子吗?”   “暂且不必。”程芳浓摇摇头。   歇歇脚,喝杯茶水,姜远他们便该来寻他了。   她与皇帝如今的关系,是算不得清白,可她如何能留他过夜?!   阿娘和溪云都不在,该到晚膳前才会回来,程芳浓打算在那之前将皇帝打发走。   将望春支下去备茶,程芳浓有些乏,坐进塞了软枕的圈椅中。   后腰舒服了些,她望着坐在对侧的皇帝,轻问:“皇上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先关心两句,再逐客,显得不那么无情。   即便她嘴里说的是关心的话,皇帝也能感受到她又在刻意疏离。   若他能在青州长住,倒是能纵着她的性子,慢慢哄着她,直到她愿意敞开心扉。   可他不能,他能待在青州的时日实在有限。   皇帝沉吟一瞬,弯唇睥着她:“夜里同栖同宿,朕再给你看身上的伤,可别吓着。当然,阿浓若现在便想看,朕也愿意依从。”   谁说要看他的伤了?   不对!   “你,你……”程芳浓被他没脸没皮的话,扰得双颊绯红,耳尖烫得几欲滴血,“谁要与你同栖同宿?!”   “哦,阿浓不让婢女替朕单独收拾屋子,原来并非此意。”皇帝微微颔首,“本以为阿浓会肯帮我上药,你既不愿,朕还是自己来吧,就算伤口再崩裂也无妨,朕已习惯了。”   他的伤口竟还未完全愈合?   “姜远呢?你怎不让他替你上药?伤口究竟有多深,至今未愈,你这样赶路过来,伤口不会溃烂么?”程芳浓的心不由自主悬到嗓子眼。   皇帝没解释,只温声宽慰她:“朕没事,你别担心。”   他越是如此,程芳浓心里越没底。   刚想说让他赶紧去医馆瞧瞧,激动之下,肚子忽而动了一下,程芳浓身形僵住。   她愣愣垂眸,掌心自然地轻贴微微隆起的小腹,想要确认什么。   方才,她的孩儿是不是动了一下?   阿娘说,大抵这阵子就能感受到,她日日期待着,今日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他在动!   程芳浓激动不已,眼眶微热,手腕发颤。   “望春,望春!”她朝门外唤。   话音刚落,对上皇帝审视的眼神,她心口一跳,赶忙将手从小腹移开。   可还是晚了。   皇帝目光落在她小腹,语气平静而威严:“阿浓,你是不是该给朕一个解释?”    第56章   听到程芳浓唤她, 望春端着茶水快步过来。   “来了。”   刚走到门口,便被皇帝一声冷斥止住脚步:“退下!”   威势十足的语气,根本不给人迟疑的余地。   望春下意识调转足尖避开, 走出几步,才意识到她没请示程芳浓。   不过, 还是不多此一举了,小命要紧。   屋内, 皇帝神情冷肃, 佯装不知。   实则他用尽所有自持,才让自己坐着,没起身将她圈在怀中,抚摸她腰腹。   每逢她去医馆,过两日他便会收到王太医写的脉案, 他知道她很好, 皇儿也很好。   来青州前, 最后一次将脉案拿给胡太医瞧, 胡太医便告诉他, 该是能感受到胎动了。   方才,阿浓那般激动,便是感受到皇儿在她腹中翻动吧?   他若表现出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 只怕阿浓又会着恼,皇帝打算还是再忍些时日,将人哄回京城再说。   显然,皇帝看出来她的异样了, 程芳浓身形僵住,心神倏而绷紧。   发现她有身孕又如何?   若她告诉他,孩儿是他的骨肉, 他会相信吗?   姜远离开青州前,留下的那句话,言犹在耳。   皇帝也会怀疑的。   骡车里,他霸道地要她随他回京城,他应当仍喜欢着她,可再喜欢,他也不会愿意接受一个来历存疑的孩子。   她不想从心仪之人口中听到质疑的话,那会像是一把刀子,往她心口戳,她绝不将这柄刀递给他。   程芳浓别开脸,指尖梳理一下鬓边青丝:“阿娘喜欢清净,所以我们搬来这处别庄,地方小,不敢委屈皇上,皇上还是召姜统领过来吧。”   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偏偏顾左右而言他。   吐出后头这句,她心里难受得紧,很想看看他身上的伤究竟有多重,可她不能。   “程芳浓。”事到如今,她仍躲闪回避,不肯与他坦诚相待。   皇帝咬咬牙,霍然起身。   “你要做什么?别过来。”   他身量高,身形结实,蕴着薄怒时,压迫感十足,脚步踏碎了她平静的伪装。   程芳浓仰面望他,花容失色。   下一瞬,男人俯低身形,刚劲有力的长臂轻易将她抱起。   “啊。”程芳浓小脸煞白,惊呼出声,下意识拿手护住小腹。   下一瞬,皇帝已坐在她方才的位置,将她搂在怀中,稳稳扣在膝上。   “阿浓,你骗得朕好苦,还想骗朕多久?”说话间,皇帝宽大的手掌已覆上她手背。   包裹住她的一瞬间,两人同时感受到,她腹中有什么东西清晰地滑过去,不知是孩子的小手还是小脚。   “阿浓,朕的皇儿都会动了,你还是不肯要他认朕这个父皇吗?”皇帝回味着那一刹对小生命的感知,那奇妙的感受令他激动得眼眶发热,“阿浓,朕就这么让你憎恶么?”   程芳浓连连摇头,晶莹的泪珠顷刻滚落。   天知道,她有多期待收到他的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天知道,在驿站外见到他的那一刹,她有多震惊欢喜。   她怎会憎恶他?   皇帝宽掌仍搭在她腰腹,顺着她手背徐徐往下,拿掌心感受着她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   程芳浓身形微微发颤。   他方才分明说,她腹中孩儿是他的皇儿。   他什么也没问,便坚定地认下了这孩子。   “我以为,以为你会怀疑我的清白。”程芳浓泪眼盈盈凝着他,动容不已,“我曾被那皇太孙掳过,连姜远都以为这孩子不是你的,你不怀疑我吗?为何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你都不问我一句?”   直到此刻,程芳浓才惊觉,从皇帝在那小镇客栈见到她起,便从未问过她是否失了清白。   “傻阿浓。”原来她直到今日也不敢告诉他,是怕他怀疑孩子的身世,皇帝哭笑不得,抬手抽走她手中绢帕,轻轻替她擦拭泪痕,他嗓音低润温和,“朕从未问你,是因为朕从未怀疑过啊。我的阿浓性子倔了些,怎的还有些傻气?”   从未怀疑?   程芳浓愣住,急急问:“你若不疑,当初怎会轻易放我出宫?你那时明明……”   明明霸道得很,可恶得很。   “小没良心的,你倒来问朕。”皇帝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捏着她挺秀纤巧的鼻尖摇了摇,“朕倒是想将你囚在宫里,可你日日闷闷不乐,朕于心不忍,带你出宫赏灯散心,你是如何狠心撇下朕的?朕何尝舍得放手?朕只是无可奈何。”   蓦地,程芳浓想起那屡番逃跑,最终也没找回来的小白。   不知怎的,她心头一酸,泪意又汹涌地溢出眼眶。   不想被皇帝看到,她慌忙侧首,靠在他肩头,哭得双肩发颤。   她为皇帝难受,也为自己委屈。   可是,她心里又很清楚,若重来一次,皇帝那日依旧不放她出宫,她定然还是一门心思想逃出来,永远不会察觉到自己对皇帝的心意。   望春再听到传唤时,重新捧了茶水进来。   小姐眼圈红红,显然哭过,但皇帝周身冷意已烟消云散。   两人瞧着仍有些别扭,可他们落座的两张圈椅是紧挨着的。   望春狠狠松了口气。   午膳只有几样简单的家常菜,色香味俱不能同御膳房的手艺相比,只胜在新鲜,望春战战兢兢呈上来,悄然打量一下皇帝脸色。   幸好,皇帝只是微微拧眉,并未说什么,默默拿起筷箸,夹了些菜先放到程芳浓碗中。   程芳浓替他夹菜,皇帝却道:“不必,朕无需人伺候,如今你怀着身子,该朕照顾你。”   不需要人伺候?那在宫里的时候,还故意让她为他布菜,还这不吃那不喜欢,存心折腾人。   但她已明白他那时为何捉弄人,此刻再想起,便也不气了。   程芳浓横他一眼,眼尾眉梢却不经意泄露一丝笑意,如娇似嗔。   这般情态,是皇帝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不由心旌摇荡。   一个酷爱食肉的人,半年未见荤腥,岂能不惦记?   可如今惦记许久的美味就在眼前,他却不能纵肆,皇帝忽而有些后悔让她怀上这孩子了。   可惜,这孽是他半年前自己种下的,他不得不隐忍着。   默默一盘算,还得再忍数月之久,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嚼着菜蔬,活像是在咽毒药。   “既不喜欢,何必勉强?”程芳浓伸手将他碗中剩下的一片菜蔬夹走,随手丢在空置的餐盘中。   刚丢开,她动作忽而一滞。   想起上元夜,那根她吃了一半被他抢去的炙肉。   即便心里喜欢着他,若要她吃他剩下的东西,程芳浓也做不到。   她抬眸望着皇帝俊朗的侧脸,眸光柔和熠亮,如春水映星河。   用罢午膳,程芳浓正犹豫着今日还要不要小憩,忽而听到望春禀报,姜远求见。   他终于来了,可不知怎的,程芳浓心底并未涌出预料中的喜悦。   反应片刻,她才意识到,她其实并不想皇帝就此离开。   她躺在里间床上,听不清皇帝和姜远在廊庑下的交谈。   内室摆着冰盆,望春坐在帐外替她打扇,程芳浓意识渐渐模糊,不知不觉睡熟。   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脑仁仍浑浑沌沌,就着望春的手喝了些水才好些。   绕出屏风,一眼瞧见书案后凝神端坐的皇帝。   皇帝批完手上的奏折,抬眸朝她望来,冷肃的眉眼登时冰雪消融:“醒了?”   望春默默退下,皇帝放下朱笔,举步走到她面前,指腹轻蹭她颊边残留的浅浅枕痕,眼神宠溺。   继而揽住她肩头:“过来陪朕坐坐。”   眼前的他,似乎沐洗过,换了身月白色广袖细葛衣,举手投足清俊潇洒,似诗书里走出来的君子,轻易攫住人的目光,叫人心悸不已。   “姜远呢?”程芳浓靠在软枕上,望着他,柔声问。   “朕让他们在客栈待命。”皇帝凝着她,“阿浓可有雅兴,听朕抚琴一曲?”   程芳浓眼睛一亮,她当然想,还从未见过皇帝弹琴。   不知他琴艺如何,若他弹得不好,她定要好好笑话他一番。   她微微颔首,皇帝莞尔,屈膝坐到琴案侧。   上回悄悄来这处别庄,他便看到她将幽篁摆在日日能看到的地方,回去还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   此番前来,看到幽篁仍被她摆在琴案上,纤尘不染,显然时常擦拭、抚弄。   她的心意,如摆在明处的幽篁一样显而易见。   乐音萦绕耳畔,不经意勾动程芳浓心中涟漪。   他弹奏的,竟是一曲《长相思》。   皇帝抚琴的姿仪风度翩翩,恰如她待字闺中时对未来心仪郎君的遐想,程芳浓不知不觉看得痴了。   直到对上他含笑的眼,她才猛然惊觉,一曲已毕。   移开视线时,她脸颊莫名发烫。   “阿浓,朝务繁冗,朕在青州只能稍作逗留,明日便须得启程回京。”皇帝说着,已行至程芳浓身侧。   屈膝坐下,挨着她,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嗓音低低,落在她耳尖:“阿浓,朕的心意,你可明白?”   他的心意,她自然明白。   他曲中相思,仍撩拨着她心弦。   若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她几乎即可便想答应他,随他回京。   可是,程芳浓清楚记得谢慎的提醒,那是她想了多日,依旧在意的事。   表哥的心意,坦坦荡荡,介意的、不介意的事,皆向她言明,只将愿不愿意回应的权力交给她。   她与皇帝能坐下来交心的机会,实在太少,他明日便要离开,她是不是也该试着告诉他,她在意的事?   如此,即便他们彼此都不能让步,至少她争取过,不辜负他,也不空负自己这数月来的相思。   “萧晟。”程芳浓没唤他皇帝,而是清晰地,温柔地唤他的名字。   她这般郑重,是仍要拒绝他吗?皇帝心口发紧。   “我明白你的心意。在驿站外的骡车里,你那句话说得很对。是,我心中有你。你伤过我,却也是我此生唯一心悦过的郎君。”说出这番话时,程芳浓眼神温柔而专注,丝毫不掩饰对他的倾慕。   原来向心仪的郎君坦明心意,并不难。   她内心甚至是兴奋、热切的。   “可是,萧晟,你是皇帝,往后每三年便会往宫里进新人,你身边会有许多女子。”程芳浓含笑摇头,她竟没有落泪,“我其实一点也不大度,当初将玉露送到紫宸宫,你可知我有多痛苦?我大抵永远无法接受你与旁的女子亲近,若随你回宫,我会在深宫里一点点枯萎,变得面目全非。所以,萧晟,我不敢应你。”   是不敢,不是不想。   她只是怕爱意会消失,甚至变成更浓烈的怨恨。   “原来你只是在担心这些。”皇帝眉宇重新舒展,俯首在她眉间印上一吻,随即与她眉心相抵,闻着她身上雅香,轻声戏谑,“朕国库里的银子要用来发军饷,又要赈济灾民、开疆拓土,养你和孩儿已不充裕,朕可没有多余的银钱养什么三宫六院。”   “阿浓,你说此生唯一心悦的郎君是朕,朕曾伤你至深,你却仍不吝许朕以真心,朕也唯有以真心相报。”   “阿浓,此生此世,我萧晟只要你一个。你若不信,明日朕当着外公的面许诺,让谢太傅、谢家以及天下所有士子见证,朕若有二心,便叫天下万民皆与朕离心。”   对他而言,这是极重的誓言。   程芳浓忙拿手捂住他薄唇:“不许胡说!”   皇帝低笑,趁势捉住她的手。   程芳浓红着脸,避开他的目光,嗓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随你回京便是了。”   “阿浓,阿浓。”皇帝拥着她,凝着她含羞的娇靥,喜不自禁。   日头偏斜,谢芸和溪云一前一后进院,抬眼便见敞开的窗扇里,一双人影并坐着,一个提笔写着什么,一个捧一卷书看得入神。   执笔的那侧颜,分明就是,皇帝?!   皇帝已听到脚步声,侧眸朝外望一眼,气定神闲:“小婿贸然前来,多有打扰,还请岳母大人勿怪。”   他刚出声,程芳浓便反应过来,腾地一下从圈椅中弹起来,不自在地揪着衣角唤:“阿娘。”   话音刚落,皇帝已抬手扶住她后腰,温声叮嘱:“当心些。”   谢芸震惊不已,脑子有些懵,一时无措,与同样震惊的溪云提着鱼、肉愣愣进到灶房。   窗内,皇帝在程芳浓腰侧轻握了一把:“慌什么?朕很见不得人么?”   程芳浓拍开他的手,咬唇瞪他一眼,这才按捺着心虚朝外挪步。   灶房里,谢芸盯着程芳浓,欲言又止。   溪云则紧张地朝上房望望:“小姐,那是皇上?皇上怎么来了?!”   程芳浓冲她点点头,轻轻环住谢芸撒娇:“阿娘,您别怪女儿没出息。”   有这一句,再看女儿赧然心虚的情态,谢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拿湿帕擦净手,慈爱地抚抚女儿发髻,心内暗叹一声,柔声问:“想好了?”   “嗯。”程芳浓靠在她肩膀上轻轻颔首,“阿娘,我也不知何时喜欢上他的,我知道不应该,可我就是喜欢。”   “喜欢便是喜欢,哪有什么应不应该的?”谢芸终于明白女儿近来的魂不守舍,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去吧,谢家那边,娘会去说。”谢芸轻道。   还是年轻好,爱意可以浓烈到义无反顾。   谢芸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是她相信女儿。能让她的女儿真心喜欢,且甘愿回头的男子,一定有他值得的地方。   天色全然暗下来,院中不似白日里那般酷热,程芳浓围着院子散步,本是让望春扶着她,皇帝却过来将人支开,一圈一圈随着她的步幅,慢慢陪着她走。   时光仿佛也慢下来,如屋里透出的暖光一样柔和。   谢芸坐在窗内缝制给孩子的里衣,时而朝院中望一眼,唇角不由扬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往后孩子出生,有娘也有爹,自然是最好的。   只盼她的女儿眼光比她好,托付终身的郎君能始终如一,不要像程玘。   彼此心意明了,程芳浓也没再赶他,主动吩咐望春再拿个凉枕来。   刚吩咐完,不期然对上皇帝眼中志得意满的笑意,程芳浓羞得低下头,施施然进了盥室。   待他也沐洗过后,望春她们已然退下,内室只余他们二人。   程芳浓坐在妆镜前,一面心不在焉梳着发,一面侧眸望他:“你身上的伤今日可有裂开?把药膏拿来,我替你上药。”   言毕,她又转过脸去,垂首继续梳发,仿佛方才只是顺口说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但她绯红的娇颜映在菱花镜中,羞赧根本无处遁形。   皇帝默默看在眼中,没拆穿:“好。”   他随口应一句,折身翻翻姜远送来的包袱,将一枚瓷瓶攥在掌心,三两步回到程芳浓身侧,将药瓶递给她。   程芳浓赶忙放下梳篦,接过药瓶。   皇帝扯开衣带的瞬间,程芳浓心口怦怦直跳,明知只是替他上药,她却做不到心平气和以待。   单薄的衣襟被他揭开,露出肌肉紧实的胸膛和块垒分明的劲瘦腰腹。   虽亲密过数月,可程芳浓还是第一次将他的身形看得这般真切。   她匆匆垂下睫羽,拿指腹剜了少许药膏。   忽而,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她动作陡然一顿,再顾不上羞了。   重新抬眸,目光一寸寸扫过他胸膛、腰腹、臂膀,最后,她扬起小脸,撞见他眼中浮动的笑意。   程芳浓羞恼不已,将药瓶狠狠掷在他胸膛:“你又骗了我!”   这个骗子,身上根本一丝伤痕也没有!   他是不是根本没有受过伤,故意写下那封信,让她以为他身负重伤,让她为他牵肠挂肚?!   皇帝信手接住药瓶,放到妆台上,从身后环住气呼呼的佳人,下巴轻抵她颈窝:“莫非阿浓更希望为夫受伤?那朕下回狩猎,便站着让黑熊抓几下,替你出气,可好?”   这是什么疯话?   “萧晟,你着实可恶!”程芳浓侧首凶他。   皇帝趁势在她脸颊啄了一下,将人横抱起来,大步朝床畔走去。   翌日,谢慎早早驾着马车送东西来别庄。   算算日子,今日阿浓该会去医馆。   先前月份浅,她没让人叫他,总是自己前去,谢慎也不勉强。   可眼看着六个多月,她身子渐重,天气又热,谢慎不放心,便想着还是亲自送她去医馆才放心。   哪知,刚进院门,正要问廊下的望春,阿浓醒了没有,未及开口,便听门扇轻轻吱呀一声,被人从里打开。   那人足尖迈出来的一刹,谢慎的心便跌入冰窟。   从阿浓房里出来的,是个男人。   不等看到脸,他便明了这男人是谁。   待看清对方面容,谢慎脸色已是苍白。   皇帝来了青州,还是从阿浓房里出来的,这意味着什么?   为何那些护院,没有一个回府禀报?   念头刚闪过,谢慎便想明白了,谢家的护院哪里是皇帝近卫的对手?他们只怕根本没机会回府报信。   “草民谢慎,参见皇上。”谢慎躬身施礼。   谢家的多年教养,令他勉强撑出该有的仪态,唯有他自己听到,心口在滴血。   本以为,时间足够久,表妹早晚能放下。   眼下看来,他再无半分机会。   离开青州前,程芳浓低调回到谢家,只向谢太傅辞行。   她仍穿着宽松襦裙,谢太傅没看出什么,只问了她一句:“丫头,你真的想好了,要同他回去?”   面对外公,程芳浓态度郑重:“外公,阿浓明白可能面对什么,不管将来如何,我都不悔。”   谢太傅看着她,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谢芸。   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好,去吧。”   孩子追求的幸福,他未必认同,他心中有一条更适合他们的,更稳当的坦途,但他深知,没有一个孩子会全然循着他设想的坦途前行。   因她怀着身孕,不宜颠簸,多数时候走的是水路。   一路上,江风阵阵,倒不会觉得闷热。   行了两日,程芳浓脾胃有些不适,胃口不太好,皇帝赶忙召太医来瞧。   来的不是胡太医,但竟然也是熟面孔。   看清对方的一瞬,程芳浓惊呼:“王大夫?!”   这王大夫不是青州那家医馆的大夫吗?   “朕晚些同你解释。”皇帝坐到她身侧,揽住她,转而冲太医吩咐,“速替皇后诊脉。”   她并无大碍,只是昨日贪凉,多吃了两口冰镇瓜果。   皇帝无奈,冲她摇摇头。   程芳浓自知理亏,伏在他胸口软声道:“我下次不会贪嘴了。”   言毕,她忽而又想起王太医的事,抬眸望着皇帝:“那王太医究竟怎么回事?他不是青州老大夫的儿子吗?”   “哦,他不是,是朕安排他来的青州。”佳人已被拐上船,皇帝高枕无忧,也不怕被她发现了,“你怀着身孕,朕不放心,所以让他来替你诊脉,再将脉案呈给朕瞧。”   所以,他早就知道她怀上身孕的事了?!   亏她还以为是自己摸肚子,才被他察觉的!   算算日子,王太医到青州,少说也有两个多月。   皇帝在那之前,便什么都知道了?   “我离京后,你一直派人监视我?”程芳浓只能想到这种可能。   否则,他如何对她了如指掌?   当初他只是假装放她出宫,实则手里一直系着一根线,随时准备将她扯回身边?   她竟一直以为他是忍痛放手,甚至因此对他动情!   他确实是派了姜远暗中盯着,但那能叫监视么?明明是保护。且也不是一直,至少有半个月的时间,他没让人盯着她。   是以,皇帝理直气壮摇头否认:“朕没有这么卑鄙。”   他没接着解释,而是将手掌贴在她小腹,凝着她眉眼,笑意莫名:“阿浓,待我们的孩儿出生,若是皇子,便叫他萧怿,若是公主,便唤作萧悦,你说好不好?”   怿儿,悦儿,这分明是她给孩子起的乳名,只在梦里说过,连阿娘都不知道。   “你……”程芳浓想起梦到“侍卫”那晚,不由睁大眼,“那晚根本不是梦?!”   “若朕说,只是与你心有灵犀,阿浓信不信?”皇帝俯低身形。   程芳浓推他一把,避开他那一吻。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他口中究竟有几句真话?可怜她就这么稀里糊涂被哄上贼船。   炎炎夏日,皇宫不及行宫舒服,程芳浓被安顿在京郊行宫养胎。   九月,宫苑里丹桂如霞,芳香浮动。   程芳浓诞下一子,乃是皇帝的嫡长子,取名萧怿。   是年除夕,皇帝从京郊行宫迎回皇后谢芳浓,及太子萧怿。   朝堂内外,人人震惊不已。   原来那养在行宫,将皇帝迷的神魂颠倒的女人,竟是她!   什么谢皇后?不还是当初的程皇后吗?长公主因害她小产而失势,怎么她转头生下个大胖小子,还“死而复生”回到皇宫?   直到初五这日,皇帝才昭告天下,因程玘罪孽深重,累及皇后,害得皇后险些一尸两命,皇帝亲赴皇觉寺祈求神明,方从高僧慧明大师处寻得破解之法。   如今,皇后与小皇子平安归来,可见两人确实得神明护佑,谁敢有异议?   自此,皇觉寺的香火越发鼎盛,多少运途坎坷的百姓想求得慧明大师一句指点,盼着能逆天改命。   紫宸宫书房内,程芳浓提起御案上的螃蟹灯,抬眸望望墙上极为眼熟的《秋景图》,心内柔软一片。   私底下,刘全寿已告诉过她,自她离宫后,这些东西便被皇帝摆出来,日日拂拭,无人敢动。   现下亲眼看到,她如何能不动容?   原来,在她离宫的日子里,他也日日惦着她。   只是,那时她想到的关于他的回忆,多是温暖的,而他想起她时,只怕多半是苦涩。   “当初降下那份诏书之时,你是不是已想好对策?”程芳浓眼波顾向他,眸中是清泉般纯质的仰慕。   皇帝取走她手中螃蟹灯,眉宇间俱是骄傲与自得:“那是自然。”   唯有他自己知道,当初放手之时,他根本不敢奢望她会回头,更不敢妄想会得到她的倾心爱慕。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